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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沒什么,”店主阿姨發出一串開朗的笑聲,“手藝人嘛。來一個吧,大小姐,可好吃了——”
“我要這個,好可愛呀!”小玉指著一個兔子說,“是蓮蓉的嗎?”
“哦,那個是豆沙的,蓮蓉的是那個——”阿姨指了指一個小豬。
“豆沙的也行,就要這個。”
“好——”店主用一個小木碟把月餅裝了起來,“還要什么嗎?”
“你要嗎,娥梅,來一個吧?”我扭頭看著她,微笑著說。
“那……我要這個吧。”她指了指那個小豬。
“好嘞——”店主說。
我從小包里掏出二十文錢,交給店主,后者把兩個小木碟遞給我們,上面盛著小動物的月餅,還附贈了小小的木匙。月餅看著很可愛,如果是我自己,甚至有點下不了口。但小玉好像毫不在意,迫不及待就在兔子紅紅的耳朵上啃了一口。
“唔姆唔姆……嗯嗯嗯,好好吃呀!”她陶醉地閉上眼睛,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這個紅豆泥好細膩呀,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紅豆,以前皇宮的廚子也做不出這種東西啊,人類的工藝真是日新月……唔?看什么——”
發現我微笑地注視著她,小玉馬上稍微背轉身,把手中的月餅藏了起來,小心而警惕地說:
“不,不給你哦——紅豆餡是我的最愛——你想要自己去買吧——”
“我不吃。”我不禁略帶苦笑地安慰她。
“是嗎……”
聽了我的話,她又放心地大快朵頤起來,吃得笑瞇瞇的。
“誒,真的挺好吃,你也嘗一下吧,”云祿微微帶笑地看著我,眼里閃爍著清澈皎潔的光,她用木匙舀了一小塊月餅,伸向我說道,“來嘛?”
“哦……”我猶豫了一下,然后張開了嘴,她把月餅送了進來,“唔……謝謝……”
“好吃嗎?”
“嗯嗯……”綿軟的蓮蓉在我嘴里化開,甜而不膩,清香撲鼻,“嗯,好吃。”
云祿嫣然一笑,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口,她含著小木匙,緊緊地抿了一遍才把勺子從嘴里拿出來,眼睛一直盯著我,看得我不禁有點心旌動搖,連忙移開視線。
結果一轉頭,赫然發現小玉正埋怨似地乜斜著我,一副不悅的樣子。
“怎,怎么了?”我有點擔心地問。
她嘴唇不出聲地蠕動著,似乎在吞咽一個苦澀的果實……隨后,她忽然把小碟子杵到我眼前,大聲說:
“給,給你嘗一嘗——快吃吧,哼——”
“呃……不,不用了……”
“快吃!”
碟子越來越近,幾乎碰到我的鼻子。無奈之下,我只好拿起勺子,把兔子的尾巴舀起來吃了。
“好吃嗎?”
“嗯唔……好吃……”
小玉一下子露出勝利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哼起了小曲。
云祿瞇起了眼睛,一下子散發出不對勁的氣氛。我當機立斷,趕在事態失控前鄭重地說:
“呃——我不太喜歡吃甜食,你們自己吃吧!”
這是假話,不過兩個女生聽后,似乎也放棄了繼續喂我吃的打算。我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我們繼續往前走,天色逐漸黯淡,燈火愈發明亮。人們摩肩接踵,鱗次櫛比,雖然越來越擁擠,但是狂歡的氣氛也越來越濃烈。街道兩邊叫賣著五花八門小玩具、布偶、香囊和香燭,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物的味道,甜的、香的、油炸的……
小玉早就把剛才不愉快的小插曲拋到腦后,欣喜若狂地撲到每一家店鋪跟前,看看這看看那,東挑西選……幸好劉備賞賜了我們不少錢,難得過節,她想買什么我都給她買。我和云祿就一直跟在她后面,四處閑逛。
“你不看看嗎?”
在一家首飾店前,我和云祿站在正比對不同手鐲的小玉身后,云祿一路上基本什么也沒買,我便這樣問道。
“唔,不用了。”她搖搖頭,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桌子上琳瑯滿目的珠寶首飾,“省著點花吧,我們旅途中不知道要走多久,用錢的地方可不少。”
“嗯。”我贊同地頷首,從以前起妹妹便是這樣,很少在打扮自己上花錢花精力,衣著都特別的樸素。我沉吟了一下,接著帶著淡淡的微笑說,“不過偶爾享受一下也不為過吧?今天可是中秋節呀,說實話,我想給你買一件東西……當做是禮物吧。”
“為什么?”
云祿看著正就著燭光從各個角度觀察兩枚金戒指的小玉,一邊仿佛不經意地問道。
“朋友之間的……節日禮物吧。”我淡然地說。
“哦,那……我就悉聽尊便咯。”云祿背著手,踮了踮腳尖,語氣輕松地說。
我們倆走上前,來到小玉身旁,低頭掃視著各式各樣的珠寶。
“誒誒,這兩個你覺得哪個好看啊?”
小玉攤開兩個手掌,掌心里放著兩條項鏈,神色顯得有點苦惱。
“你喜歡的話就都買吧。”我平淡地說。
“唔,我才不是那種濫買濫購的人呢,沒品味!”小玉責備地看了我一眼,煞有介事地說,老板在店里尷尬地賠笑,“我只選最好的一條,幫我看看嘛!”
