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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媛想到他昨日被李幼蟬糾纏,回來還要烤傘,也不知幾時睡下的。今日又早早地起來,這人倒是勤勉得很。
卻又想起昨晚上李幼蟬的一番話,說顏青竹做傘的手藝不能發家致富。這番話阿媛是不同意的,鎮上便多有攜技發家的手藝人,制瓷,染布,織造,刺繡……這些江南主產不知道飽肥了多少匠人商戶,只是前朝商人匠人的地位都不高,大有重農抑商之勢,到了本朝,雖風氣大改,但一些自視甚高的農人瞧不起匠人商人仍是常見的現象,畢竟大華朝建立時間尚短,很多年長者乃是兩朝子民,鄉間也尚不能如城鎮開化。阿媛覺得,到底是在南安村這個遠村,即使富裕人家,也難免鼠目寸光了。
說到鼠目寸光,又想到自己的母親柳巧娘也甚是不看好匠人的,這個詞也說到自己母親一般,阿媛趕忙止住腦海中關于匠人的思緒,打傘往后山行去。
南安村的后山甚是荒蕪,因為地勢陡峭,并沒有人在這里開采田地,向來人跡罕至,只有一些雜草叢生的墳頭埋在那里。
阿媛每次從這些墳頭前走過,都有些膽寒,不由得加快腳步。
可一過了這些墳頭,景致卻變得如在畫中。
高大的楠竹遮天蔽日,成片叢生,腳下是新筍冒出的尖尖腦袋,頭上竹葉輕搖,滴滴絲雨帶著微涼的愜意落在肩頭臉上。
幾彎山泉如白練般在竹林茂密的山坡上蜿蜒垂下,流水涓涓,常年沖刷摩挲,將嵌在其中的小石頭打磨得光滑圓潤,晴好時有陽光散落而下,便散發出如玉的光彩。
山泉在山坡下的平緩處匯流,形成一汪淺水,野花水竹遍生其周,誘來各式各樣美麗的昆蟲。
阿媛猶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這方竹林便是顏家父子常來之地,她也常跟著來玩的。楠竹柔韌,伐下可做傘骨,水竹堅固,伐下可做傘柄。而她愛做的事情,是采了竹葉讓顏青竹一雙巧手給她變出個蝴蝶來。
阿媛腦中回憶著自己頑皮的往事,腳下將散落的筍殼竹葉踩得窸窸窣窣,忽而聽到前面不遠處傳來割草的聲音,阿媛抬頭一看,正是顏青竹彎腰站在那里,心想,后山這么大,沒想到竟會碰到,臉上竟有些火辣辣的,這莫名的感覺,自己也有些不解。
顏青竹正尋了幾株鮮嫩的艾草割下,旁邊背簍已是滿了大半,細瞧之下,辨認出乃是麥漿草和茼蒿。這些東西平日里做菜不常用,全是她做糕時才用到。
阿媛想到那日早晨,顏青竹囑她不要一個人來后山,要采什么,他可幫忙。
忽而覺得眼睛酸酸的,卻又不欲上前和他打招呼。因著昨日晚上偷偷看他與李幼蟬說話,到底像窺了人家的私密一般,心中有些心虛和慚愧。若是顏青竹猜到她也許聽到了,豈不更加尷尬。
作者有話要說: 留下評論者……送小花傘一把可好?
