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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久,才幽幽的嘆了口氣。
她當然知道這盒子代表著什么,此刻,這只與其它所送之物相比,并不算貴重的盒物,在她手里有些重若千斤。
在她的潛意識里,這個一夫多妻,連妻子都不過是份職業的朝代,她對任何男人都不必付出,也不值得放任何感情,因為有著合法的第三者,第四者,甚至第五者,若干。
一旦愛上即是傷害。
人生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又是這份不知能活多久的身體,何必呢,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她逃出來,原只是想尋一處幽靜無擾之地,安穩的生活,不必憂愁高門的眾多瑣事,閑時賞梅養菊,困時伏枕酣睡,興致起便抬筆作畫,揚揚散散,晨夕更替,足矣。
可是,到底還是天真了些,這個愿望竟比登天還難,恐怕只存于世外桃源中了。她還是依靠了男人,靠著他的羽翼,得了現在這樣一席喘息之地。
而更令她心念搖動的是,在她以為的還要早的時候,一顆心就已經不知不覺的落陷了。
喜歡上一個人,實在太糟糕!在她意識到的時候,這份喜歡,即甜蜜又痛苦,可是,她的心又太累了,檀府時擔驚多少年,如今人便如心一樣,飄浮不定,浮萍無根。
人最痛苦的不是斬掉頭顱的那一剎那,而是那柄懸于頭上,遲遲不落下的刀,一懸十幾年之久。
所以,她心里極其渴望有那樣一個令她安全的人,有那樣一份能讓她留戀依賴的溫暖,她實在不安太久了,太需要這樣安定的生活。
可如今心里有多甜蜜,多喜歡,對未知的未來就有多恐懼,多無助,因為無論身份還是其它,都有太多可以催毀這份感情的漏洞。
她想到自己托遠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徐錦所行之事。
那個未曾謀面,不到三十便香消玉殞的母親。
及那些大夫看向她時,眼中的憐憫,現在想來,恐怕董氏早早便知曉了吧,當年對她的忍讓,又何曾不是心知她會如她那個短命娘一般,活不了多久……
再想到謝承祖,與眼前這只盒子……
檀婉清一時間只覺的頭疼欲裂,心口恍恍不安。
第八十一章
早春三月,寒冬還暖,城池內外放眼望去一片嫩綠之色,路邊的楊柳枝也泛起了翠綠,北城的一處宅院里,黑枯的桃樹上,一夜間突然冒出許多只粉色的花苞,待幾縷春風吹過,枝頭上初初迎風綻開了三兩朵。
有一枝,竟然調皮的探進了撐開的紗窗內,枝頭正半開了兩朵,似乎要向屋內的人展示著自己俏麗的風姿般,隨著吹進窗內的風,而輕輕顫動。
一只素指撫了撫面前粉色花苞,并撥動枝椏,讓整枝花跟著搖擺起來,然后指著那只枝桃花,回頭對著旁邊正伏案盯著看的六歲小童道:“你既然喜歡,便畫上一畫吧。”
聽著話,六歲小童手里的筆滾落在案上,眼晴果然落在那枝搖來擺去的桃枝上,呆呆的一動不動,仿佛能把那枝未來的花苞看開了一般,著實有些傻,而筆上沾得墨汁淋到了紙上也不自知。
旁邊瑞珠怕弄臟了炕席,要上前打理,被檀婉清對她搖了搖頭。
離年已過月余時間,福蔭每日隨她上下學堂,也習慣跑到她堂上等下學,他的存在感很低,每次都都會跑到一個別人看不見的角落里,自己一個人亂寫亂畫,可是時間長了,在見到許多小童都在臨摹一些有趣的圖畫,姑姑也每每細心教授她們各種畫技筆法,一個月的時間,他終于開始將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注意力,放到了檀婉清身上,可是檀婉清從來不教他。
她只會看,卻不會出聲糾正對錯,可是他看到她在課上反復糾正了幾個女童握筆的姿勢,他開始看向自己的手。
檀婉清見到他拿筆的姿勢已從握拳頭改為五指執筆,倒也不枉課上時,她反復的出聲糾正其它小童的筆法,的確,執筆無定法,不過正確的執筆法,也是古人千百年總結而出,盡管五指沒有三指來得靈活方便,卻也尚可,相比拳握也能免在最初習畫時少走許多彎路。