我仔細地打量著那兩條項鏈,其中一條由細細的玉飾串成鏈子,下方墜著一顆圓潤而散發著螢光的大珠子,不知道是什么。
“這個好像挺好看。”我指著那個大珠子說。
“客人好眼力啊,”老板交迭著雙手,脅肩諂笑道,“這是東海產的夜明珠,在夜間能發光,永不熄滅,你看——”他把燭臺拿走,光線昏暗下來后,那顆珠子發出鮮明的幽幽藍光,虛幻縹緲,瑩潤剔透,“這顆夜明珠成色上品,”老板傾身向前,用手半籠著,語氣熱切地說,“一般的品種一年產量就不超過五顆,這顆珠子,不夸張地說,實屬百年難遇,您看它不僅份量大,而且外觀完好,沒有一點瑕疵——”他停頓了一下,然后有點狹促地笑著說,“其實,這是我家祖傳的寶物,到我這傳了三代了,一直好好保存著……”
“哦,那你怎么拿出來賣了?”小玉別有深意地看著他,問道。
“呃,這不是近幾年兵荒馬亂的,家里收成不好嘛,為了生計只好忍痛割愛了……不過我這寶貝輕易不賣的,”老板露出道貌岸然的模樣,“不是遇到有緣人,我是不會出手的。”
“哦?”小玉沒有多說,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我看貴人您就特別有緣,”老板一本正經地接著說,“您是哪個王公貴族的大小姐吧?”
“是啊。”小玉笑咪咪地說。
“哎呀,我就知道,”老板也笑了,“您這面相,一看就大富大貴啊,這顆夜明珠配您,那是相得益彰、珠聯璧合啊。交給您這樣的貴人,我才放心啊。這樣吧,今天遇見您也算是緣分,我給您打個半折——五百文,這顆寶珠就是您的了!”
“呵呵呵,相得益彰是吧……”小玉的笑容逐漸變得冰冷,“你這有眼無珠的賤民,可知道本宮是誰!”
她嚴厲地喝問,老板的笑容在臉上凝固了。
“你這種珠子,本宮當年想要多少有多少,什么百年難遇,分明就是爛大街的東西,還敢魚目混珠,妄圖蒙蔽本宮!”
老板張著嘴巴,說不出話,呆滯的樣子好像一尊滴水嘴雕塑。
我和云祿面面相覷,都有點不安,害怕鬧出事情。附近有幾個人扭頭看著我們。
“你這奸商,這珠子最多值五十文,怎敢要價五百,厚顏無恥!”
“五,五十?哼,荒唐可笑……”老板古怪地笑了一聲,有點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根本不識貨——不,不想買就走開,別影響我做生意……”
“我不識貨?這種珠子我早就看膩了,你才是什么都不懂呢!”小玉沒好氣地說,“你再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我就讓你以后再也賣不了珠子!”
“唉,走開,走開,”老板厭煩地揮手,“不買別來搗亂——”
小玉似乎氣不打一處來,還想說話,我攔住了她,把她拉走,一邊說:
“算了,走吧……沒必要這樣,走吧……”
我們三個在周圍好奇的目光下離開了這家店鋪,匯入了街上的人潮中,魚貫而行。
“你怎么了?”我放開了小玉,問道,“這么激動干嘛?”
“那個騙子,”小玉還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當我是傻子嗎,竟然開那么離譜的價格……那種東西我以前都是隨便扔的,進貢的人一抓一大把,以為我沒見過嘛,真是的……”
“好,好,你最了解。”我略帶苦笑地撫摸著她的頭。
“就是啊,我根本瞧不上那種東西,真離譜,騙子……”
“是,是,騙子,”我順著她說,頓了頓,然后問道,“那你要不要看看別的款式,或許有合適的?”
“我——”她一時語塞,臉有些漲紅,“我才不想要那種東西呢,反正我也不缺,哼——”
以我對她的了解,這就是反話,我略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我幫你買吧,這次你別說話——”
我們換了一家首飾店,找到了相似的夜明珠項鏈。跟之前那個相比,小玉好像更中意這條,不過我是看不出什么不同。云祿幫我講價,最后以一百二十文成交了。小玉還嫌貴,但勉強接受了。
“以前的錢不能跟現在比呀,”我一邊給她系上項鏈,一邊寬慰道,“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嗯……一千多年前吧……”她若有所思地說。
我跟云祿交換了一個又好氣又好笑的眼神。
“好了。”我系好了項鏈,退后一步說道,“怎么樣,喜歡嗎?”
小玉低頭看著脖子上的珍珠項鏈,鏈圈不長,顯得她粉頸纖細修長,那顆圓潤的、盈盈閃耀的夜明珠半是晶瑩、半是朦朧,垂在她的鎖骨中間,給她嫵媚的氣質平添一份神秘的美感。
“嗯,喜歡,”小玉微微嘟著嘴,乖乖地說,“謝謝你。”
隨后,我給云祿也挑選了一件首飾。那是一條額飾,細細的銀絲帶穿過頭發,兩鬢垂下幾條長長的流蘇;最得我心的是前面那翡翠的眉心墜,搭配她皓月般光潔的額頭,顯得美若天仙、超凡脫俗。
“好漂亮啊,”云祿對著自己帶的小鏡子看了看,然后有點慌張地找補道,“啊,我是說這個眉心墜,你選得真好,我都選不出來這么適合自己的。”
因為我的目光一直在你身上……我藏起心里的想法,微笑著點點頭。
“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樣的,”云祿輕柔地說,“但是你好像很了解我……我們以前很熟悉吧?”
