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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蜀軍連夜召開高層會議,聽取了趙云的報告,了解了溫泉鎮遭遇戰的始末原委,也獲悉了其它方面的報告:除了趙云和我們這支部隊之外,去往漢中城的、去往陽平關的和去往漢水上游的部隊,都沒有遭遇敵人,且發現兩山平原的魏軍后撤了很遠,甚至縮回了關隘和堡壘里。
總部迅速擬定了因應之道,把兩山平原的主力調往定軍山后方建立一條新的防線。
本來我是支持這一決定的,但睡了一覺之后,回味著昨天發生的事,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令我如鯁在喉、如芒在背。我把整件事像翻連環畫一樣在我腦海里翻來覆去地審閱查看。其中有一頁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盯著這一頁思考了許久,終于弄明白那種不協調感是什么了。
為什么魏軍要在鎮子里攻擊我們?
這并不是因為我識破了他們的詭計,因為在那之前他們就已經動手了。那天晚上召集部隊的時候,借宿客房的士兵們已經死了,而不是召集部隊之后敵人才下手,這是我們都看到的。
也就是說敵人事先已經決定當晚要殺了我們。這只能是一個臨時決定,因為我們是臨時決定住下來的。他們這么做導致了他們計劃暴露,他們難道預見不到這種可能性嗎?
不,這是顯而易見的,只要他們不能把我們全部殺光,他們的計劃就會暴露。難道他們有把握把我們全部消滅?這未免過于狂妄自大。
以我對魏軍的了解,他們不是這種做派。即使對手不是魏軍,把敵人想得簡單愚笨也是危險的。永遠不要把別人當傻子。我見過很多事例,就拿日常的親身經歷講吧,小時候我偷拿父母的錢,自以為天衣無縫,后面挨了一頓打也不明白怎么露餡的。長大后才發現,當時自己竟然在家里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獨自回去,抽屜里被我翻動的東西也沒有歸位,拿了錢屁顛屁顛就跑了。
有一次,我二哥弄壞了我的一個玩具,把它扔到了我的床底下,用一塊破布蓋著,自以為藏好了。我問他他說放在桌上不知道去哪了。我便四處尋找,當然也找了床底下。因為前面他剛剛借了我的玩具,我就知道是他弄的。我能理解他說謊,卻不能理解他為什么要用這種方式藏在床底下,難道他認為我傻到掀開布看一看都不會嗎?
還有六年多前,云祿跟我住在林隱寺時,云祿穿僧衣顯得有些寬大,有時候我從上面看會看到一點春光,當時我還很幼稚,就偷偷地看,以為妹妹沒發現。直到有一次這么做的時候法藏來了,云祿馬上系緊了衣服,原來這衣服看似寬大,實則穿好了以后包得嚴嚴實實,除了脖子什么也看不見。我恍然大悟,原來蒙在鼓里的是自己。
從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用自己的標準評判和揣度他人,也不用別人的反饋來評價自己。我說不要把別人當傻子,其實只是這個思想的一小部分。當我發現反常時,我總是會多方面地反思一下哪里有疏漏。
因此針對此次魏軍的行動,我的看法是,他們并非出于要把我們滅口的目的才發動襲擊,而是單純地想要發動攻擊,并且知道后果。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們并不擔心自己的計劃暴露。
這就非常蹊蹺了。因為計劃一旦暴露,奇襲就失效了。他們好不容易偷偷轉移部隊的努力就白費了。
接下來的數日,魏軍從溫泉鎮向前推進了幾里,在蜀軍新布置的防線前停了下來,安營扎寨。兩軍對壘,互相騷擾挑釁,但誰都沒有主動出手。我飛到上空看過了,魏軍好像打算長期駐扎在這兒,糧草沿著漢水不斷運送過來。
這實在愈發可疑了。現在魏軍應該是急于求戰的,他們的糧草支撐不了多久了,怎么會布下陣來按兵不動?而且他們從養家河過來不是打算偷襲嗎?怎么現在變成陣地戰了?
曹操啊曹操,這是你的計謀嗎?你到底意欲何為?我很清楚你不是個昏聵之人,所以當我覺得你犯傻時,真正犯傻的人是我,對吧……我的推理一定哪里存在著紕漏……
轉機的出現是在兩天后,那是半夜兩三點的時候,我突然接到通知要我去開會。我一邊納悶他們找我什么事,一邊走進帳里,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哈克。
“少爺!”哈克撲倒在我腳下,“快救救我的主人,他有危險了!”
他頭幘松垮、衣服右側腰部開了一條大口,褲子膝蓋磨破,腳上只有一只鞋,手上沾滿泥巴,整個人灰頭土臉、惶亂憂遽,十分狼狽。
我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
“怎么了?”我扶他起來,讓他坐下來。我掃視了一圈,帳內只有以法正為首的一批文官和值班警衛。
法正說:“此人自稱龐德的家仆,要見你們馬家人。你大哥在外執勤,我就叫你來了。龐德……我記得是你們安插在魏軍的細作,對吧?”
“是的,”我看著他點點頭,“這是他的內侍——”我轉向哈克,溫和沉穩地說,“你別怕,哈克,我會幫你的,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主人被……被抓起來了……”哈克顫聲說道,舌頭因為緊張而有些不利索。
“被誰抓起來了?”
“那邊的人……”
“魏國?”
“對,對……”
“為什么?”
