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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婉清還真有些餓了,擦干凈手,取了一片五香肉干放進嘴里,以前怎以不覺得肉干這么好吃呢,配著解膩的梅干與花茶,別有一番滋味。
“小姐,要不要叫福蔭……”望著在案上悶頭一本正經的“糟蹋”紙墨的謝福蔭,瑞珠道。
檀婉清擺擺手,“先放著罷,待他餓了,自然會吃。”說完想到什么,又道:“廚房可有鮮肉,有的話,晚上便做些燉肉來吃,正好可給福蔭補補身子……”
瑞珠看著自家小姐光線下皮膚雪白如覆一層薄膜般的亮,可見氣血也相當之好,與這些日子胃口好不無關系,她心下是高興不已的。可是,又突然間覺得,哪里不對勁兒了。
小姐以前沒有這樣好胃口,現在不僅將以前茹素的習慣丟的半點不剩了,胃口也好到讓人吃驚,想吃的東西竟與以前大相徑庭,讓她都明顯覺得異樣了。
可是,轉念一想,謝大人經常在這里兒吃用,因著他的關系,桌上的肉食與尋常百姓家的菜肴也多了起來,小姐說不定隨了大人改了口味呢,不都說什么近朱者赤,她這么一想吧,也覺得可理,小姐能改掉以前挑食的習慣更好不過了。
這般念頭在腦子里倒騰了一圈,立即笑著道:“有的,前兒個大人讓人送來的半頭羊,還未吃完,給小姐燉一盅珍珠羊肉湯吧,廚房還留了條羊脊骨,我讓正月把骨頭砸碎了,取出汁來,再給小姐熬一小鍋羊脊骨粥。大人可說了,讓我平日給小姐多熬一些骨頭粥,可益陰補髓,對小姐的身體很有好處。”
檀婉清嘴里早就泛起了口水,急忙打斷了她:“好了,去做吧,若做的好,你與正月都有賞。”現正值桃花三月時節,早到了脫棉衣的時候,正月與瑞珠都是花骨朵般的年紀,檀婉清這屋子里的東西雖不比以前豐厚,可櫥柜里著實堆滿了些綢緞布匹,其中不乏些橙黃粉紅顏色鮮嫩的料子。
她也早瞧著瑞珠每次開櫥柜時,正月快挪不動羨慕的眼神,十幾歲的女孩子哪個不愛俏,何況料子實在多到她根本穿不完,正好分與她們做著玩罷,做來春衫夏裝扎絹花繡絲帕皆可。
瑞珠早就被賞的皮條了,反而沒有小姐喜歡吃她做的東西來得高興,何況她自己本身就是個吃貨,一提吃的自然歡喜,當即誒了一聲,又高興的道:“那我再給小姐做道蘿粉魚頭豆腐湯,午后才從市集買來的新鮮鯽魚,熬豆腐湯最鮮嫩了。”說完也不等檀婉清說話,便急忙下了地,轉身出了屋。
檀婉清搖了搖頭,又伸手去拿肉干放入口中,不知是否課堂太累,時常覺得腹中空落,隨著謝承祖的口味兒,吃了幾回肉干后,倒覺得滋味不錯,又十分耐饑,如今已經成了她上下學堂最常吃的零食,連口味都做出幾種來。
她一邊看著手里的紙張,一邊嘗著肉鋪,不知不覺竟然空了盤子。
待到瑞珠將廚房肉與粥燉上,讓正月看著火,準備進屋收拾桌子的時候,福蔭終于“糟蹋”完了,正坐在小案子邊兒,吃留給他的土豆條炸果子,嘴巴吃的一圈渣渣。
而小姐正坐于案邊,一張張翻看著。
“福蔭畫出桃花了?”瑞珠過去給福蔭擦了擦手臉。這謝家的小二爺雖不說話,其實有脾氣呢,他不在意的人,連眼神都不給你一個,可氣人,瑞珠照顧他這么些天,也沒得他一個親昧,倒是小姐很少與他親近,眼神這會兒卻巴巴的瞅著。
瑞珠順著他的目光,就看向小姐手里的紙,一指厚呢,“糟蹋”的可真不少。
都是些黑壓壓的墨道道,也不知小姐專注的在看些啥?