“嗯……”我思忖了一下,頷首道,“算是吧。”
她凝視著我,雙瞳剪水,泛著那種讓人說不上是什么的秋波,使人不禁有種心蕩神馳的感覺。
“那我也應該送你一件禮物。”她說。
“我?不用了,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重要的是心意,不是嗎?朋友之間難道不該禮尚往來嗎?”
“啊,我,我也要送你一件禮物——”小玉這時也說,“那是我的心意,你等會兒一定要收下哦!”
我不忍拂了她們的好意,便同意了。
小玉送給我的是一枚銀色寬戒,這個不是買的,是后來她從她的皮箱里拿出來的。戒指整體顯得厚重而大氣,正面有一個方形平面,上面雕刻著繁復、細致的花紋。
云祿送給我的是一個香囊,也是第二天才交給我的,她說這是保平安的,不要打開,打開就不靈了,不過我還是有點好奇里面裝著什么……
當時我也沒有多想,總之買好了禮物之后,我們順著人潮來到了一棵大樹下,這里擠擠挨挨地圍著許多人。這棵參天大樹看上去非常古老,樹干大概要十幾個人才能合抱,它枝繁葉茂,頂上的枝干向著四面八方肆意生長,形成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華蓋,站在下面,天空幾乎完全看不見了。
但樹下一點也不黑,反而燈火通明,光芒璀璨,因為在它那繁茂的樹干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每個燈籠下面有一個字條,字條上寫著不一而同的謎語,人們正聚集在這里猜字謎。
“哦,猜燈謎呀,”小玉的心情好像又轉晴了,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景象,“這個活動很久以前就有了,一直流傳了下來啊。你們知道嗎,我可是猜燈謎的高手哦!”
我和云祿都沒有反應,因為我們那邊這樣的習俗比較淡。
“喂,我說真的啦——”見我們反應冷淡,小玉有點手足無措地委屈地叫道,“我真的很擅長這個,來吧,比一下我們誰對得多——”
“嗯……”
我發出興味索然的呻吟。云祿則一臉茫然。
“來嘛——跟我比一下嘛——不要無視我啊——”小玉竟然淚眼汪汪,死皮賴臉地糾纏著。
“好吧,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包容而略帶無奈地看著她,意思是都聽她的。
她破涕為笑,抽了抽鼻子,然后一把抱住我的胳膊,領著我走到了一個船形的燈籠前。我們跟周圍的人一起抬頭注視著燈籠下懸掛的那張長長的字條,字條下面有垂穗,讓它不至于亂晃,穗上綁著寫有謎底的木牌。只見字條上面寫著:
秦朝的稻谷被洪水沖走了。打一字。
云祿很快露出了會意的表情,我有點驚訝地扭頭看著她說:“你知道了嗎?”
“嗯。”她微微點頭。
“是什么?”我有點好奇地問,自己厘不清思路。
“等一下!”小玉急忙揮手制止,“讓我想一下——稻谷被洪水沖走……打一字……”她皺著眉頭,嘴里念念有詞,“洪水沖走……稻谷……哦,是‘餓’吧!”她突然叫道。
“餓?”我也微微蹙起了眉毛,雖然我不太懂,但怎么說也不應該是這樣俗氣的答案吧,“‘餓’……感覺有點怪……稻谷沒了還有別的糧食啊……”我謹慎地發表意見,“再說為什么是‘秦朝’的?”
“唔……”小玉抱著雙臂,苦思冥想起來,“不對嗎……為什么是秦朝……秦朝……打一字……哦,知道了!”她突然以拳擊掌,大聲說道,“是‘罰’!”
“罰?”我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秦朝暴虐,上天懲罰他們,把他們的糧食沖走了,所以是‘罰’!”
“是嗎……”我盯著字條,感覺還是不太對,“你想的是什么?”我又扭頭問云祿。
“是‘泰’吧。”她溫和地說。
“泰?”我和小玉同時發出疑惑的聲音。
“‘禾’被‘水’沖走,不就是‘泰’嗎?”