“他們說主人違……違反了紀律……突然……突然就把他抓走了……我什么……什么也做不了……怎么辦……少爺……再不快點……主人會不會……”
難道龐德暴露了?我心頭一凜,稍微加重語氣說:
“別著急,發生了什么你從頭講一遍,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好,好的,少爺……”哈克做了幾次深呼吸,稍微平復下來,接著說,“前天,主人去開會,回來時臉色不大對,我問他他沒有跟我說話……昨天主人又去開會,開了很久,回來時飯菜已經涼了。他憂心忡忡,沒有吃飯,而是踱來踱去,喃喃自語,我聽見他說‘不能這樣,對東家不利,東家有危險’什么的……我又問他,他好像沒聽見,然后他突然開始寫信,叫我一定要把這封信交給你……”
“什么信?”我把他全身上下掃視了一遍,沒有看到信箋的任何一角。
哈克哭喪著臉,顯示出莫大的悲傷與悔恨。
“主人剛開始寫,那幫人突然闖了進來,把主人帶走了,連同他的信,還有他的所有文書……我阻止不了他們,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啊啊……要是我有點用……要是我早點讓主人告訴我……啊啊,可恨吶……”
他突然開始用拳頭捶自己的腦袋,我立馬抓住了他的雙手,不讓他動。
“住手,這不怪你。”
他低聲啜泣起來。我跟法正交換了一個眼神。法正不慌不忙地踱著步,一只手抱著胸口,一只手托著下巴,用懷疑的眼神盯了我一眼,說:
“馬小弟,這龐德不是你們的細作嗎,為什么要說‘不能這樣,對東家不利’?他不是為你們工作嗎?”
“確實如此,不過……”我松開哈克,解釋道,卻發現有點難說出口,這太荒謬,“他……嗯……也有一半是為魏國效力。”
“什么?”
“他只是想回報一下魏國的禮遇,”我感覺自己的辯解蒼白無力,“但是他保證不會與我們作對,之前爭奪渡口的時候他見到我們便主動撤退……”
法正看著我,露出玩味的譏誚表情。我雖然無奈,但也是淡定地注視著他,用眼神表示我沒有掩飾。
“小伙子,”法正扭頭看著哈克說,“你知道你家主人被捕的具體原因是什么嗎?”
“不,不知道……”哈克抬起沾著淚痕的臉,說,“他們只說主人違反軍紀……”
“違反軍紀……”法正自言自語,輕輕點頭,“他既然要為魏國效力,卻又違背他們……”他忽然向我投來深深的一瞥,那眼神中的暗示我已了然于胸。
“他們讓他做一件對我們不利,損害我們利益的事。”我確認地頷首道,“而且不是小事,是一件他甘冒巨大風險來通知我們的事。”
“嗯,有道理,”法正繼續踱步,“姑且問一句,你的利益跟蜀國的利益是一致的吧?”
“目前,是的。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那就是說,”法正又開始自言自語,“魏國將展開某種行動,對我們造成嚴重打擊?可以這樣理解吧?”
“唔,”我思索片刻,“我贊同你的觀點。”
問題擺在了眼前,是什么行動呢,魏軍又要整什么幺蛾子?由于哈克說事情始于前天,也就排除了溫泉鎮的襲擊。這是溫泉鎮襲擊后魏國又一輪新的部署,一場新的陰謀詭計。
“會不會是指養家河的戰斗?”有人提議道。
“不,”法正搖頭道,“養家河戰斗已經進行好幾天了,而且對我們并未造成損失,現在說不說又有什么關系呢?”
大家陷入一片沉默,面面相覷,好像都束手無策。
“你主人最近有沒有來漢水南邊?”我問哈克,“你們有沒有過江?”
“沒有,我們一直在北邊駐扎……”
“一直是嗎?”
“對,少爺,一直是……”
這就奇怪了,北邊最近沒有戰事,龐德一直待在那邊做什么呢?還是一件讓他強烈反對的事?
“馬小弟,”法正低著頭,眉心緊蹙,“我聽趙云將軍說,你們在溫泉鎮沒有得到草料供給,是吧?”
“是,鎮上的人說他們沒有養馬,沒有這些供應。不過他們都是假扮的,所以我也……”
我突然停止了說話,愣住了。我之前一直站在鎮民的視角看問題,這是不對的,應該站在魏軍的立場去看……這樣一想,馬上看出了不對勁。
為什么溫泉鎮的敵軍沒有攜帶馬匹呢?這合理嗎?這支純步兵部隊是來做什么的呢?如果他們是來偷襲的,那應該騎馬,雖然不方便爬上定軍山,但只要在山下下馬就行了,沒必要全程步行……
種種跡象表明,這支部隊不是來偷襲的,它既不注意隱蔽,也不注重速度,交戰后又按兵不動打陣地戰……
這段時間,江北卻醞釀著一起秘密軍事行動,將嚴重威脅我方的利益……
霎時,一道電光照亮了我的腦海,好似當頭一棒,把我打醒。我頓時一抬頭,迫不及待地厲聲說道:“我知道了,魏軍——”
“不好,魏軍要——”
我第二次打住了話頭,因為我看見法正正在講話。結果他見我開口,也停了下來,我們兩個大眼瞪小眼,愣了一會兒。我回過神來,克制著急切的心情說道:“閣下請講——”
“你有什么看法,愿聞其詳?”他目光灼灼地逼視著我,說道。
“兩山平原。”我盯著他的眼睛,簡短地說。
“立刻。”法正與我對視著,眼神已經領會,“那么馬小弟,去叫你妹妹吧,她會派上大用場的,我去通知主公……”
我找來云祿,她邊綰頭發邊跟著我小跑,回去時劉備等高級軍官來了很多,大家一起聽取了法正的分析報告,揭露了魏軍最近一系列軍事行動的本質:那就是調虎離山之計。
“敵人放棄兩山平原,轉而在養家河開辟新的戰場,跟我軍僵持……這都是為了吸引我軍的注意,好掩蓋其真實意圖……”
法正詳細講述了今晚哈克帶來的消息及由此作出的所有推理,進而把結論告訴眾人。
“魏軍真正的目標仍然是兩山平原,他們想在養家河虛張聲勢,把我們的主力支走,趁兩山平原守備空虛的時候偷襲我們!想必敵人的準備已經完成,不日就要發動進攻!”