最后見小姐從中挑選,最取了其中一張,其它放了下來,贊道:“嗯,福蔭這張畫的極好!”瑞珠聽著也隨之探頭看了一眼。
“這……小姐,這畫的什么?怎么一朵桃花都沒有。”她也算跟著小姐許多年,見多了小姐的畫兒,也有些眼界了,卻對著小姐說的極好,摸不著頭腦,在她看來,這就是張橫橫豎豎的道道,還有一滴墨不小心滴在了左下角,恐怕連張草圖都不算,只能算作亂涂……
檀婉清自然知道瑞珠的想法,對瑞珠笑了笑:“做畫便如人身的骨肉,皮,無骨不成形。”說完,她撫過袖子,將這張草紙平鋪于案,以鎮石放于一角固定,然后伸手自筆筒中取了最細一只竹筆細毫,以筆尖蘸了點墨,開始在那已干了許久的墨道之上,在幾處點了幾點。最后,取來了顏料匣子,自其中拿出顏料塊,刮下一點點與朱砂調配,調到最近乎粉色為止。
檀婉清并沒有在圖上大為改動什么,她只是在其上以柔軟優筆的線條,在點過墨點之上,勾出了幾朵粉色含苞的花蕾,甚至不多,只有區區幾朵而已,整張沉悶的墨條涂鴉,便瞬間活了起來,那滴墨甚至被改為印章,雖然福蔭還沒有什么印章可用,檀婉清只得隨手畫了一只。
而在旁邊一直看著的瑞珠,嘴慢慢張了開來,睛晴瞪了老大,好久沒發出聲音來。
她哪里想到,一個六歲的小童,只看著一枝伸進窗來的桃枝,竟然畫出了窗外一片密密的枝干,那些她以為亂七八槽的毫無美感的線條,如今竟然在紙中錯落有致,粗中有細,橫豎交錯。
小姐那幾筆的粉色恰到好處的點綴最關健的地方,這些沉悶的線條就真如一夜春風吹來一般,整張畫兒都活了起來,瑞珠終于眼熟了,如果沒有窗子,這……這不就是窗外的那棵桃樹嗎?
瑞珠看向已經不吃零食,不知什么時候,趴在案上眼晴亮晶晶看著小姐的福蔭,眼神就像見著鬼了一般。
第八十二章
“未琢之玉謂之璞,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檀婉清伸手摸了摸趴在桌子上的福蔭的頭發,仿佛她手中這個小蘿卜頭,就是那塊需要打磨的璞一樣。
檀婉清對福蔭這個張畫兒,很滿意,拿在手中看了又看,琢磨一番,又在唯一朵開著的桃花處,墨點了兩只俏皮靈活的小蜜蜂,然后吹干了墨汁,將畫小心遞給瑞珠,道:“今夏的紗扇圖案,就用這副采蜜圖,將福蔭的字繡在上面,多繡上幾把,我要拿去送人。”書院的宋夫人與兩位女夫子,可各送上一把,想到什么又道:“描拓下來的時候小心些,不要傷了紙,原圖還是要給福蔭好生保存著。”
“放心吧!小姐。”瑞珠趕緊伸手接了過來,離這么近了再看,當真是副再貼切不過的采蜜圖,原她還有點不相信呢。
之前還覺得那些原本毫無關聯的黑色道道,真的在小姐筆下,就那么點了幾點描了幾描,成了一副畫了?
實在太神奇!