“哦……”我恍然大悟地點著頭,“是啊……”
我穿過人群,來到燈籠下面,有幾個人正在那里對答案,只見他們翻開垂掛的木牌,上面寫著黑色的“泰”字。
“是‘泰’。”我回到兩個女孩身邊,說道。
云祿自我肯定般地點點頭,小玉一臉不甘地咬著指甲,一邊不停地發出“姆姆姆”的呻吟。
“嗚……再,再來一次——”她紅著臉大聲吵鬧,“剛才那個……我,我也快想到了——再,再比一次啦——這次我肯定可以——”
“好好……”我遷就地說著,又被她拖拽著繞過人群往前走。扭頭一看,云祿默默跟著我們,眼睛盯著我被小玉抱在懷里的手臂,表情有點失落。
我一下子心生疼惜,對她伸出了另一只手,露出一絲愛憐的微笑。
她有點吃驚,看了看我,然后低著頭把自己的纖纖玉手放在了我的掌心,我用力握住,拉著她來到了另一個花卉形狀的燈籠前。
我們駐足觀看字條,謎面只有四個字:
老爹真棒!打一神明
“神明!”小玉露出興奮的笑,“嘿嘿嘿,這可是我的領域,哪個老家伙上字條了,我看看……‘老爹真棒’?”她慢慢重復了一遍,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了,“嘖,‘老爹真棒’,這誰啊……”
云祿露出“哦”的表情,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又想到了?”我揚起眉毛問。
“嗯。”她輕輕頷首,盯著字條。
“嗯嗯,老爹……老爹……”小玉眼珠滴溜溜轉動,顯然在絞盡腦汁,“神仙里面基本沒有這樣的稱呼……真的是猜神仙嗎……”
“它寫了‘打一神明’啊。”我提醒道。
“我知道……”小玉有點不耐煩地咂咂嘴,“呃……是黃帝嗎?黃帝是我們的祖先,算父親吧?”她沒有把握地看著我。
“黃帝呀……”我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有可能……不過為什么要說‘真棒’呢?”
“是說黃帝功勞很大吧?”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總感覺思路好像不太對。云祿不知不覺間向我靠近過來,兩只手勾著我的右手,酥胸略微碰到了我的胳膊。我轉頭看了她一眼,她盈盈帶笑地盯著我,仿佛在等著評審我的答案。
“你認識什么神仙有‘父親’的外號嗎?”我又扭頭看著小玉問。
“沒有啊,”小玉聳了聳肩,“我說了仙界不興這種稱呼,血緣關系很淡漠……出題的人是不是不懂啊……”
“有沒有可能不是真的父親,而是一種代號,或象征?”我提議道。
“象征?”小玉皺眉看向天空,一邊自言自語,“象征……唔唔唔……象征什么呢……哦,我知道啦!”她沉吟了半分鐘,突然大喊一聲,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是老子!兜率宮的老家伙!”
“老子?”我困惑地說,“那不是道教鼻祖嗎?”
“對,”小玉洋洋自得地說,“后來他得道升天了,自封為太上老君。世人都稱他為老子,不就是‘老爹’嗎?而且他那里有最好的煉丹爐,不是很棒嗎?”
“是這樣嗎……”我不太肯定地嘟噥道,然后看向云祿,問道,“你覺得呢,你剛才是不是早就想出答案了?”
“嗯,”云祿輕巧地略一頷首,“我覺得是‘夸父’。”
“夸父?”小玉和我異口同聲地叫道,頓時我覺得這才是正解。
“有道理啊,”我有點佩服地感嘆道,“‘夸父’,還真是夸了父親。”
“夸,夸父?”小玉露出夸張的驚訝表情,“這也太古老了吧?有關他的事跡只是存在于傳說中啊,實際誰也沒見過他——幾千年前就是如此了,這也能算神明嗎——”
我走過去翻開木牌,上面寫的確實是“夸父”。我把謎底告訴了她們,小玉十分不服氣。
“不公平,不公平啦——仙界根本沒有這個人——嗚嗚——”她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般跺腳。
“沒有嗎,”我問道,“不……以前有過嗎?”
“以前好像是有的,”她嘟著嘴說,“似乎是創造了三界的人,但那都是非常遙遠的傳說了——他留下的開天斧反而比他本人還有名……”
“凡人把這就叫做神明吧。”我謹慎地建議道,“你要用凡人的思維來思考呀,小玉。”
“噗吸……噗吸……”小玉的眼眶又濕潤了,整個人委屈巴巴的,“我還說自己擅長猜謎……結果一道題都沒答出來……太丟臉了……嗚哇……”
“好了,好了,”我輕拍她的后背,“我也一道題沒答出來,沒事……”
“你,你不會笑話我吧……”她抽噎著,淚眼婆娑地看著我,“跟云祿比我好像個笨蛋吶……嗚嗚……”
“怎么會,我不覺得好笑——”
“這個,其實我以前做過,”云祿從我旁邊看著小玉,溫柔地開口說道,“所以提前知道謎底。”
“是嗎?”我和小玉都疑惑地看著她。
“是啊,有些謎語還是挺難的,想不出來也正常。”她微笑著說。
我覺得這純粹是她編的安慰話,但真假不重要,反正小玉聽了好像就沒那么傷心了,漸漸止住了淚水,但眼影全花了,跟熊貓似的,她毫不介意地用袖子亂抹。
暮色四合,夜晚完全降臨,飛蛾登場了,圍著燈火撲棱著。人們的熱情絲毫沒有減退,什么地方傳來了許多人的合唱,路上已經出現了喝醉的人,大聲說笑。
兩個女孩一左一右夾著我,說實話有點難以行走,所幸經過大樹沒走多遠,便來到了筵席所在的地方。這是一塊開闊的露天地,整齊擺著兩張長桌,長桌那頭燃著旺盛的篝火,噼里啪啦,桌上點滿精致的琉璃燭盞,映得青花瓷餐具熠熠生輝,下人們接二連三地端上豐盛的菜肴,酒壇子已經打開。陣陣香氣老遠就聞到了,勾得人食指大動。
小玉好像這才想起自己儀容的問題,連忙轉身低頭在小包里翻找著,云祿似乎在幫她……人快到齊了,我朝招呼我的大哥走去。劉備、趙云,那些軍官要員,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都圍坐在桌邊,談笑風生。
我躬身作揖,他們起身回禮。隨后我被安排坐在大哥和趙云中間,緊挨著大哥,跟趙云空了兩個位子。趙云的另一側隔幾個座位就是桌首的劉備,我們寒暄了一番,接著小玉和云祿來了。
我有點佩服她們不到一分鐘就重新把自己收拾得那么好,根本看不出哭泣的痕跡。小玉挨著我坐,對外稱是我的朋友,云祿在趙云身邊款款落座,端莊禮貌地回應著旁邊幾個人的攀談。
又過了幾分鐘,最后幾個空位也被填滿了,劉備站了起來,發表了一番祝詞,對諸位將士表達了感謝,然后端起了酒杯。所有人紛紛起立,大家都端著酒杯,互相致敬,然后干了下去。
“來,不用客氣,”眾人落座后,劉備用渾樸而傳得很遠的聲音說,“諸君敬請暢飲,今日一醉方休,干——”
“來吧,兄弟,”大哥端起一大碗酒,對我說,“明日就要告別了,今天你必須跟我喝個痛快!”