“這是你猜想的,并沒有實際證據吧?”有人說。
“是的,還沒看到實際證據,等看到就晚了!”法正嚴厲地瞪著那人,“你還不明白嗎,最近所有的行動都是障眼法,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完全不符合對方的利益。我們細作的遭遇很清楚地說明了魏軍馬上就要在江北展開行動,緊要關頭,豈能固步自封、墨守成規?”
我想了一下自己要不要再去偵查一次,隨即否定了自己。上次是在兩山平原的戰壕里發現的異樣,這次假設魏軍偷偷集結重兵,肯定不會安置在原本的陣線里,而是會直接從其大本營出發。
這時,又一道閃電照亮我的腦海,我恍然大悟,為什么溫泉鎮的魏軍部隊沒有馬匹,因為馬匹都要用在兩山平原,魏軍要出動主力騎兵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攻勢,尋求一舉打通兩山平原。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殊死一搏,魏軍要把底牌亮出來了,籠中的困獸將要做最后一次、也是最激烈的一次反抗,他們押上了一切,成敗在此一舉。
我謹慎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佐證了法正的觀點。隨后會議進行表決,支持法正的占了多數。劉備拍板,通過了決議,立刻派遣主力前往兩山平原布防,留下老弱病殘防守養家河,法正和我都料定魏軍不會從這里出擊。
我本來要隨云祿開赴前線,但法正把我留了下來,任命我為助理,協助參謀。小玉總是跟著我,因而云祿只能獨自前去。我十分擔心,只好拜托趙云照看她。他十分爽快地答應了。“以我的長槍起誓,定不會讓她有分毫閃失!”
次日兩山平原的戰斗重新打響了,前線的戰報如雪花般飄來。我們的主力堪堪趕上,維持住了之前的陣線。一如我所料,戰況極其慘烈,魏軍的精銳騎兵傾巢而出,對我軍陣地發起猛烈沖擊,雙方在這片不大的平原上寸土必爭,各部隊往往戰至最后一兵一卒。
我和參謀部的同事們一起處理鋪天蓋地的急報,經常加班加點地工作。法正給成都寄了一封長信,信里詳細記述了近來發生的所有事,從最高決策到傷員情況,一一枚舉,宛如一份備忘錄。
幾天后收到回信,信里同樣是一份備忘錄,按時間順序詳盡記載著發生的事情。我看了一眼,隨即大惑不解地擰起眉心,因為那上面的時間是明天和后天的。而且不光有蜀軍的,還有魏軍的。
“這是諸葛軍師寫的,”法正解釋道,“我把這里的情況告訴他,他可以預測出未來發生的事。我預計這幾天戰局就要見分曉,便請他詳細預測了一下近兩天的各種事宜,以便提前做好準備。”
“令人驚嘆……”我匆匆掃了一眼長長的、周密的備忘錄,上面的時間精度達到了三個小時,事件精度達到了哪支部隊在哪個地點有多少人,去做什么……每三個小時內的所有事件都羅列了出來。
“是啊,”法正一邊瀏覽一邊說,“我們這些謀士在開戰后能做的其實不多,好的謀士在開戰前就設計好了一切,后面的變化就要靠現場將士們隨機應變,我們這些凡人頂多能做到這一步……但軍師不同,這個妖人通察天地,凡人望塵莫及……”
“為何不早點問他呢?”我說,如果早點讓他算一算,我們也不必絞盡腦汁研究、推測魏軍的動向了。
“軍師統領巴蜀,公務繁忙,我們能做的就不要麻煩他了……再說,什么都依賴他,要我法孝直何用?”
我贊同地點了點頭,細細品味著他的話……這時,備忘錄上的幾個字吸引了我的目光。是云祿。我連忙找出那段話的開頭,專心讀了起來。上面說云祿將在明天負傷,傷勢嚴重,被迫撤離到后方治療。
“這……”我強壓著驚恐,指著那段文字說,“這不行,我必須去找她……”
“哦……”法正把那段也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說,“我寫封信給他們,讓他們注意。別急,加急件今晚就能送到。”
“光送信恐怕無用,請允許我去現場保護她——”
“效果是一樣的。”法正有點不耐地說,“你能改變,他們也能改變。”
我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自己打算做的事代表著什么。我剛剛無意間打算改變一項預言。
“預言……可以改變?”我略微揚起眉毛問。
“當然了,不然這有什么用?”法正抖了抖信紙說,“我們就是看著這個趨利避害啊!”
