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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帶她路過市場的攤販時,她第一次提出了想要一條手鏈——塑料珠子串成的手鏈,一條只要兩塊錢。隨后她收獲了從小到大阿公最大的一次怒火無辜的波及。他甩開她的手,暴跳如雷,他說:“你干嘛喜歡這些娘娘腔的玩意!”
可是,可是阿公,我就是女孩子啊。
這句話,當時被嚇壞的她說不出口,于是永遠失去了述說的機會。她意識到阿公教她所謂的“男孩把式”不是因為覺得女孩也能學這些——他沒這么開明——而是因為不愿面對她女孩的身份。他把她當男孩教養,對她說蓄長發會很熱,穿裙子太麻煩,對她說被打了就該狠狠還手,別讓任何人欺負她。這些言語和舉動是出于愛嗎?阿嫲早已洞穿一切,所以不愿阿公帶她學所謂的“男孩把式”,只有她是傻子,沒認清阿公疼愛的一直是那個由始至終都不存在的孫子,而不是她這個真實存在的孫女。那個不存在的孫子就像是她的背后靈,寄托了阿公延續香火的期望,在她頸后燃燒,燃燒。
她下定決心蓄長發那天,阿公被狗咬了,從此瘸了一條腿。
對死亡的懼怕、對自己無能的懼怕、對他人非議的懼怕徹底擊垮了他,他沉溺于自怨自艾,再也沒有力氣阻止嘉魚像個“女孩”那樣活著。
她自由了,沒了荊棘阻隔,她可以肆意選擇自己生長的形態,她可以當綠色的草,可以當鮮紅的花,甚至可以當花草上的蟲和花草下的泥,可她也失去了阿公,在精神層面上——永遠永遠。頭發越蓄越長,花裙子像花蝴蝶一樣飛在她身上,阿公和她之間的對話卻越來越少,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來越短。
意識到自己不被任何人偏愛是因為五年級一篇作文,題目叫《我最愛的人》。
她恍恍惚惚不知道寫誰,寫任穗?開玩笑,誰會愛一個除了日記本以外沒給她留下任何記憶的母親?寫素未謀面的爸爸?比寫任穗還要可笑。寫阿嫲?寫阿公?嘉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愛他們,說穿了,愛又是什么呢?于是她帶著作文本回家,決定了誰愛她,她就愛誰,她會讓那個人成為她作文的主角,被老師當成范文在講臺上宣讀,被貼在布告欄上,被路過的每一位同學知曉。
她問阿嫲:“我是你最愛的人嗎?”
那時阿嫲正在灶臺擇菜,聞言頭也沒抬,就說:“不是?!?
“那誰是你最愛的人?”
阿嫲沒有回答。
去問阿公:“我是你最愛的人嗎?”
阿公背對著她躺在床上打盹,被她吵醒,很是不耐煩,叫她把蚊帳拉一拉,別害蚊子進來。嘉魚把蚊帳拉得只剩一條縫,容許她的腦袋通過。她擠在蚊帳的縫隙里,執拗地重復剛才的問題,這回他嘲諷地哼笑一聲,說:“你要是個打搏,我當然最愛你?!?
“嗡嗡嗡,嗡嗡。”她小聲地發出一串噪音。
阿公轉過一只眼睛看她:“你發什么神經?”
“我是蚊子。”
“我看你是神經?!?
他理解不了她的隱喻,正如莊稼漢理解不了窮酸秀才,她的隱喻只有自己明白。她明白她是不符合阿公期望且擾他清夢的蚊子,在帳子里盤旋,然后啪的一下,被他赤手空拳拍死。
車窗外的景色不斷后退,嘉魚的記憶也不斷后退,她回憶起了童年的全部,她記起自己交上空白的作文以后,老師當眾批評了她,罰她留堂補作文,不補完就不能回家。
她趴在課桌上,把筆芯拆出來,焦慮地啃咬筆芯的尾部,咬得它變成扁扁的一片粘合在一起,才決定了作文的主題。
她寫下首段第一句——
我、最、愛、的、人、是、自、己。
磕磕絆絆擠完整篇作文,天已經黑透了,她把作文交給老師,摸黑走出空蕩蕩的校園。校門外是一條沒有路燈的沙石路,路兩邊是沼澤似的稻田,田再往外是山,山的那頭是天。放眼望去,天是黑天,山是黑山,田是黑田。她害怕地撒腿奔跑,跑著跑著忽然看到了道路盡頭的手電,胡亂揮舞,急急切切。
阿公拄著拐杖,一瘸一拐朝她跑來,舉起拐杖作勢要打她,臉上是包裝成憤怒的擔憂:“我打死你個死爸仔!天黑了,你不知道回家?!”
“我被老師留堂了!”她抱著腦袋,卻不是逃避拐杖,而是逃向手電的光圈,大聲說,“我這就回家了!”
計程車停在村子外,司機說定位就在這附近:“那邊都是小路,我就不開過去了。”
嘉魚點點頭,抱緊茶葉罐子下了車。
她看到了熟悉的村子,四年來毫無改變,天是藍天,山是青山,田是綠田,只是這次再也沒有溫暖過她也傷害過她的人來接她回家,沒有高高揚起卻輕輕落在她身上的拐杖,沒有如同演唱會應援棒一樣急切揮舞的手電,她留堂了太久,久到現在才踏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