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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亞跟教父之間的手寫信傳統還要追溯到高中時。那時她的身體好轉,剛剛恢復學業。笨蛋哥哥就讀外籍高中下午三點就放學,時間似乎也不再像讀普高時那樣煎熬。
第一天入學,繼兄難得起了個大早,穿上白襯衫、背帶褲,打一條波洛領帶,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我妹妹跟我一起來上學了!
好巧不巧,辛西亞也穿了背帶裙褲,束著泡泡袖襯衫。一轉身看到他那副樣子,她便氣不打一處來,“你就是想撞衫給我難堪是吧?”
“怎么,背帶褲是你的專屬嗎?我可沒看到哪里寫了——辛、西、亞、版權所有七個字。”
“你又來了,又來了!”她氣得跺腳,“我告訴爸爸!”
辛西亞轉身跑走。
“我告訴爸爸——”他扭著身子學她的姿態,撇撇嘴,不屑的模樣,“切!告一百遍也要穿,就跟你穿一樣的!”
等教父來了,兩個孩子已經穿戴得像個小淑女與小紳士,只不過都在死命用大腿擠對方。
教父摸摸辛西亞的腦袋,或許鬧一鬧是好事,重新入學對她這樣敏感的女孩來說總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
“好孩子,不管讀書的路是否順利,你永遠是爸爸的驕傲。”
教父送給她一封手寫信,和一只來自1977年的Wedgwood的小鈴鐺。
這只紫水晶鈴鐺是為紀念伊麗莎白二世在位 25 年(銀禧)而發售的,女王浮雕清晰,品相優秀,水晶色澤由深至淺。清澈的鈴柄搖動時,獨屬于伊麗莎白女王的時代也在秩序中穩健前行。
教父在信中寫,每個人都有獨屬于自己的時代,他祝愿她的人生有分寸、有尊嚴,迎來屬于自己的不可撼動的邊界。
她想,是時候出發了。
飛馳的轎車將林立的高樓急速向后甩去,目之所及被拉成藕斷絲連的流線,像一部滾動的老電影。
城市在速度里失去棱角,變成面目和藹的美學色塊。她坐在全苯胺皮的車座里,被穩穩托住,重新向前。
她迷戀這種在人生道路上無限刷新的感覺,就像在國際出發的航站樓,看著各種膚色、不同目的地的人們隨機刷新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像游戲的傳送門,她也不過是自由自在的新手玩家。
從今天開始,不再有“生命可以重來,高考只有一次”的口號,不再有六點多困到被罰站的早讀,跑完操汗濕的劉海和一周沒洗的臟校服。
她的青春從升國旗時拼命隱藏的第一顆痘痘,變成了可以看醫生,可以問大人,可以表達傷心的感受。如果感到創傷,那就不要用母語講述。
一切問題都可以被解決,不需要寧可憋尿也不敢向老師舉手,沒戴紅領巾就好似做了傷天害理的惡行。
她就像電視劇的女主角一樣,有了許多漂亮的包包,花里胡哨的小裙子。原來被托底的感覺是這樣嗎?想讀什么讀什么,什么都沒有她的開心最重要。
好想把車開回明華中學呀……辛西亞的心癢癢的。好想炫耀,再故作瀟灑地離去,一副小人得志的做派。
她趴在哥哥的耳朵邊嘀嘀咕咕:“這樣是不是不好?”
“有什么不好?”Yon納罕,出餿主意,“如果是我會直接潑他們一盆血水,或者用奧古斯塔的那個鈴鐺,我非催眠嚇死他們不可。”
嘖,在喜歡耍陰招的哥哥的襯托下,她還有幾分高尚。
辛西亞的心理微妙。
安靜的車艙內,她的睫毛垂落扇形的陰影。她試探著問他:“如果我還是恨他們呢?”
車窗外的光線在側臉上緩慢移動,Yon側過眼,輕飄飄地看了看妹妹。教義是原諒,他定定地說:“恨也沒有什么不對。”
辛西亞挪開目光,看向窗外。治病的日子里,她沒有再講過那段過去。她只是不想裝作忘了。
“要不要真的開回去?”他忽然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提議繞個遠路。
辛西亞的指尖微微收緊,又很快松開。她想象那扇校門,想象車速放緩的瞬間,想象自己坐在這輛車里,被完整、無可撼動地包裹著。
“現在還不是時候。”她說。
Yon點頭,沒有追問。“那就留著。”他說,“留到合適的時候。”
辛西亞和他的目光輕巧地擦過。
車子繼續向前,城市依舊退去。
他們并肩坐著,像兩名尚未出手的共犯。
——
放學后的辛西亞獨自來到了明華中學。
那個可怖的雨夜之后,學校像飽餐后的大廚,把殘骸丟進垃圾桶,繼續下一頓盛宴。
死一個人。
多么平常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