神奇,這上面寫的東西并不是定死的,而是可以改變……我陷入了沉思,預言是可以改變的……這里面有著發人深省的啟迪……
接下來兩天,我惴惴不安地等待著。預言當日,一批傷員送了回來,聽說有一員大將。我暗自祈禱。出乎意料,來的人竟然是趙云,他的銀袍染上了大片血漬,人昏迷不醒。
我的后頸劃過一陣電流,令我頭皮發麻,我似乎隱約窺見了一點命運的奧秘。為什么諸葛軍師沒有算出來這一點呢?是不是趙云替云祿擋下了原本該她承受的東西呢?趙云為何這么做?因為他聽了我的。而這一點法正不知道,因而也就沒有告訴軍師,事情的走向便發生了改變……
戰況的進展一如法正所料,魏軍的瘋狂進攻沒能持續多久,蜀軍艱難而頑強地撐了過去,預言起了不小的作用。這就是敵人最后的困獸之斗,我們挫敗了他們的陰謀,敵人變成了強弩之末。接下來進入了相對平緩的僵持期,魏軍再也沒有發起過像樣的總攻,漢中的包圍網已然牢不可破。
隨著時間的推移,雨季總算結束了,潮濕的陰霾一掃而光,仲秋翩翩而來,帶來了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藍天一碧如洗,萬里無云,讓人的心情也不禁爽朗起來。
戰事捷報頻傳,陸續有魏軍將士逃亡,來投奔我方,帶來了敵軍斷糧的消息。據悉,敵人的糧食配給已經變成了兩天一頓,還經常被上級克扣。陽平關雖然不斷向蜀軍在兩山平原的陣地發起沖擊,但群龍無首,一盤散沙,沒什么戰斗力,有段時間曹操世子出馬親自督戰,結果被張飛和大哥打得屁滾尿流。
終于,十月末的一天,蜀軍對漢中發動了總攻。敵人一觸即潰,集體繳械投降,凡三日,全境平。上庸等東三郡的土著豪強紛紛響應蜀軍,殺魏官,上表劉備稱臣。
龐德在獄中得到了解放,雖然受到了折磨,但留下性命已是萬幸。他加入了蜀軍,回到了兄長麾下。
歷時數年的漢中之戰,就此落下了帷幕。此役,魏軍陣亡六萬余人,包括大部分精銳的青州兵和虎豹騎;被俘及投降者近十萬,大多數都是滯留在漢中的,他們之中最久的一周沒有分到一粒糧食,郊外的樹皮和野草都快被他們啃光了。蜀軍一來,他們第一個就投降了。
漢中人民過得比士兵還要慘,他們所有的物資幾乎都充公了,餓殍遍野,所以蜀軍到來,戰爭結束,他們舉雙手歡迎。
當然也有少數死硬分子。曹休、曹洪、曹真據守漢中衙門及張府,與蜀軍展開了頑強而激烈的巷戰,最后全部陣亡,曹真死于亂戰,曹休曹洪眼看無力回天,揮刀自戕,來不及搶救。
夏侯惇逃亡至漢東,企圖窩藏在巴山秦嶺之間,負隅頑抗,被當地土著撲殺,頭顱獻于劉備。后來劉備把人頭裝在匣子里送給了曹丕。
剩下的主要將領,張郃、郭淮、徐晃、程昱、荀攸等被俘。程昱、荀攸寧死不降,慷慨就義,其余的都投降了。繳獲輜重無數,收編降眾,大大擴充了部隊。掌握了許多魏軍內部的珍貴情報。
從曹操的住所發現了他在最后一個月里與長安的飛書往來,原來那些陰謀詭計不是他的主意,而是賈詡在背后獻策。若不是哈克來報信,他的詭計真要得逞。聽說蜀軍主力要是去得再晚一點,兩山平原就失陷了。
書信里,他建議曹操把溫泉鎮凈空,由他們自己的士兵偽裝成那里的平民。這個“凈空”一詞,短短兩個字包含多少血淚,我無從想象,內心泛起一絲波瀾。
賈文和這個人我知道,當初就是他離間了西涼軍,導致韓遂與大哥起了內訌,本來我們是優勢的,結果被魏軍抓住破綻,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才失敗。
好一個陰險狠毒的家伙,我記住你了,我暗想……你跟曹操一樣都是我的仇敵。這次算打個平手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半旬后,蜀軍攻克陽平關,奪取了敵人來不及運走的糧草,數量眾多,堆積如山。
漢中雖然被遷走了一部分閭左貧民,但本地士族大家都留了下來,張魯一族貶為庶民——云祿把張衛指給我看,后者成了修繕房屋的奴隸中的一員——沒收了張家大批金銀財寶,充實國庫、犒賞三軍、安撫百姓。
劉備進位漢中王,手下一一論功行賞、加官進爵。他三番五次地親自拜訪云祿和我——聽說蜀軍陣營對我們的評價頗高——欲圖延聘我們,許諾高官厚祿,都被我們婉拒了。理由還是一樣,我們在遠方有未完的使命,不能留在巴蜀。
我在意的只有一點,曹操跑哪兒去了?他無疑是被我們困在漢中的,怎么不見蹤影?搜尋工作持續了半個月,最后眾人不得不承認曹操跑了。我去林隱寺打聽,得知漢中解放之前,有幾個鬼鬼祟祟的外地人行色匆匆地沿著山路向北邊跑了。
這老滑頭,看來是見形勢不對,拋下眾人,自己從子午谷跑回長安了。沒把他抓住真是可惜。
(算了,不能強求,現在取得的成果已經很豐碩了。)
經此一役,曹操的主力損失殆盡,虎豹騎幾被全殲,優秀的戰馬被漢軍捕獲,以后可以配種生育他們自己的良駒。折了一大批良將謀臣,輜重糧草也嚴重消耗。
(這,算是稍微報了個小仇吧?)
我心里舒坦了一點。但這樣還不夠,我告訴自己,涼州人民的仇恨可不只這一點。
在戰爭收拾善后的階段,云祿跟我非常清閑,就跟傷員似的沒有安排任何工作,也確實是跟傷員住在一起。我有大把大把的閑暇可以好好思考將來。戰爭告一段落,我們該何去何從?
城內還在收拾,部隊駐扎在兩山平原。營地里彌漫著輕松、愉悅的氣氛,大家都因勝利而備受鼓舞、歡欣雀躍,我所見到的那些傷員一個也沒有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反而都表現得樂觀開朗,仿佛身體上的病痛跟精神上的喜悅相比不值一提。
我總是避開那些熱鬧的人群,獨自一人,就像水融不進油里面一樣。我喜歡去人們開墾過的小樹林邊散步,那里既不像原始森林一樣蠻荒,又不像營地里一樣嘈雜……清風拂過,半綠半黃的樹葉翩翩起舞、瀟瀟灑落,仿佛專門為我鋪就了一條凱旋大道……
前面的路該如何選擇?或者更準確地說,云祿和我各自的路該如何選擇?
云祿失去了記憶,對她來說其實已經沒有了恩怨情仇的羈絆,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在這個亂世選擇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我不是非要把她帶在身邊,那樣對她有什么好處呢?跟著我奔波冒險……如果她愿意在這里安定下來,那自然再好不過,問題就在于她好像并不樂意如此,對于大哥提的婚事,她的態度跟失憶前一樣堅決。
我不禁陷入了回憶。
“我是你大哥,相信我,我不會害你的。我給你選的人,我可以拍著胸脯打包票,絕對好!”