“好,干。”我跟他碰了碰碗,一起仰頭,隨后互相展示空碗。
“嗯姆……火候還不錯,就是調料功夫差了點,”小玉一邊拈了一塊鱸魚送進嘴里,細細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這個季節其實皖魚更好,唔姆唔姆……”
“云祿小姐,我敬你一杯——”趙云雙手捧杯,對著云祿說。
后者放下筷子,端起了一個小瓷杯,“不敢當,趙將軍,敬您——”她低回婉轉地用自己的杯口輕碰對方的杯肚,“祝您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也祝小姐吉祥如意,心想事成——”說罷,趙云一仰頭,喉結上下一動,一口悶了。
云祿用寬袖半掩著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杯中還剩一半,但她已經有點發嗆,捂著嘴說:
“抱歉……我不太會喝酒,以前就很少喝……”
“啊,不要緊,不要緊,”趙云特別關切地說,“小姐不必勉強……”
“子龍,你愣著干嘛,趕快給她拍拍背呀!”大哥手肘撐在桌上,側身大聲說道。
“噢,哦……”趙云猶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輕拍云祿的后背。
“沒,沒事了,謝謝……”云祿略顯羞澀地搖了搖頭,看上去頗為矜持。
“很辣嗎,我嘗嘗……噗——”小玉的嘴巴剛碰到酒杯,立刻就噴了出來,對面的人呆若木雞,“咳咳咳——辣死我了——你們是直接拿酒精喝嗎?”
“哈哈哈,”劉備發出寬厚的笑聲,“女士喝不慣吶,沒關系,這里有低度的清酒,來吧——”
“哦,謝了,阿伯——”小玉伸手接過劉備遞來的酒壺。
“阿,阿伯……”劉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苦笑,“哎呀,我也快到做爺爺的年紀了,以后要跟黃公學習,老當益壯呀——”
“嗬,”一旁的黃忠中氣十足地說,“早睡早起,按時吃飯,多點鍛煉,活到九十不是夢啊!”
“千年老鱉呀……”小玉伸手拿起一塊蒸甲魚,自言自語地打量著。
云祿沒由來地撲哧一笑,結果又把自己嗆到了。
“沒事吧,云祿小姐?”趙云馬上關心地問,想拍拍她又不敢拍的樣子
“給她夾點菜呀!”大哥在那指手畫腳,“光喝酒不吃點菜,容易暈!”
“噢,好……”趙云像個念私塾的學生般乖乖聽話,舉著筷子好像不知道要伸向哪個菜肴,“呃,云祿小姐,你喜歡吃什么?”
