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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自幼便對如意有種又愛又畏的感情,別看嘴上取笑嘲諷起她來一套一套的,但真要對她做什么了卻又束手束腳。手足無措時腦中一橫,便道,“我府里一紙一筆你都不準帶出去!”
——從四五歲長大到十三四歲,他著急時對她犯傻的方式還一以貫之,半點兒都沒長進。
如意不由也跟著氣惱起來,將抄錄下的紙張往二郎懷里一塞,便道,“還給你就是!”反正她早記在心里了。
轉身便氣鼓鼓的離開。
二郎伸手去拉她——如意哪里肯讓他拉住?只一閃身,甚至頭都沒回便避開拉扯,大步繼而跑著,上樹加翻墻便離開——連門都沒稀罕走。
二郎放心不下她,思來想去也無旁的法子。
他和如意的相處模式從來都是互相之間有求必應,可若要阻止對方做什么——不論是如意阻止他還是他阻止如意,就沒有能成功的——他們兩個其實都是相當自以為是的人,縱然互相敬愛,可也都各行其是。
……當然這也并不絕對,只要二郎以自己的前途和安危加以威脅,如意最后必定會順從她。至于如意,她做不出同樣的事,便更吃虧些。
可二郎不愿為這種事威脅如意——因為他很清楚如意所做才是忠、孝和大義之所在。雖說他也不是那么在乎這些東西,但他也決然不愿見到,在如意心里自己的形象和這些東西對立起來。
最終二郎還是親自去登門拜訪了。
如意聽霽雪說“二殿下來了”時,當真驚訝了一陣——她此刻正在長干里那個被她叫做“總舵”的小院子里,雖說也她置買這處院子并沒有瞞著徐思和二郎,但也確實沒特地告訴他們。原本她就沒把這處院子當自己的私產。誰知二郎竟知道來此處找她。
她到底還是擱下手頭的東西,請二郎去正堂里相見。
二郎知道出入這個院子的都是長干里有名的行商——他本人地位使然,素來都和商人沒什么交情。但他知道如意對商賈販運之事深有興致,便也從來都不干涉她的交際。何況這些人又多是徐思和徐茂推薦給如意的,他沒查處什么毛病來,便很放心。
這一日他親自過來,見這小院子里內外人手出入,分明就很有行伍風范。不像商人,倒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私衛。二郎不由就留了心 ,暗暗的想著以后尋個時機命人去試探一下才好。
如意終于從后堂出來。
她對二郎的氣惱從來都沒有持續超過一晚上的,此刻見了二郎雖略有些別扭,語氣卻已十分柔和,“你怎么來這邊了?”
二郎:……
二郎想到自己招惹了她,急得接連兩天都沒睡好,看看他的黑眼圈,她好意思問他“怎么來這邊”嗎?
便直奔主題道,“——之前討論的事,我來和阿爹說。”
如意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不怕阿爹訓斥你了嗎。”
二郎哼哼唧唧,道,“那也比阿爹訓斥你強。”不過他已放棄了阻止如意的念頭,便也不再置氣,只正色道,“你放心吧,我比你更知道怎么跟阿爹說話,阿爹對我也就面上嚴厲罷了,不會真拿我怎么樣的。”又道,“何況我回去仔細過問了一下,前線的情形確實有許多讓人疑慮之處。這種時候總得有個人站出來說‘危言’。若連我都不敢,還能指望誰?”太子嗎?——他又慣例在心里鄙視了一下維摩。
如意想了想,這才道,“那你等一下,我拿些東西給你看。”轉身要進屋前,又忍不住回頭叮囑二郎,道,“你悄悄的看就好,可千萬不要說出去。被人知道了還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二郎不由大感有趣,心想——原來你也知道有些東西得隱瞞啊。心里得意,卻克制住了沒笑出來,只傲嬌道,“先看了再說吧。”哼~
二郎怎么也沒想到,如意拿出來的竟是一疊諜報。
——也不能說是諜報。但確實是非經官方渠道傳回來的前線非官方的情報,且在敵軍動向上比軍報還要更加清晰。
畢竟前線軍報怎么寫都掌握在前線將領手中,雖說也有天子的令官,但這些令官都隨軍而行,他們能知道的情報也無非的軍中所能知道的情報。也依舊站在當局者的角度。
可是如意得到的這些消息,來源卻更加駁雜。
二郎一邊翻閱一邊忍不住問如意,“你派人去北邊打探消息了?”
