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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青竹緩緩喘著氣,忙又解釋道:“幼蟬姑娘,我絕不是與你置氣。可是有什么事,叫你誤會了?”
李幼蟬追打顏青竹時動作太大,小燈籠被晃得熄滅了,她一生氣,索性把燈籠扔了,吸了吸鼻子道:“誤會?誤會什么?你平日待人家是如何的?今日倒不敢認了么?可教我高看你了!”
顏青竹嘆了口氣,眼神里甚是無辜,甚是迷惑,這讓李幼蟬見了越發難以控制住一腔怒火。
“你鎮上賣六十文一把的花傘,在村里也至少要賣四十文的,卻白白送了我。這不是待我不同嗎?”李幼蟬雖是問話,其實語氣肯定得很。他待她,就是不同的!
顏青竹一怔,想起事情發生的原委,實話道:“那把傘……那把傘是晚上趕工做的,屋里暗,我把傘面貼反了,可所有工序都做完了我才瞧見。本是想拆了重做的,恰巧你那日來看上了那把傘,說是花色畫得朦朧,合你心意……其實那是因為貼反了。我想著這種殘品收你錢不合適,才說的你若喜歡,拿走便是。并……并不是你理解的那般意思。”
李幼蟬想不到他這么說,讓她有些下不來臺,瞪大了眼睛氣道:“那人家后來又去你那里選傘,見你做了十多把傘,傘面上都畫的竹子圖案,每把傘的竹子上還畫一只蟬的。這不就是青竹與幼蟬的意思嗎?你……你別又不承認了!”
顏青竹感覺受了莫大冤屈,可惜對方是個嬌滴滴的弱女子,他若沖她發火,只怕又惹得她哭哭啼啼,當下只能苦笑搖頭,耐心解釋道:“這個圖案叫做‘瑞竹蟬鳴’,竹子寓意節節高升,蟬鳴便可寓金榜題名,想升官發財的人,或是上京趕考的學子最喜歡這種圖案。我畫這個圖案,是迎合當下風氣,這不過幾個月就是三年一次的秋闈嗎?”
李幼蟬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身子輕顫起來,眼神呆呆的,過了半晌,方癡癡地朝顏青竹看過來,語聲也再無剛才的半分跋扈,悠悠然般飄出幾個句子來,“那上個月人家讓你做把傘送到我家來,要紅的傘面,上面畫兩只相思鳥,又要紫竹做傘柄,刻鏤空的鴛鴦戲水圖,還要紅漆木作傘頂,包個繡了‘喜’字的紅紗。人家聽鎮上的姐姐說,大富人家收彩禮,都有這種貴重的傘呢。這種傘又貴又耗功夫,你若對人家沒意思,干嘛要答應下呢,難道會不知道其中意思嗎?還跟我說一時半會兒做不好,人家以為你是要更加用心做的。”
顏青竹擦了擦額上的汗,心道:“傘的意思我自然知道,可你的意思我哪里知道?原來讓我做好傘送上門竟是提親的意思。當時只想著,若是普通一把傘,我做了給你,少收些錢也無妨,可你要求的這把傘,工序太過繁復,雕花繡字還要另請師傅。到時候若收你便宜,那對自己而言近乎虧本,若是收得賺了,又怕一個村里不好相處,這才推說一時半會兒做不好,實是推脫的意思,沒想到竟被誤會至此。”
顏青竹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便不欲說得太過直白,以免傷了她面子,只道:“幼蟬姑娘,我這人木魚腦袋,當時確實不懂什么意思。叫你誤會,實在有愧。”
☆、第11章
李幼蟬往腰間掏出一方繡帕,輕拭著面上的淚珠,又試探般問道:“那就當你是不知道吧……可現下你知道了,又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顏青竹覺得有些好笑,卻又笑不出。
“我……我一個窮傘匠,無田無地,誰若跟了我,只怕一輩子過苦日子,我又怎能有那些不著邊際的想法?”若要不結仇怨地拒絕人家,只好貶低自己了,這個道理顏青竹明白。
李幼蟬拽緊了拳頭,一方繡帕被捏成了爛泥一般,眼皮一翻,狠聲道:“那從頭到尾便是我自作多情了,你當真是半點意思都沒有!好你個不識趣的窩囊廢,你就做一輩子窮傘匠吧!”