云祿捂著嘴連連搖頭,雙頰緋紅。她咳嗽的樣子也是斯斯文文的,透著一股惹人憐愛的氣質。
趙云注視著她,不經意間露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低聲說:
“呵呵,小姐好可愛呀。”
“將軍過譽了……”云祿終于理順了呼吸,有點羞澀地微微低頭行禮。
“你這樣可不行啊,”大哥向那邊探出身子,大聲說,“打仗的人怎么能不會喝酒呢?來,我們大家碰一個——”
“哥……不,馬超將軍,”我有些警惕地從眼角看著他,擔心他又要強迫別人,“你……不要圖謀不軌啊。”
“哪里,哎,好啦——來,敬你們幾個——”
他把酒碗伸了過來,趙云、云祿和小玉都跟他舉杯相碰,我也不太情愿地又陪他喝了一碗。
眾人開始互相走動,互相敬酒,氣氛愈加熱烈奔放。來敬云祿和我的人不少,就連劉備也親自過來祝酒。
“二位勇士,招待不周,還望包涵哪——”劉備喝得老臉通紅,端著酒杯站在我們身邊,說道。
“哪里,”云祿臉上也紅紅的,但端著清酒,儀態仍不失嫻雅,“感謝漢王的盛情款待——”我在一旁點頭。
“呵呵,此次漢中大捷,多虧二位相助,二位的到來,實乃上天助我劉備!我今日能取得漢中,二位居功至偉,備無以為報——來,我敬二位一杯——”
大家舉杯相慶,一飲而盡。
關于云祿失憶前發生的事,我只是籠統地跟她解釋了一遍,說我們一度率領軍隊搶占了馬鳴閣道,隔斷了魏軍的生命線,她被山頂掉下來的石頭砸中了腦袋……至于在山頂上演的那一出生離死別,我沒有告訴她。
“來,再滿上……”不知何時劉備的眼眶濕潤了,我不禁有些驚訝,“嗚,二位此去一別,天各一方,恐再無相見……備年過半百,方小有所成,在這巴蜀站穩腳跟,卻無一日不思肅清宇內,匡扶漢室……這全仰賴諸位鼎力相助……備寧可自己粗衣糲食,也欲總攬天下英豪,共聚大義,二位皆當世豪杰,要遠赴曹營,備如何舍得……恨不能與你們同去,啊……”他好像一時間情緒不能自已,用一只粗糙的老手捂住了臉,發出了哀慟的抽噎。
“誒誒,幫我夾一下那個——”
小玉像對周圍發生的事毫無察覺般,拉扯我的衣服,指著桌子那頭的一盤菜說道。
我沒有理小玉,和云祿面面相覷。
“大人……”劉備身后的隨從試圖出言安慰,劉備撫著自己的額頭,噙著眼淚搖了搖頭。
“照顧一下人家啦,”小玉繼續拉扯我的衣擺,說道,“太遠了,以前人家可不用這樣子去夾菜——”
“稍等一下……”我輕聲說,一邊還在思索怎么回應劉備剛才的話。
“壞蛋,哼……我自己夾了……哎呀——”
她站起來的時候頭撞到了我的手臂,抱著頭叫了一聲。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但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她撞到我拿酒杯的手,害我杯里的酒潑到了劉備臉上和衣服上。
周圍的人都呆住了,現場的氣氛仿佛凝固了。
劉備慢慢抬起一只手,在臉上重重抹了一把,表情木然地瞪著小玉。
“嗯?”小玉似乎感應到了什么,轉過身看著劉備,神色不解,“怎么了,阿伯,哭得梨花帶雨的?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大寶貝呢……來……”她從袖子里掏出一條絲絹,看了看,想了想,然后聳了聳肩,又塞了回去,接著把桌上每人用來熨茶的抹布拿了起來,用它擦了擦劉備的臉。
她竟然連一塊好一點的布都舍不得給劉備用,反而塞進自己口袋。
“笑一笑,十年少啊,笑一個吧好朋友——”她像捏橡皮泥似地擺弄著劉備的臉,把它捏出一個笑臉,滿意地拍了拍,然后兀自回到座位上,埋頭吃起了飯,“唔姆……唯美食不可負也……”
劉備臉上那古怪的表情變得愈發僵硬,似乎喪失了語言能力,周圍的人無不瞠目結舌,有的人嘴巴張大到仿佛能吞下一頭牛。
“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把酒潑到大王臉上!”云祿率先打破了沉默,竟然對我露出了優雅從容的微笑。
我有點詫異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大王在上,適才多有得罪,失禮了。我等理應受罰,然我等明日便要啟程,能否請您網開一面,留到下次再罰呢?有朝一日,我們一定會主動回來請罪,到時候希望還有將功補過的機會。”
云祿舉起酒杯,彬彬有禮地說話。她的動作柔美,姿態馴順,語氣溫婉,聲音悅耳動聽,我敢說四大金剛來了也要變得心平氣和。
劉備的表情緩了過來,重新恢復了鎮定,隨后露出了寬厚的笑容:“噢……好,那我們就說定了,可不能反悔哦,我這里正好有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呀!”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大家再次舉杯相碰,一時間主賓盡歡,氣氛重又變得活絡、熱鬧起來。劉備交給我們一封信,希望我們能早日前往荊州,幫助他的二弟關羽,那邊將有大動作,這封信可作引薦。
宴會繼續進行,空盤子先后收了下去,許多人靠在椅背上,一副酒酣飯飽的松弛模樣……隨著用餐接近尾聲,人們陸續離開餐桌,來到篝火旁,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躍動的火苗在人們的瞳孔里跳動……
我陪著小玉,幾乎是最后離席的,因為她吃得慢,每道菜都要嘗嘗……大哥早前邀請云祿和趙云一起去散散步,現在他們回來了,大哥背對著篝火,好像在烤自己的后背,云祿和趙云坐在離篝火稍遠的地方,地上鋪著一張涼席,旁邊好像放著什么東西。小玉吃完了,心滿意足地拍了拍肚皮,然后跟我一起朝云祿和趙云走去。
走到他們斜后方時,我拉住小玉,不讓她繼續靠近,只見趙云從自己身旁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里取出了一頂頭冠,似乎正想交給云祿,我聽見他說:
“……收下吧,小姐,只是一點微薄之禮,聊表敬意。”
云祿搖了搖頭,禮貌地說:
“謝謝你的好意,我不能……我哥哥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話?其實我壓根沒有打算結婚……如果是定禮的話,還請你收回去吧……”
我和小玉站在幾米外,小玉饒有興致從斜后方注視著他們,我保持著靜默。火光在他們身后拖出兩道長長的、晃動的影子,他們的身體一半隱沒于黑暗,一半被照亮。
“令兄確實提過,”趙云字斟句酌地說,“呃,我并沒有強迫小姐的意思,我一開始就說了全憑小姐的意愿……這頂紫金冠本來的確是打算用作定禮,不過現在我把它贈予小姐,完全出于我對小姐的仰慕,僅此而已。”
“謝謝你,”云祿上身豎直,雙腿盤曲在一起,屁股挨著自己的腳跟,儀態端莊婉約,但神色好像有些疲倦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請把它留在你訂婚的時候用吧,我……我不能收……”
趙云看著云祿,似乎有點失落,他目光垂下來,落在手中的頭冠上,頭冠在火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他說:
“這頂紫金冠是給小姐量身定制的,在我心里,也只有小姐配得上……我從沒有想過把它交給別人……如果小姐不要的話,我也不打算送給其他人,就把它忘了吧……”
“為什么……”云祿微微側著頭看著他,輕聲說,“何必這樣對我……我明天就走了,以后也不一定會回來……我們只是普通的關系啊……”
趙云沉默了片刻,隨后看著她的眼睛說:
“小姐覺得趙云如何?”