大哥沒有接受云祿失憶的設定,還是像以前一樣對待她。她自然不明就里,便問我:
“馬超真的是我哥哥嗎?”
我不愿意說謊破壞他們兄妹的感情,不能把自己的選擇強加在別人身上,只好承認了。
“那你也是嗎?”云祿又問。
“不是啊……為什么這么說?”我心頭一凜。
“你也姓馬,而且我看到他跟你的關系好像不一般……”
妹妹真是敏銳,我暗自思忖……我不能承認自己跟她的關系,免得她對我產生什么不必要的情感,這是我跟小玉一開始就確定的方針。所以即使面對兄長,我也只好裝作一般關系的人。
“我們那個村姓馬的多,”我面無表情地掩蓋內心少許的慌張,“大家以前玩得好,僅此而已……”
“是嗎……”云祿瞇起眼睛盯著我,我知道她沒有完全相信我的話。
不過即使知道馬超是她的哥哥,她也沒有順從于他,而是表示了拒絕。
我一邊回想,一邊沿著林邊緩緩地走,偶爾輕輕踢開掉在地上的果子。這些熟透了的果子黃里透紅,是我們老家沒有的,不知道叫什么。
“我現在不想結婚!”面對數次催婚,云祿被逼得沒奈何,急得直跺腳。
“那你想做什么?”大哥嚴厲地質問道,“我忙得很,照顧不了你,你不結婚想怎么過啊?”
“我想跟他一起走……”云祿把略帶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我。
關于我們未來的計劃,我跟云祿、小玉一起商量過。我打算先去武威尋找母親的下落,再去襄陽找老黃外甥的家,母親的安危一直牽動著我的心,這是最優先的事項。
雖然六年前法藏已經通過千里眼看見母親不在武威,但我還是要回老家尋找一下線索,任何可能性都不能放過,不然一片茫然,無從下手……我相信故居有什么在等著我。
小玉表示,履行了我對同胞的承諾后,她必須即刻前往仙界,有要事相辦。
“我要把那些雪蓮花……呃……用仙界的方法儲存起來,不然放久了會腐爛的——到時候你要跟我一塊兒去哦!”
跟小玉在一起久了,有時候會忘記她是一個神仙,誰讓她平時游手好閑、吊兒郎當,以致于當她嘴里若無其事地蹦出一些非同尋常的字眼時,我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去仙界?”
“哎呀,不用那么吃驚,有我在呢!你辦完事我們就去泰山,從那里過去。”
小玉并沒有詳細說明,只是讓我們放心,她會安排好的。我感覺追問也沒有意義,便不再深究,只是提醒她法藏的箴言還等著命定的人去揭曉。
“我可能要去了蓬萊才能陪你去仙界……我有一種預感,那個地方對我很重要……”
“行吧,那就先陪你去蓬萊……”小玉勉強同意。
“對了,你說的那個漢人……叫老黃的家在什么地方啊?”云祿岔開話題,開口問道。
“在隆中。”
這一點我一直記在心里,那人的家……準確地說他外甥的家在隆中的一座山岡上,是一戶鐘姓人家,他是為了照顧他外甥而跟他住在一起的。
“隆中……”云祿若有所思地說,“在襄陽西側嗎,那里是曹操的地盤吧……你說你要帶他去哪兒?”
“我要先找到他外甥,再讓他們倆相見,他有他外甥父母的遺言。”我說,話外之音不言自明,這不只是潛入敵后的問題,還有如何讓鐘氏跟我們走,就算得到對方的同意,又該怎么帶著他離開魏國,這次可不像運送大哥的家眷那樣離得近,還有龐德做內應……
這些問題想著想著就會頭大。具體怎么解決,只能到時候面對具體的環境再說了。
因此我們制定了一個大致的路線:從漢中取道隴西,前往武威,然后再返回漢中,經東三郡出南陽,最后走水路直下襄陽。這么做能最大程度地避開曹操的勢力范圍。
大哥知道我的計劃,我提前跟他說了,他一直是強烈反對的,認為無論是隴西高原還是秦巴地區,都是窮山惡水,不毛之地;加之還要穿過敵占區,更是危機四伏。不過為了我們的母親,他還是勉強保留了自己的看法,不再阻撓我。
但他嚴厲禁止云祿與我同行。
“你不許去!”大哥用不容置辯的口吻說,“你一個女孩家有點婦道樣子,那些地方是你能去的嗎?”
“他能去,我為什么不能?”云祿氣鼓鼓地說。不知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總覺得她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好像在撒嬌似的,聲音特別悅耳。
“他跟你有什么關系?”大哥利用她失憶的狀況,反唇相譏,“你跟外人亂跑什么?”
“他,他是朋友……”云祿的氣勢蔫了一點。
“我是你哥,你聽外人的還是聽你大哥的?”
“唔……”云祿漲紅了臉,嘴唇蠕動著,一副絞盡腦汁想反駁卻又說不出話的樣子。最后她無可奈何地大聲央求道,“別管我了——拜托——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把婚事定下來,其它我不多說!”大哥強硬地說,“過段時間中秋慶典上就訂婚,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你乖乖等著,不要給我們家丟臉!”
“哥,你怎么能這樣!”