福蔭畢竟與普通小童不同,他若不想習得,便是在他耳朵說上許多遍,他也會自閉耳朵,若惹得他生厭,只怕要適得其反,只有他自己愿意從內心走出來,主動有學習的*,才會真正接受外界給與的信息,甚至與人交流。
一開始,是萬萬不可強迫他的。
所以,檀婉清對福蔭一直以慢慢引導為主,甚至到現在,紙張浪費了一大箱子,卻沒有教他哪怕一個基礎筆法,全靠他自己的悟性。
作畫一行,最難的從來不是什么繁雜的畫技與手法。
什么三面五調、石分三面,樹分四歧之類,不過是些口頭表訴與理論,靠這個東西來拼湊出一幅畫來,不過是思而不悟,徒有所謂的畫技而無生機與靈魂罷了。
真正難的是,能夠觀物而畫,能觀天地之萬化,能夠靈感充沛,隨時隨地觸發,猶如禪宗的“頓悟”,只有這樣才能夠將其最核心的東西了成于胸,然生于筆
所謂的那些外枝末節的一切技藝,不過是錦上填花,那才是靈魂最原始的,最精髓的東西,也是天生自帶的天賦,很難表訴,往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至于遠近,高低、明暗諸筆法,人人可學的,這也就是自古學畫技的人那么多,可最終能夠成就大師級,卻少之又少的原因。
福蔭的專注力遠超一般孩童,眼神直直的盯著那枝花,隨著來回擺動,待它停下來,又伸手去撥,然后繼續看,在瑞珠眼里,這舉動可不就是個傻的,怪不得學院里的書童暗地里都叫他傻福傻福,看他這傻勁兒和呆模樣,誒,當真跟謝大人不一樣。
謝大人雖然出身不好,可人生的卻精神,不僅身材魁偉雙臂修長,馬上一□□術使得更是驍勇無比,軍中無人能及,便是放在京城的羽林軍里,也堪稱軍中翹楚,可惜了,他弟弟竟是這般呆癡,看朵桃花居然看了半個時辰……
瑞珠心道,小姐大概也是看在謝大人的面子上,才肯教的吧。
邊想邊搖了搖頭,放下茶壺去廚房拿下午茶點。
最近小姐的口味由甜轉咸,肉也食的多了些,瑞珠挺高興的,且瞧著小姐的樣子,竟然又豐潤了一圈,氣色也好看的多,瘦的露了尖的下巴也還成以前的鵝蛋臉。
廚房里正月正在收拾,瑞珠走進去,打開放在墻角的大壇子,里面是用酒蘸椒鹽,加入蒜醬桂姜蒸炙入味,再淋上些許蜂蜜滾上芝麻,烘干炮制成的鹿肉干與羊肉干,不止小姐喜歡,謝大人也愛吃,前幾日著實做了不少,現在已成了小姐每天必備的零嘴與茶點。
十三歲的正月跑過來幫忙,瑞珠邊擺著盤子,邊讓她再多拿些,小姐最近食量漸大,十塊八塊的可不夠吃,正月取肉的時候,瑞珠還打量了下,這段時間胖的可不只小姐一個人,要說起變化,誰都沒有正月變化大,誰能想到當初領進門頭發枯黃枯黃,瘦得跟紙片似的小丫頭,竟然出落的水靈靈的,生了肉的臉上,是正宗的大眼晴瓜子臉紅嘴唇,與原來比就跟兩個人似的,再配上剛做好的春衫,土妞竟也有了小家碧玉的樣子了,瑞珠摸了摸自己又長了肉的臉頰,暗道再不能多吃了,否則她就真成了花旁邊綠油油的葉子了。
“瑞珠姐姐,鳳梨糕用不用再拿些?”
“那東西還要沾蜜糖,吃起來麻煩的很,小姐最怕麻煩了,別拿了。”
瑞珠說完,又在肉干周圍放上幾顆腌漬入味,酸酸甜甜的梅子,可用來解膩。順手揀了幾塊精致的芙蓉餅配上紅紅的玫瑰糖,再讓正月拿上一碟福蔭愛吃的卷糕炸果子,這才回了東屋。
回去的時候,福蔭終于不再看那枝桃花,再度開始“霍霍”起紙墨來,對瑞珠來說,福蔭的那些畫就是鬼畫符,也不知小姐干嘛看得那么仔細,她倒是沒有像正月,每次收拾紙墨時,心疼的臉抽抽的模樣。
福蔭“糟蹋”起筆墨是非常快的,兩刀紙不夠他“揮霍”一上午,一盒子上好的墨用不少半個月就光了,現在好多了,不似以前弄的手臉衣服全是,但見他手里那個飽蘸墨汁筆,瑞珠還是心驚膽顫的,生怕他就那么甩出去,一筆墨汁淋得到處都是,不過還好,他只對墨淋紙上有興趣,其它地方看也不看。
瑞珠將點心放在一張矮腳小茶幾上,端到檀婉清旁邊,檀婉清正擁被倚枕,半坐半臥的看著手里福蔭已“糟蹋”完的幾張紙。
瑞珠端了花茶放到案幾上,“小姐,吃點東西吧。”說完還伸頭看了看小姐手上的紙,見著上面亂七八糟的,不由吐了吐舌,畫得那是什么呀?黑禿禿的哪像是桃花,也虧得小姐還看得那么仔細,難道還能看出桃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