“你是一個勇敢的戰士,謝謝你救了我一命……”云祿移開了視線,低聲說,“你很優秀……我沒有討厭你的意思,只是……我心里可能有別人了……”
趙云淡然地點點頭,隨后真誠地說:
“我知道小姐已經屬意他人,可是對我來說……你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無人可比,從第一眼見到你開始就是這樣了……”
云祿露出了一絲訝異的表情。趙云接著說:
“我多么希望自己能追隨你的腳步,不為與你并肩同行,只為在你身后默默保護你,這樣就行……可是我不能離開,這里有我宣誓效忠的主公,我不能拋棄信義……我能怎么辦?至少讓別的事物代替我陪伴你,保護你……這樣我也能聊解相思之苦……我的一片赤誠之心,小姐,請你收下吧。”
他把頭冠捧了起來,后者注視著它,神色有些為難。大哥的目光從遠處投了過來。
“呵呵,”小玉露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輕聲說,“這兩個人倒是郎才女貌,相當般配呀,是不是?”她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略微頷首。
“你妹妹要是真跟人跑了,你是什么感覺,嗯?”她笑吟吟地問。
“如果是趙云的話,可以接受。”我簡單地說。
“你真無情啊。”小玉笑得戲謔而殘忍,透著一股妖氣,“云祿妹妹看上你真是造孽啊,這真是孽緣啊,孽緣……我都有點不忍心再跟你做了。要我說你最適合出家當和尚,別來禍害良家婦女。”
我心如止水,沒有理會她的譏諷。
見云祿沒有回應,趙云似乎做出了最后的努力,他說:
“那……就當暫時寄存在小姐那里,來日再還給我好嗎?小姐不是答應主公終有一日要回來將功補過的嗎?”
“嗯……”即使從側面也能看出,云祿臉上閃過一絲動搖的神色,她略微咬著嘴唇,思索著。少頃,她輕聲細語地說,“那好吧……”
趙云克制著自己的喜悅,熱切地說:“啊,那戴上試試吧,我來幫你——”
云祿沒有說話,態度是默許了。趙云半跪起身,單膝著地,舉起了頭冠。云祿雙手輕柔地解開了頭上的絲帶,甩開了美麗柔順的長發,然后在頭頂攏起一個發髻。趙云把頭冠安了上去,拿一根簪子插住。
雖然他們沒有待在篝火旁邊,但那頂束發紫金冠依然反射著星辰般的光芒,甚至有點晃眼。頭冠上有兩條長長的翎羽——或者叫鳳翅——在微微搖晃著,顯得精神抖擻,威風凜凜。趙云十分滿意地注視著云祿,眼神飽含贊許與傾慕。
“合適嗎?”他問。
“嗯,剛剛好。”云祿說著,微微轉了轉腦袋,眼睛向上看去,翎羽大幅度地晃動起來。
“那就好,”趙云欣慰地說,然后彎腰從那個包裝盒旁邊拾起了一桿長槍,把它立了起來,“小姐,這柄槍也給你,路上防身用,我知道你也是使槍的,對吧?”
“這是……?”云祿有些驚訝地看著它。
“這是我師傅傳給我的,名叫銀月槍。”趙云也看著手中長槍,目光好像在看一位老戰友,“我師傅又是從他的師傅那里拿到的,代代相傳,一直可以追溯到上古時期……”
他的目光停留在槍尖上,飽含感情地說:
“據說這是上古時期的一位神人,用北極玄鐵鍛造而成,又取西方神樹的樹枝制成槍桿,具有防腐蝕、防燒、防凍,柔韌而絕不折斷的功能。這桿槍陪了我幾十年,確實從未折損過,甚至連一點劃痕都沒有,你看——”
他緩緩轉動著槍身,兩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上面。槍身發出淡淡的熒光,就像我在溫泉鎮看到的那樣。
“真的……”云祿有點驚異地喃喃說,“這,怎么能給我,你還要用啊……”
“我還有別的兵器,也很好用。但是小姐恐怕沒有稱手的武器。小姐的槍法是馬家流派的,正好適合我這桿槍。”趙云說,“那些軍中配發的兵器都是粗制濫造的,既不順手也不結實,小姐要深入敵軍腹地,沒有如意的兵器怎么能保護自己?”