我清晰地記得當時云祿的表情,震驚、痛苦、悲傷、憤慨,卻又無能為力……我繞了一圈,沿著樹林的另一側往回走,營地的嘈雜聲逐漸增大……那個時候看著云祿的樣子,我是這樣想的:假如我把她留下來,以她的性格,按之前已有的經驗判斷,她要么邁入婚姻的墳墓,要么離家出走,獨自一人、無依無靠……大哥從來不會把重心放在家人身上,他自己也說了沒空照顧她,那她在這個異國他鄉怎么生活就成了問題……
當然,我不是懷疑她的能力,她絕對有辦法活下來,只是我不愿她孤苦伶仃,沒有依靠。跟我在一起雖然生活條件可能比較辛苦,但起碼有人陪伴和關心,如果她愿意選擇這樣的生活,我也樂于接受。
于是我站了出來,開口說道:
“馬超將軍,不要強迫她了。”
“你別插嘴!”大哥看也不看我,不耐煩地說,“小妹,你聽到我說的了,慶典的時候把自己收拾好了——”
我站到了他們兩人中間,直面兄長。
“別逼她了,讓她自己選擇吧。”
我心里不太情愿直接違逆兄長,但也實屬無奈。妹妹的幸福是我的原則與底線,為此不管對方是誰,我都不允許他傷害云祿。
大哥的目光被迫落在我身上,他十分厭倦而煩躁地揮了揮手,說:
“你瞎摻和什么,什么讓她自己選,哪個女孩到她那個年紀還沒嫁人,嗯?父親在九泉之下能安息嗎?”
“不,兄臺,”我從容地搖搖頭,語調低緩地說,“不要假裝為她好,真正地、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吧,這是我的經驗,讓她自己決定吧——”
“唉,你還要考慮什么?趙將軍你有什么不滿?”
“我……我就是不想……”云祿支支吾吾地說。
“別任性了,你不小了!”
“算了,馬將軍,”我耐著性子,嚴肅地說,“你逼她對她有什么好處,你這么想讓她結婚是為了什么?”
“唉,跟你說你也不懂,”大哥嘆了口氣,像看一個幼稚的小孩般看著我,“你以為趙大將軍是隨便就能攀上的嗎?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不用再說了,我已經定好了——你不要惹我生氣,小妹,你別想走,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
云祿嗚咽了一聲,我壓著怒火,無奈地注視著大哥,停頓了一會兒,有點冰冷地說:
“不,不行。不能要求她做這種事。如果你非要這樣,我只好提前帶她走。”
“你敢!”大哥端起長輩的威嚴,逼近了我,“你怎么回事啊,鐵子,為什么要跟為兄作對?”
“我要保護她不受傷害……”
“讓開,鐵子,這件事不用你管,你想走就自己走吧。”
“不行。”我搖了搖頭,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
“那你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大哥厲聲喝道,他的衛兵立刻從帳外涌入營帳里,“別逼我把你抓起來。”
“抱歉,請容我以后再向你請罪。”我誠懇而堅定地說道,隨后雙腿用力一蹬,飛了起來,高高地舉起拳頭,像戰車一般勢如破竹地穿透篷頂,木椽咔嚓崩裂,螺釘、碎布紛飛灑落,在帳篷上面留下了一個大窟窿,引起一陣尖叫,人們紛紛抱著腦袋躲避。
下面的人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我徐徐降落下來,一把拉過云祿,緊緊攥著她的手,一邊直視著大哥說:
“請別再逼我們了,不然我們現在就走。”
云祿一個踉蹌,撲進我懷里,抬起頭注視著我,好像臉紅紅的,但我沒細看她。
“你……”大哥顯得氣急敗壞,白如敷粉的臉也漲成難看的紫色,“你真是翅膀硬了啊……”
我們對視良久,最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萬般無奈地說:
“唉,行行,你們兩個小子……那你們的終身大事你們自己操心吧,以后別怪我沒有盡兄長的義務……行了,不逼你們了!”看到我們警惕的眼神,他有點自暴自棄地喊道,“隨你們去吧,但是有一點,中秋慶典過了再走——皇叔舉辦了一個宴會,邀請了我們,到時候一起去啊——別這么急,你們不去我怎么交待啊?給大哥一個面子,好吧?”
云祿和我同意了,因此中秋慶典也是我們告別的宴會,出發的日期就定在結束的次日。
這些天我們已經把旅行要用的東西收拾好了,隨時可以上路……我離開樹林,走進了開闊平坦的營地,在一個尖頂的帳篷旁,停靠著三輛串聯起來的馬車,拉車用的幾匹馬拴在旁邊的桿子上。我走過去,從草料桶里抱出一大捆麥麩和干草,鋪散在食槽里,馬兒們哼哼唧唧地低頭吃了起來。
一輛車里裝滿了食物、日用品、幣帛和一些武器,另外兩輛布置了簡單的臥榻以供休息……現在是三人結伴而行,不比我當年一個人飛越戈壁灘。我一個人可以不講究,但是兩個女孩總歸需要一個相對安定的生活環境,吃飯、洗漱、休憩……況且吸取了上次西域被俘的教訓,我發現臨時找食物和住所比事先準備好要更麻煩,因為大漠黃沙,哪里那么巧剛好碰上綠洲。
我撫摸了一下一匹白馬的鬃毛,一邊向遠處眺望,營地中央已經搭建起了一個小型集市,簡易而色彩鮮明的木牌坊赫然矗立,人們張燈結彩,開店擺攤,共同慶賀遲來的中秋節。
我轉頭仰望天空,今天的夕陽特別溫和,它害羞地藏了起來,給天邊的云彩染上美麗的粉色,淡淡的圓月甚至已經爬上了仍舊湛藍的天空。真是個與節日相稱的好日子。
我佇立原地,深沉地凝視著這幅美麗的寫意畫……征程即將開始,盡管前途未卜,至少此刻天公作美,我們可以把酒言歡……
明月啊明月,為何你總是用同樣的面孔,看著不同的年韶,那樣的冷漠。
今天的你,還能像今天一樣映照明天的我嗎?
明天的我,又何時能在同一塊土地上,再見今天的你?
一陣微風吹過,我竟有點涼意,卻跟外界的溫度無關。我轉身對著氈房說了聲:“打擾了,可以進來嗎?”