☆、第12章
阿媛小心地依在茂密的竹子后方,撥開幾株竹葉朝顏青竹看去,見他肩頭被雨點打濕了一大片,旁邊放著傘,但要割草,又不便打傘。
顏青竹割完一叢又將視線放到另一叢上,這一叢稍老些,他揮刀時并不貼近根部,或只用手摘選尖上最嫩的那簇。
如此便耗費功夫,半晌也未能獲取得多少。
阿媛想,這人倒真細心得很,難怪李幼蟬雖是瞧不上傘匠,偏偏又要中意他。
見他為自己忙碌著,阿媛覺得心上某處像被熨帖過般,暖暖的。
看看自己手上撐著的傘,阿媛很想走過去給顏青竹遮一遮雨,卻又似被拴住了腿,終究邁不動步子。
顏青竹直起身來,撣了撣后背上濕了的地方,阿媛見他突然換了動作,以為他發現自己,驀然一驚。
其實雨水啪啦啪啦打在竹葉上的聲音很是響亮,顏青竹根本沒發現近處有動靜,只彎下腰來繼續。
阿媛嘆了口氣,終是抿了抿嘴唇,輕手輕腳地往回走了。
平時她心里總是逃避顏青竹待自己的好,故意暗示自己,他待自己好是因為大家是鄰居。
昨晚上,她便想,為何李幼蟬那般好的姑娘他不喜歡,難道就因為做傘或耕地這個選擇?可李幼蟬最終也未強迫他。那便顯然不是這個原因。
今日在這里見了,她就知道了原因。那是因為他心里有人了,而這個人多半就是她。她相信自己這個想法不是與李幼蟬一般自作多情,而是顏青竹心里確實有她的,回憶相處的一幕幕,她此刻斷然能肯定。
她長期浸潤在他默默無言的關照中,往先是習慣后的視而不見,如今卻是假裝自己視而不見。今日之后,怕是無法再逃避了。
她與宋明禮的事,顏青竹大致也是知道些的??深伹嘀袢耘f是待她好,默默地不求回報一般。
他從未向她吐露過什么情意綿綿的話,但自己有了什么事,他總是第一個站出來。比之那宋明禮,他是何等貼心。
他這人,是真好。
可他向來溫和得很,又是個平民身份,在吳有德這件事上恐怕并不能幫到自己。若是跟了他,以吳有德這個德行,只怕還要害了顏青竹。平民無故不得遷徙,他們兩個要躲避吳有德,是件難事。他溫和的性子,只怕吳有德不會有半分忌憚。再者,她娘若知道自己要嫁給一個匠人……
是以種種,自己無法給他任何回應。
而宋明禮不同,縱然他現在還不是官身,有秀才功名也足以在大華朝境內自由行走的,連路引都不用辦取。以后若有了官身,吳有德如何敢以民犯官?況且她將來或許還要去找尋親人,有個這樣的相公,必然是助益。
這才當真是個鐵靠山,如今只盼宋明禮那處并不是變了心。
思及此處,阿媛又有些恨自己。婚姻之事,對自己而言,竟全是衡量算計。比之那個情真意切的李幼蟬,多有不如呢。
阿媛一路上無精打采地垂著頭,連幾個向她打招呼的過路村民,她都差點沒看到。等到人家好奇地看著她,她才訕訕笑著回了一聲。
走到村頭,絲絲細雨卻是收住了。阿媛念著顏青竹那邊不用淋雨了,心下稍好受了些。
緩緩行至家門口了,阿媛卻發覺有些不對勁?;h笆大開著,院子里踩出了兩道泥印子,泥印子延伸到她的房間!
村里幾十年也沒有出過小偷,況且現在青天白日,所以只會是吳有德回來了!
阿媛丟了傘和籃子,慌張失措地朝自己的房間跑去。房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一鋤頭一鋤頭掘土的聲音,一聲聲刺得阿媛心口發疼。
阿媛在門外顫栗著,直到聽到一聲破碎的巨響,她才抖著手猛然推開了門,果然看到了她最不愿發生的事。
屋里一片狼藉。床徹底被移開了,地上扔下把鋤頭,那塊秘密地已經被掘開。吳有德蹲在地上,
黑陶罐已被砸得粉碎,他將錢幾把摟進一個腰包里,腰包瞬間變得鼓鼓的,他拍拍腰包,甚是滿意。
阿媛站在在門口,伸手扶住門框不由自主地使勁喘氣,眼前一幕實在讓她又驚又怒,并且不知所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