而且細看,這圖案當真越看越耐看,這要做成圓扇,挑些顏色鮮亮的桃粉線,將桃花瓣的顏色點綴其中,當真是要讓人驚艷的,可不就是副上好的扇面嘛。
兩人此時當然未曾想到,原本欣喜福蔭天分的檀婉清隨口那么一說,瑞珠聽在心里又這么一繡,宋夫人再拿著扇子在衛安的幾個婦人間一走動。也不知是否沾了桃花屋主的名頭,還是當真應了春暖桃花景兒。
衛安的一個夏天,突然瘋狂的刮起了一陣桃花熱潮,內宅女眷間開始流行起各種桃花的扇面,甚至于帕子、繡囊、腰帶、羅襪,便是連首飾也帶有桃花蜜蜂居多,連女子額頰的妝容都流行起桃花妝來,各大繡鋪商鋪抓住先機者著實賺了一筆,追著尾巴的多少也發了小財。
所有圖中,賣的最火的,當數福蔭的采蜜圖,它并不是所有桃花圖中畫的最好的,也不是最精致的,但圖案簡單,好繡又耐看,反而流傳很廣,連京城都有了這樣的花樣,也是檀婉清幾人萬萬沒想到的。
檀婉清又在案上的字貼畫本里翻了翻,拿出幾張她平日隨手畫出的人物著衫樣子,包括領口袖口與腰帶的圖案,皆重點勾出。
“到了換春衫的時候,是該給你家謝大人也填補幾件,就挑櫥柜那兩匹銀灰色與黑色的錦織料子,你將領頭袖口腰帶處按著上面的樣子先繡出來,再送到繡紡,黑灰兩色各做一套即可。”檀婉清自己的針線不好,便也不露丑。
瑞珠習以為常的接過來,她家小姐不僅畫兒做的好,衣服樣子與花樣也都新鮮的很。早年在府里時候,兩個庶妹做四季裝束,哪次不是跟小姐要的樣子,便是京城的名望貴女,著衣的風頭也無不是隨著檀府女眷衣著而變化的。
京城數得上名頭的幾家綢緞布料商,無不對檀府趨之若鶩,每次拿到新到的各色縐紗軟綢都要主動送上府任小姐挑選,價錢但憑小姐隨意打發,甚至半賣半送。
只因小姐挑選的顏色與花樣必然當年內,賣的最火爆的布料,拿到了便可大量入貨,保穩賺不賠。
瑞珠翻了翻,內外衫,連靴子的樣子都畫了出來,正面側面后右,包括配的衣飾與顏色,嚴謹內斂貴氣,紋樣質地考究,只需拿好尺寸,照著做便可,當即收好了。
放好后,還忍不住笑著看向小姐,以前謝大人長年身著官服,常服也都是商鋪臨時買來現成的黑衣,虧得大人標準的衣架子,買了來也無需多改動,套上便能穿,但到底粗糙邋遢了些。
哪如小姐為其搭配的色調,一樣的暗色,黑銀相搭,灰藍互配,上身的效果立即不一樣了,極顯氣勢威武。并且,領口、袖口、腰帶或直綴幾處,都用相近的銀線勾勒出繁復的花案,細節之處彰顯貴氣,說起來,這樣一套衣衫,做起來比女衫還耗神些。
總之在瑞珠心里,她家小姐就是厲害,總有化腐朽為傳奇的能力。
檀婉清若知瑞珠心中所想,也只能心虛的干笑一番,她不是無所不能的人,依仗著的也不過是超越這個朝代千年的文化,便是改動的衣飾紋樣,也不過是當年為畫技而揣摩了無數古今裝束,記在腦中罷了。
她清楚瑞珠的手藝,這丫頭的繡工其實不錯,只是平日在府里懶著動而已,繡個腰束領子還是可以的,但一人之力畢竟短缺,正月的繡工也是差了些,便索性讓她繡出樣子,送到繡坊讓繡娘去做,若尺寸有不妥之處,拿回來再修改一番。
瑞珠也不嫌麻煩,收了樣子,晚上就打算睡前繡出來一條領子來,越是大族出身的貴族子弟,在衣著上越是講究。什么人配什么馬,什么官兒配什么衣。便是京城一小小內宅婦人,在著衣配飾花樣上也極有說道,不能過更不能錯,否則,輕則側目輕視,重則累其兄父,全家人丟臉,甚至嚴重時問罪牢獄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