“松銘兄?進來呀——”
我掀開簾帳,走進了暖融融的氈房里。
云祿和小玉一人坐在一個銅鏡前,正在梳妝打扮。桌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許多東西,盛脂粉的小盒子、筆架、書冊、香爐……天窗投射下來的純凈光束,正照在一瓶玉蘭花上。云祿自不必說,早就約好要參加稍后舉辦的筵席,小玉嘛,其實特別喜歡人類的節日。
“你不是不喜歡跟凡人在一起嗎?”有一次我問她。
“我只是不喜歡參與凡人的爭斗,”她解釋道,“但是慶典呀,節日呀,這可是凡人偉大的發明啊……人世間就是這點好啊,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大家可以天南海北地聚集在一起,用你們粗制濫造卻又琳瑯滿目的小玩意自娛自樂……那么多豐沛的情感,那么多彎彎繞繞的心思,盡情地沉浸在這一刻……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凡人的規矩、工藝、習性、愛憎,錯綜復雜而又親切充實……真是一個怎么看也看不厭的萬花筒啊……”
“看來你很喜歡人類的世界。”
“呵呵,是啊,沒有凡人們上演的一幕幕好戲,誰能撫慰我干枯的心靈?不過我最近發現,有個好男人似乎也能起到不錯的效果……”
一段時間以來,小玉看我的眼神比以前多了一絲溫柔,不知道為什么,或許是我更多地滿足了她吧。她以在戰爭中幫助了我們為由,一味向我索取。
“人家教會了你妹妹武功,還忍受著軍營那種惡劣的環境,陪你們打仗,要一點回報不過分吧!”
她的話我無法反駁,更何況她挽救了云祿的生命和靈魂,我對她的要求基本上百依百順……在馬車里,樹林里,無人的山頭……到處都留下了我們交歡的痕跡。我不是很樂意這樣做,但我盡量遷就她。
“看什么呢,小呆瓜?”
鏡子里的小玉注視著我說,一邊往頭上插金步搖,她銀色的秀發綰成了一個高貴典雅的發髻,額前的劉海輕盈而隨意地覆蓋著,透出一絲俊俏。
“沒事。”我回過神來,柔聲說道,穿過房間,坐在了鋪著繡花被單的床邊,“慶典快開始了。”
“嗯,我們也快了……”小玉舉起鏡子,對著自己的臉仔細看了一會兒,然后蹭的一下站了起來,凳子在地上刺啦一劃,她翩躚地轉了半圈,接著自然而然地擺出了一個優美的姿勢,對著我問道,“妾身,美嗎?”
她今天竟然化了有點濃的妝,深深的眼影,猩紅的嘴唇,一襲長裙曳地……雖然跟平時截然不同,但她本身具有那種嫵媚、強大的氣場,所以能駕馭得了這種裝扮。
不過讓我介意的主要不是服飾,而是她的稱呼。我一下子想起了幾天前的某個夜晚,站在一個谷倉后面,她緊緊摟著我的脖子,小腿搭在我的臂彎,在高潮的余韻中顫栗地說:“大王……臣妾不行了……呃啊……要死了……”
我雙手穩固有力地托著她的雙臀,回味著剛才的激情,停了一會。
“啊,大王,別走嘛——人家不許你走——”
我剛想退出來,她就用力夾我,近距離跟我對視著。
我沉默地注視著她,她好像有點癡癡地看著我,看了好久,然后她把頭埋在我的脖子那里,輕聲說:“以后,一直都要這樣……別離開我……”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雖然不太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她度過的時光那么悠久,往事如煙,懷揣著多少我想象不到的秘密,有機會我真應該向她請教一下,增進彼此的了解。
“喂——你怎么了——看呆了嗎?”
小玉招了招手,歪著頭看著我。
“嗯,很美。”我把意識拉回了現實,頷首說道。她身上那種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的性格,有時會勾起我心底的柔情。
“就這么簡單嗎?”小玉略微不滿地嘟起嘴。
“很適合你的氣質,宛如宮里的貴婦。”
“是皇后吧。”小玉露出神氣的微笑。
云祿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然后又向我投來不安的一瞥,似乎欲言又止。我轉向她,跟她目光交接了,這似乎讓她倉促間做出了決定。她有點羞赧地說話了,聲音有點發緊:
“你看看我……我這樣好看嗎?”
她在座位上半轉過身,小家碧玉地端坐著,目光微微垂下來,似乎不敢看我。她的長發在末尾扎成一束,自然垂下,身著一件帶花紋的紅色曲裾深衣。她沒有抹粉,我知道她不習慣,但我就是喜歡她素凈的樣子。
“嗯,很好看。”我點點頭。
“真的嗎……”
“真的,你本來就很美。不管穿什么都很美。”
云祿低著頭,臉變紅了,雖然羞澀,但看上去美滋滋的。
“嗚,不公平,”小玉氣鼓鼓地嘟著嘴,“為什么夸她夸這么多,夸我就這么少啊?”
“不是……”我有點無奈地閉上了眼,“是……你的美凡間沒有詞可以形容了。”
“是嗎?”
