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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隨手翻了兩頁真賬,真賬果然如蘇景同所說,紙張邊緣泛黃,中間依舊是白色。
這人,真神了。
張老五家中,張老五身上的繩子被解開,他癱坐在地上,臉色蠟黃,像經歷了一場惡戰,假如有人靠近他,會發現他身上的酒氣是從衣服上來的,本人眼睛清明,毫無醉意。
他在原地緩了許久,才拖著兩條打戰的雙腿從地上爬起來,和蘇景同待了半晚,他用盡了這輩子的腦子,張老五扶著桌子起來,站起來才發現腿軟的不成樣子,別說走路,站著都難。
張老五苦笑一聲,又緩了許久,才去給他小兒子解綁。
他耳畔中還在循環那些人告訴他的話:
郡王心思縝密,你又在查案的第一環,必然會來找你,事情緊急,他們不可能提請有司,只會私下審問,他們在濱州沒有宅子,來的人又多,又是貴人,在濱州的地界,不會租宅子——好宅子都在濱州高官心中有數,所以最好的審訊地點,就是在你家中。
私下審訊,很可能刑訊逼供。你不要慌張,郡王學得是正派君子風,骨子里守國法講仁義,嚇唬你居多,不會真動手。我們準備了一本“假賬”,會讓他們得手。
“假賬”是完美無缺的。但不符合邏輯。大凡肥差,都有中飽私囊者。清清白白的賬,他們是不會相信的。我們還準備了一本“真賬”,放在你家里。
你的任務就是把“真賬”的數據報給他們聽,并且讓他們找到“真賬”。
冷靜,你一定要保持冷靜,因為審訊結束,他們為了不打草驚蛇,一定會放過你,讓你繼續去值守糧倉,甚至還會拉攏你,告誡你,事情早晚敗露,為他們效忠還能有一條生路,從輕處罰。但你不要相信,我們的罪一旦被翻開,必死無疑,從輕處罰無非是流放,全家流放,你忍心讓你兒子為奴么?
他們并沒有實際證據,只是詐你的。等他們拿走“真賬”,就會發現的確有人在糧倉動了手腳,但那只是非常常見的小偷小摸,全大周各地都是如此,他們只能把小偷小摸的那幾個人帶走處置以作交代。濱州沒有異常,我們沒有涉罪。
記住了嗎?
張老五擦掉額頭上的冷汗,他的手已經被汗水濡濕,衣襟上的冷汗把衣服濕透,穿堂風吹過,在蕭索的夜中升起無盡的寒意。
他應該算是……糊弄成功了吧。
濱州府。
濱州的高官歡聚一堂,迎接遠道而來的賑災團。原本金碧輝煌的濱州府,收起了價值千金的松鶴長青紋鮫油蠟燭,換上市面上常見的紅燭;摘掉上用貢品百鳥朝鳳梨花錦帷幔;用松油雞翅木桌代替精雕雙龍戲珠千年紅木茶桌……
短短一天,變得樸素而低調。
濱州刺史帶著濱州高官在街邊迎接,大皇子差人說他和攝政王世子、赤霄軍首領會到,于是濱州刺史早早肅清了濱州道路,重兵把守,等待大駕光臨。
皇子和世子出行,多有儀仗隊跟隨,賑災緊急,興許不擺大排場,但二三十人開路還是要的。
濱州刺史徐銳低頭垂目,以虔誠的姿態迎接。他來之前才用了晚膳——今晚注定是無功而返,作為濱州府刺史,濱州是他的天下,郡王沒進濱州,在城外指揮、大皇子和攝政王世子帶著十隊的人悄悄潛入濱州去找張老五,他們都不會來今晚的接風洗塵宴的。
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除了去找張老五的是攝政王世子蘇景同,而不是郡王。
他沒和蘇景同打過交道,不過十四歲的毛孩子,來刷功績的,能做什么。
張老五糊弄他,應當容易。
輕騎疾馳而來,不過兩匹馬,都是急行軍用的快馬,為首的是一身赤霄軍首領服飾的柳首領,錯一個身位的是穿仆役衣裳的男人。
徐銳不敢掉以輕心,仆役身上的衣裳華貴,比宮人更甚,說不得是攝政王府的人。
徐銳上前幾步迎接,赤霄軍首領縱馬飛馳而至,一拉韁繩,馬穩穩當當停在徐銳面前,徐銳身后的官員湊上來給柳首領牽馬,柳首領翻身下馬。
徐銳上前緊緊握住柳首領的手,“柳首領來得好啊!咱們濱州的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盼著您來呢!”
柳首領沉默一瞬,徐銳那邊已經逼出幾滴眼淚,柳首領面無表情,但在心里嘆為觀止:牛哇,眼淚說來就來!
徐銳以袖掩面,“柳首領、您是不知道、下官……”徐銳哽咽,徐銳身后的官員蜂擁而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安慰徐銳,徐銳啜泣片刻,抓著柳首領的手往自己頭上放,“您看看,自從濱州水災,下官茶飯不思,硬生生愁白了頭發啊!”
柳首領目光在徐銳頭上轉了一圈,又在他臉上來回掃,這都小六十的人了,白了頭發有什么稀奇。
他身后的弦歌款步而上:“哎喲喂,可不是全白了嘛,徐刺史為百姓真是操碎了心啊,鞠躬盡瘁,鞠躬盡瘁!好官!好官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