李幼蟬推開籬笆,提步便往回走去。
“幼蟬姑娘,等等!”顏青竹叫住她。
李幼蟬方又停下,回過頭來,悠悠地望著他,“你還有何話說?”他若后悔了,我也不能再軟了態度,非得讓他求我不可。李幼蟬如是想著。
顏青竹拾起地上那個小燈籠,抖了抖灰,朝李幼蟬道:“你燈籠忘拿了,天黑了,你還是把燈籠帶上吧,我給你點燃了它。”
李幼蟬徹底黑了臉,再無半分留戀,提步便跑,再沒有了剛才迎風擺柳般的裊娜姿態,恍若一只受傷的兔子倉皇出逃,一襲背影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顏青竹愣怔片刻,提了燈籠追出去。到底是夜深人靜的時分,她一個女子若是出了什么事,顏青竹到底是不安心的。
顏青竹只追在李幼蟬二十步開外,見她悄悄然推了門回家,看看手中那盞燈籠,覺得放在自己這邊總不合適,便將燈籠插在了李家院子的屋檐下,方才嘆了口氣,獨自返回。
阿媛已在窗前看完這從頭到尾的一幕,這時方拉好窗簾重新回到床上。剛開始李幼蟬還壓著聲音,越到后面越是聲嘶力竭,似乎忘了對面還有自己的存在,阿媛便將整個事情聽得七七八八了。
原來青竹哥并不喜歡李幼蟬,阿媛拉了拉被角,覺得早上那種奇怪的感覺消失了。
又想到李幼蟬,卻覺得她有些可憐又可愛。這人雖是自視甚高,但畢竟她家里是村中富戶,人又長得好看,自是有資本自傲的人。想她比自己還要大上一些,這個年紀還未出嫁,必是家中父母十分寵愛,自己也挑挑揀揀。
她不愿接受原本的安排,而是想自己尋一個合心意的,可見得她也是頗有勇氣的。雖然相中的人并未看中她,但到底是努力過了。
大華朝的律法中,男女婚姻的自由度比之前朝大有提高,良籍男女到了一定年齡可自行婚配。除了不適齡和有婚約等情況,父母并不能橫加約束。
可律法規定是一方面,實際執行又是另一方面。在民間,上自世家富戶,下至平民百姓,父母之命的婚姻仍舊是十分盛行的。
阿媛見著李幼蟬的行為語言是有些可笑,但這可笑中倒也有令人欽佩的地方。顯然李幼蟬自己是個有些想法的人,而她家里人大抵也是尊重她的,否則她這種敢于將自己情感私相授受的精神,連萌芽也未必有了。
便是這種敢于爭取的態度,在世家女子中也少有。阿媛在梅吟詩社見過許多娘子,她們中,自然有程娘子那般面容溫柔,心中卻似瀟灑落拓大丈夫一般的人,但更多附庸而來的世家女子,卻未能如程娘子一般。她們會寫春情滿滿的詩作,卻未必敢真正去找一個符合自己心意的人。到得嫁齡,多數也是按家中的安排找了個門當戶對的郎君。那個當初在她們詩作中或仗劍或吟詩的翩翩少年,大抵便是個美麗的夢罷了。
世家女子大多還是循規蹈矩,反而不如李幼蟬這個自作多情的村姑來得真切。
阿媛覺得自己的想法好像有些矛盾。顏青竹不喜歡李幼蟬,她覺得好似有點莫名安心的感覺,而李幼蟬富有勇氣的行為她又覺得難得,為她不能得到所愛感到可惜。
轉而又想,那青竹哥為何不喜歡李幼蟬?她是個不錯的姑娘啊。難道就因為不愿意學耕地,不樂得人家瞧不起他這個傘匠?
慢慢地,腦海中又想到了宋明禮的樣子。
一個女子自作多情的樣子便如李幼蟬那樣,一個男子毫無愛意的樣子便如顏青竹那樣。那宋明禮與她呢?自己多番體貼,而他卻越發冷淡,這情形像極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樣子。往日自己總安慰自己,因為他忙于功名之事,才無法記掛自己。如今想來,頗像個可笑的理由。再是忙碌,說句關心話的時間總有的。
若說他對自己無意,又何必許下紅葉之盟?若說他對自己有意,為何如今態度判若兩人?莫非他下得山后,另擇芳枝?
宋明禮相貌堂堂,前途一片大好,阿媛自是喜歡他的。可她的愛意中也不乏私心。宋明禮考中舉人后,便可為候補官員,逢人也要稱他一聲老爺。吳有德縱使再難纏,見了官員也要矮三分。嫁得良人,割開與吳有德生活上,乃至戶帖上的糾葛,這是阿媛的心愿。再者,能嫁個有功名的人,她娘泉下有知亦是安慰了。
可若宋明禮這頭出了問題,阿媛一年的努力便是白費。心中已打定主意,雖是宋明禮不讓她再去書院相見,但她下次去鎮上,如何也要設法相見,將事情問得清楚。
想到這里,有些困倦,阿媛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晴好的夜過去,第二日早間又是蒙蒙細雨。
阿媛收拾一番,往廚房中查看,見剩下的糯米粉不多,僅夠做二十個糕團的樣子。阿媛從來不敢在家中儲多了各類食材,深怕吳有德見到了,以為她的買賣這般賺錢,便難以再用十多個錢打發他。
昨日在枕水鎮賣糕,也曾問過各種材料的價格,因為節氣中糕點都漲了價,連并著一些材料也浮動了價格。阿媛便沒有購買,相信過得幾日價格自會掉落。
看來今日是無法去鎮上了,如此也好,一來算了時日,吳有德這兩日,或早或晚,該是要回來了,若被他見著自己做糕,或許又要提錢的事,她做糕,一向也是趁他不在的時候;二來顏青竹上次采來的茼蒿,艾草等野菜也差不多用光了,她今日得去后山再采些,先把汁兒絞出,明日便省了功夫。
阿媛怕午后的雨會下大,便趁著午前出了門。
對面的院子中空無一人一物,屋檐下那個小窗邊上常放著的背簍此刻也不在那里。看來顏青竹見著下雨,已收了院子中的工具,又拿了背簍往后山去了。
想來又是去伐竹,順帶挖些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