“是的。”
盡管小玉還是有點不滿,但似乎勉強接受了這種說法。
在兩個女人之間斡旋真的非常累,表面上看小玉似乎更矯情、更難搞一點,實際上真正可怕的是云祿……光看她平時的樣子,根本想象不到她會做出那種事……
她們給我換上了一身青灰色直裾深衣,款式古樸莊重,好像挺合適的,她們都露出了贊許的目光。一切收拾妥當,我提上她們的小包,跟著她們來到了氈房外面,朝集市走去。
我跟小玉的關系不可能瞞住云祿,索性對她和盤托出,把事情的始末原委開誠布公地跟她講了,我說自己體內精氣郁結,不得已跟小玉做那種事,希望得到她的諒解。
“為什么要跟我說這個?這跟我沒關系啊。”
云祿微笑地這般表示。
話雖如此,之后幾天我發現她一個人在小樹林旁,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走近一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脊背上頓時竄起一股惡寒:地上是死一只狐貍,鮮血淋漓,血流到她的腳邊。她握著那把銀質小刀,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扎那具尸體,手上沾滿血,臉上帶著偏執、瘋狂的表情,眼神特別嚇人。
她見我來了,好像沒事人似地站起來,用腳把那只死狐貍草率地埋在落葉和泥土中,繼而雙手背在身后,微笑地注視著我。我問她在做什么,她只說“沒什么”……
我們穿過彩繪的牌坊,進入了市街,兩邊的商鋪都懸掛著大紅燈籠。不少門店剛剛開張,還在往檔口里搬貨,給爐子點火……可是游人們已是來來往往、絡繹不絕,有不少傷員頭上還纏著紗布、手上還綁著繃帶,卻絲毫沒有影響游玩的熱情。
在我發現云祿的殘忍行徑后又過了幾天,她突然找上小玉,要求她教自己更高階的神通力。小玉找了個借口敷衍地拒絕了,說只要學好一階就行了。誰能想到,下一個瞬間,云祿就把小刀架在了我脖子上。
“你做什么?”小玉愕然地說。
“你要是不教我,我就殺了他。”云祿扣著我的手腕,她的內功控制力如今比我強得多,我被她抓著竟難以動彈。
“你,你什么意思?”小玉難以置信地說。
“我是認真的,我什么都做得出來,”云祿的話語里透著瘋狂的氣息,我看不到她,但能感覺到她仿佛變了一個人,變得精神錯亂了,“不信,來試試嗎?”
她的小刀挨到了我的喉嚨,鋒利的刀刃觸及我的皮膚,微微刺痛。
“住,住手,你瘋了!”小玉大喊道,“他可是……是你的好朋友啊!”
“與其被你搶走,我寧愿跟他一起死,”云祿擠出了幾聲陰冷詭異的干笑,“你休想一個人獨占……決不……你這個狐貍精……”
“你在說什么——快把刀放下!”
“那你向我保證,必須教我所有的神通力!”云祿大吼道。
“我——”
“發誓,快!”
小刀又往我的皮膚里深入了幾毫厘。
“好,行,你先把刀放下!”
“你先發誓!”
“好,我發誓!”小玉倉惶地大喊道,“我發誓會教你!把刀放下吧!”
“對天發誓,如果你不遵守,就五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
“夠,夠了——云祿,你怎么回事,你真的有病啊!”
“快說!”云祿發出尖厲的吶喊,我感覺小刀已經逼近了我的氣管,傷口處有血珠滲出來。
小玉渾身發抖,尾巴上的毛都炸起來了,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她把目光從云祿身上轉移到我身上,跟我四目相接,我從她眼中好像讀出了什么……
“好,我說。我對天發誓,如果不教你神通力,就五雷轟頂,永世不得超生。”
小玉說完,云祿的手反而顫抖了起來,讓人覺得她隨時可能手抖誤傷,簡直更加可怕。還好,片刻之后,她放開了我,垂下了握刀的手,身體搖晃了一下,然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此刻走在街上,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傷口已經愈合了。云祿走在我身邊,興趣盎然地觀賞著周圍的一切,然后親切隨和地開口說道:
“好熱鬧啊,我們老家有沒有這樣的集會呀?”
“很少,”我放下手,溫和地說,“沒這邊這么隆重。”
我從眼角斜覷著她,她看起來那么天真純潔……那件事發生后,我們沒收了她的小刀。我跟小玉專門探討了一番,為何云祿會變成這個樣子。結論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情感跟她的情感混合起來,發生了奇特的反應。
“靈魂的各部分是相互交融,互相影響的,”小玉說,“記憶可以影響情感,情感會改變性格,性格又可以干涉過去的記憶,讓人選擇性地保留,甚至篡改。你的情感肯定對她造成了某種影響,以致于性格也發生了變化……也有可能是她以前沒有顯露出的某個側面,現在激發了出來……”
對此,我和她都沒有辦法,沒有人能精細地操控靈魂,像拼積木一樣拿掉不好的,留下好的,或是像治病一樣對癥下藥。只能盡量少去刺激云祿,讓她保持心情愉悅。小玉——不管愿不愿意——都履行了承諾,自那以后便一直教她練功,而她好像睡了一覺就忘記自己做了什么,用一如往常的態度對待我們,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哇,我要吃那個!”
小玉興奮的叫聲把我拉回了現實,她拖著我的手把我帶到了一個賣月餅的鋪子前。這家賣的月餅不是普通的餅狀,而是各種動物形狀,有小兔子、小魚、小豬、小狗……紋理清晰,惟妙惟肖。
“新鮮的月餅啊——”店主阿姨吆喝著,她男人在后面的砧板上揉著面團,好像正在捏一個小馬形狀的月餅,旁邊擺著幾個已經捏好、尚未烤制的白面小動物,“各種餡兒都有啊——來一個嗎——”
“噢……”小玉在桌子前駐足停留,專注而好奇地盯著那男師傅做餅,只見他用一個小棍子這里刮一下、那里扣一下,一匹馬的身形就呼之欲出了,“嗚哇,好厲害……”她發出由衷的贊嘆。
云祿也欣喜地注視著這一幕,像個小孩子似的躍躍欲試。我懷著一絲深沉的慰藉,在旁邊悄悄看著她。
(不要多想了,不管怎么她都是我妹妹,不管她做了什么,我永遠都愛她……永遠不會變……何必杞人憂天,享受當下的每一刻吧……)
我深深地吸氣、呼氣,讓雜念和煩惱隨著每一次換氣而排出體外。漸漸地,我也融入了慶典歡騰的氣氛中,那無形的壁障仿佛消融了……一瞬間,吵吵鬧鬧的歡聲笑語從四面八方包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