如意道,“行商而已……”
二郎忍不住諷刺,“你家行商一直這么巨細靡遺?連官府征調民夫筑城都要打探?”
“那當然,官府征調民夫筑城背后也蘊含了許多商機。”如意理直氣壯道,“‘富無經業,則貨無常主,能者輻湊,不肖者瓦解’,你們當官的還可以靠祖上蔭庇,我們經商的非有見識和才干不能致巨富。就和打仗差不多,每一次決策失誤,都必然有真金白銀的損失。當然要巨細靡遺的分析局面、利弊。不瞞你說,這些年我和表哥都是這么練出來,有時拿到手上的消息比這些還駁雜呢。”
二郎:……他頭一次知道,他阿姐竟把是經商當打仗來演練。
二郎沒想料到如意手下商隊竟這么擅長打探、整理消息,越發覺著這些人不是尋常商人之流。
他雖不像如意那般練了三次年的眼力,但對軍政時局卻比如意更敏銳,也很快便從中看出關鍵來。他面色也不由凝重起來——他心中原本就有些猜測,只沒能證實罷了。而這信中所提到的許多事,正從側面證明他猜測不虛。
如意也將自己的不安緩緩分析給二郎聽。二郎一邊想自己的,一邊聽她的,一心二用,很快便將消息盤理清楚了。
“看來是要在石門、枋頭、武陽一帶決戰了。”他默默的想,“然而西面并州一帶虎視眈眈,不知是坐看虎斗還是如何。汝南似乎也不安定。這兩處恰都在大軍左翼薄弱之處,汝南更是在大軍側后……”他不由就在心底暗嘆一聲——預言敗績的謀士歷來就沒有好下場。在大好局面下跑去說些令人敗興的話,也許這一次他真要好好的惹他阿爹生一回氣了。
雖這么想著,他也還是對如意道,“我會盡快給阿爹上書,但你也要知道,這次出征是阿爹一意孤行的結果。傾國之力,許勝不許敗。縱然有這樣那樣的隱患,阿爹只怕也鐵了心不會回頭。我會盡量想辦法規勸阿爹,但你也得想我保證,不管結果如何,你都不能再插手了。”
如意垂眸想了一會兒——她也知道二郎這是在保護她,免得她被天子的怒火波及。雖然二郎從沒明說什么,但如意依稀覺著,他們同母異父之事二郎恐怕是心知肚明的。旁人倒也罷了,若二郎也知道這些秘辛,她多少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最后還是點頭道,“若連你也無法改變陛下的心思,我又何必非要去碰壁。只私下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罷了。”
二郎又道,“……不過你可以去和阿娘商議——我去找阿爹,你去找阿娘,這叫涇渭分明。”
如意噗的就被他逗笑出來,“什么涇渭分明啊!你以為這是分家呢!”
二郎見她破陰轉霽,才抿唇一笑。一時又想,“你才是想分家的那一個啊,我可從來都沒想過娶親出嫁、各自成家這么無情的事。”
二郎和如意的思路不同。
說真的,他并不關心民間米價如何。百姓在他心里只是一個常被一本正經拿來說事、但模糊不可知的符號——國有大事,勢必就得有大花銷。若因為影響到百姓過日子就要罷手,那朝廷九成的舉動就都不用做了。
二郎曾聽徐茂說過一件往事,說當初還沒有五胡亂華的時候,曾有個太守戍守涼州、隴上一帶。因胡人強悍,他便驅逐百姓修建烏壁城防,百姓都苦不堪言,痛恨他酷烈。可許多年后,胡人肆虐屠殺漢人,百姓恰是依賴他當年修建的烏堡得以茍全性命于亂世。
古人說“肉食者鄙”,但就二郎看來,百姓作為一個整體也是十足愚蠢且短視的,不足與之謀。
所謂天子牧民,誰家牧人放牧還過問羊是怎么想的?身居高位者,所謀劃的是整體、長久的利益。只要別折騰到秦末的地步,百姓短期的困苦不足以影響成策。若他真拿“百姓苦不堪言”來規勸天子,天子絕對不會覺著他是憂國憂民,只會以為他是沒事找事、沽名釣譽來了。
不過若他拿戰局來說事,那就又是另一種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