“可是,這是你師傅給你的——”
“師傅教過我,只要心中有槍,草木皆可為用,不必拘泥于槍形……再說,跟我比起來,小姐要面對的危險肯定更多,我現在還在養傷呢,上不了戰場……你就收下吧,來日再還給我——”
云祿慢慢把目光從槍身移到了趙云臉上,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感覺她在深深凝視著趙云。
“我不能給你做什么保證,”良久后,云祿用非常非常輕的聲音開口說道,我幾乎聽不清,“什么也不能,真的……甚至也許沒辦法報答你……你明白嗎?”
“我明白。”趙云堅定地、不帶一絲猶豫地點了點頭。
“即使這樣你還要……”
“是的。”
“哎……”妹妹別過臉,垂下眼簾,幾乎無聲地嘆了口氣,“那……云祿恭敬地拜領了……”
那晚剩下的時間沒有再發生什么特別的事。大哥看到云祿收下了禮物,似乎比較滿意地走了。趙云好像完成了某個使命,跟云祿和我們道別后,也走了。人們漸漸散去,篝火旁的影子逐漸變得稀稀寥寥,變得冷清。
月華如水,云祿換了個姿勢,抱著雙膝,靜靜地坐在那里,仰望著夜空中那一輪玉蟾,長長的鳳翅在微風中搖擺。她坐了很久很久,周圍的人都快走完了,直到我提醒她明天還要早起,她才跟小玉和我回營。
次日,我們把喂飽的馬兒們牽了過來,安上了轡頭,套在三輛車前面。一輛車打頭,一輛車用作女孩們的臥房,還有一輛專放行李。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搬上了車。有冬裝毛衣、棉褲、棉襖、長靴、絲綢圍巾、羊毛手套,棉氈帽;有夏裝長裙、短裙、短褂、披肩、開襟衫、繡花鞋、布袍、絲帶;有繡著花紋的被褥和厚毛毯。衣服上面妥善地堆迭著光滑的木筷、木勺、彩釉碗、陶壺、鐵鍋、鐵桶,還有幾個白瓷小酒杯。
跟器皿稍微隔開一點,堆成垛兒的是賞賜的大批黃金、白銀、銅貫、上等蜀錦,一大沓柔軟的紙,硯臺,瓶裝墨汁,幾支兼毫毛筆,一份效力最高的通關文牒和給關羽的劉備親筆信。憑著這些,在蜀國境內可以暢通無阻,偶爾滿足小玉有些奢侈的要求也不成問題。
靠著車廂側面擺放著一把柴刀、菜刀、打磨工具、燧石、火折子、蠟燭、香油,各種跌打損傷的藥膏,繃帶,驅蚊蟲的熏香,漢中與荊襄的地圖,一大卷膠布,可以導引方向的磁針,針線盒,傘,以及應付各種突發事件、意外事故的備用物品,能想到的我都精簡地放進去了。
在車廂最里面,小心收藏著小玉的夜明珠、皮箱,云祿的翠云鎧、紫金冠、眉心墜,我的香囊、戒指和所有的首飾、貴重品。而在靠近車門的地方,則堆放著風干的肉脯、臘腸、饅頭、面粉、蔬果干兒,還有兩大桶干凈水和幾瓶作為奢侈品的葡萄酒……
在營外,劉備帶領著一幫幕僚送別我們,除了大哥、趙云,征西將軍黃忠,征虜將軍張飛,護軍將軍法正,還有御史大夫、中丞、主簿,縣尉,各曹長……臨行囑咐,情意切切。小玉并不在乎這種離別,云祿似乎在壓抑著自己,我則沒什么情感……因而告別的過程簡潔而又迅速,我謙敬地對他們深深地行禮,然后登上馬車,揮動韁繩,駕車駛向了城門。倒是送行的人眷戀不舍,“保重”、“后會有期”的聲音一直從后方傳來。
進入高大的城門,在幽暗深邃的門洞里穿行,有種從今生奔向來世的錯覺,出口仿佛永無止盡……然而最終馬車還是駛了出去,一頭扎進深秋最后的晴空下,沐浴在和煦的陽光里。
兩個女孩在我身后,不知在做什么,一路無人說話,只有車輪骨碌碌地轉動,我沒有回頭看。
山谷早已清空,我們駛在靜謐的羊腸小道上。油松、龍柏站得筆直,梧桐和銀杏落葉飄飄,夾桃竹的綠枝點綴在巖石中,山崖上攀附著茂密的紫藤和爬山虎,山腳下淡粉的丁香和有些枯萎的芍藥微微搖曳,車輪碾過青黃相接的天鵝絨草和三色堇掉落的花瓣……我們與陽平關漸行漸遠。
別了,漢中。別了,那里的一切。
回想著曾經發生在這條山道上的戰斗,感慨油然而生。自己從一個生活在父兄庇佑下的青澀少年,成長為如今必須獨當一面的男子漢、管理者,經歷了親人的離別,自我的重生,耗費了青春中最寶貴的年華……起兵伐魏之時,斷然想不到會有這般遭遇……前方還有什么等著我們?
我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只有未知。
前路漫漫,但無論如何要做的事不會變。保護最愛的親人,履行命定的使命。這是早已決定好的。
命運,是否像那骨碌碌的車輪,開始悄然轉動?
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向著它的歸宿前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