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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亞輕手輕腳地回到教堂。
墨藍的天幕不斷有雨線墜下來,尖聳的十字架也顯出模糊的斑駁。撐著黑傘仰起頭,接住滾圓的水珠,和它貼貼鼻尖。
她在許多地方看過雨。入學了哥哥就讀的國際中學后,復活節去旅行,在曼徹斯特穿著寬大的雨鞋向山巔走,呼嘯山莊里凱瑟琳的靈魂會在夜晚拍打窗欞。辛西亞會在山頂停步,于狂風驟雨中擺一個迎風而立的姿勢。
她的靈魂是野蠻的,所以姿勢也像不屈的符號。她向往這種自由,向往獨屬于年輕一代浪漫的孤獨感。就像她渴望哥哥帶著她赤著腳在房間里大笑大跳,閉上眼睛,在想象中像瘋子一樣開心地踩水。
要荒野和風暴,要黑暗里只有野牛燈泡似警惕的眼睛。穿過沙漠穿過無人區,她多么渴望向前走哇……不停地死掉,再不停地從土地里長出來,像花妖或是一株野草。
在都柏林她看過更憂郁的雨,永遠擠不上座位的公交車,沒有時尚只有沖鋒衣的街道。哥哥在身后煮加奶的Barry’s Tea,她打開窗戶,讓陰郁濕潤的雨水包裹自己的感官。
漂泊者。
辛西亞第一次感受到這個詞飽含的流動感,像一場從里到外都是霉濕的梅雨季。
在遠離家鄉的海外、歐洲大陸盡頭的孤島,辛西亞感到一絲微妙而遲來的文化共情。海風、陰雨與日不落帝國的侵略只為這片土地留下澀甜的空氣,裹挾著腐爛的橡樹葉的味道。
當羅馬—日耳曼文明體系將愛爾蘭原本的蓋爾語、口述史詩與民間信仰貶置為落后與野蠻,這種被否認、被羞辱、被迫沉默的文化記憶,讓她無法回避地聯想到自己的來處——被殖民的家鄉,被排斥的自己的過去。
她和她的故土在主流秩序中被推向邊緣,一次次被要求融入。
她被教父救下了,戒了藥癮。
但是人生并不是一次僥幸就能長久活下去的。
在下午叁點就天黑的都柏林,她像受傷的小鳥啄同伴的喙。辛西亞趴在哥哥的身邊,輕輕地用嘴巴碰他。
懶惰的哥哥睡午覺還沒有醒,含糊地哼一聲,摸她的腦袋:“哥哥在這里……哥哥在這里……”
應付鬼!壞哥哥!
憤憤地跑出去找中國人玩,她在這里認識了幾個圣叁一學院的留學生,和他們去Grafton st看街頭表演。
阿蘭告訴她自己做過北漂,而后在上海的大廠擠過晚上九點半的下班地鐵,后來是愛爾蘭,這里很冷,人們酗酒以對抗雨天。醉醺醺的紅頭發壯漢,喊著fuck u Chinese,在送外賣的夜晚追過她叁條巷子。
她摔倒了,第一次恨這鬼天氣,鞋子晾在暖氣片一夜還是發潮。像渾身濕透的人生,跑到哪座城市、哪個國家,都凍得瑟瑟發抖。
浪漫是富裕者的權力。
阿蘭笑著夸:“喏,你哥哥來找你了,真是負責的哥哥呀——”
阿蘭他們都喜歡喊著Yon一起出來,哪怕只是去商超搶2.8歐的白餅,也恨不得她跟哥哥能在身邊。
站在阿蘭的視角,辛西亞第一次認真審視討人嫌的繼兄。
哥哥有著歐洲人典型的高眉弓,直鼻梁,將近一米九的個頭,硬挺的沖鋒衣下是結實的肩背,下身的戰術褲利落收束,戰術靴踩在濕冷的地面上,厚實、穩定。
Yon穿過人群,找到辛西亞,把帽子扣到她腦袋上,毫無愧疚地道歉:“哥哥不小心喝了你的酸奶杯?!?
“……”
辛西亞的感動情緒蕩然無存。
“吐出來,你給我吐出來,我要告訴爸爸你欺負我!”
不過阿蘭說的對,有強壯又剽悍的哥哥在側,對付欺軟怕硬的白人總是更靠譜一些。但是她偶爾會感到難過,女孩跟男孩不一樣,為什么上帝要制造這樣的差別呢?
阿蘭要去搶打折菜,拉著買菜小車,把每頓飯精準地控制在3歐以內。食物像軍需品,每一口都要精打細算。
辛西亞知道這種感覺。
但是又很模糊。
“為什么不回國?”她問。
“辛西亞,我們是女人,”對方無奈地說,“在這里我起碼不會因為自己有生育能力而被裁?!?
冷風在舌尖有生澀的苦感。
其實這種人生其實離她并不遙遠。
她跟哥哥是不同的,哥哥的臉龐和血脈足以讓他在西方社會混下去。他足夠強壯,而她不是。她前行艱難,后退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