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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嫲的關系更加晦澀難解。如果說橫亙在她和阿公中間的是一個不存在的孫子,那橫亙在她和阿嫲中間的就是一個消逝的亡靈。
“誰是你最愛的人?”
阿嫲拒絕回答的這個問題,答案其實昭然若揭。不是她,也不是阿公,不是還活著的任何一個人,而是任穗,像曇花一樣快速盛放又轉瞬凋零的任穗。
嘉魚試圖換位思考,如果她對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這件事已經有了執念,如果她像阿嫲一樣,懷上又流,流了又懷,流到醫生都說“你的身體已經不適合生育了”,在這絕望的關頭,上天賜給她一個女兒,一個聰慧美麗的天使,她大概也會像阿嫲疼愛任穗那樣,疼愛到任穗的死躺成了她心口永恒的一道疤。
哦,不對,疤會愈合,會結痂,會脫落,任穗留給阿嫲的是膿,散發著腐臭,剜開了,里面還流著稀薄的血。
嘉魚知道長久以來,阿嫲一直在做一種斗爭,一種不要把任穗的死遷怒于她的斗爭。但這并不容易。因為任穗正是生她時落下了病根,再加上長期處于抑郁的狀態,身體才一日一日敗落下去。她就像吸食任穗骨血長大的寄生生物,從皺巴巴的嬰兒長開,血肉一天天充盈,任穗卻一天天枯萎。最后她長成了,任穗死了。
如果她完全沿襲著任穗的樣子存活,阿嫲或許能順利將對任穗的母愛移情到她身上。可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非任何一個人的替身,她有自己的性格。
任穗怕蟲,嘉魚卻能面不改色地手抓大蟑螂;任穗像阿嫲一樣不愛吃蒜和蔥花這類有刺激性味道的食物,嘉魚卻酷愛香料;任穗遇到街坊鄰居會乖巧地問好,嘉魚遇到街坊鄰居會假裝沒看見;任穗極力避免和他人爭吵,嘉魚總是能想出鬼點子主動招惹別人;任穗常常幫忙做家務,嘉魚么……不提也罷。
她們的不同數不勝數,就連長相,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若以眼睛的相似度判斷一個人的整體外表,嘉魚也長得更像父親而不是母親。
有時村里幾個老太太聚在一起打牌,大家會說:“小魚和穗穗一點都不像。”
“不像才好。”阿嫲嫻熟地洗牌,眼睛盯著牌面,不看任何一個人,說,“難道非要像她,為了個男的要死要活?”
“其他方面也不像,小魚沒有穗穗聽話。”
阿嫲還是執拗地重復她的觀點:“不像才好。”
不像才好,去過和任穗不同的人生,嘉魚想這大約是阿嫲的意思。只是人的情感錯綜復雜,不是一句“不像才好”就可以囊括的。有時嘉魚會從阿嫲看她的眼神里讀出一種失望,從她眼皮蒼老的褶皺里讀出她未出口的話,好像在說:
“為什么你一點都不像她?”
阿嫲既怕她長成任穗那樣子,又怕她完全不像任穗,既因為她是任穗唯一的骨肉而憐惜她,又因為她間接害死任穗而仇恨她。在情感與理智的撕扯下,她們形成了一種淡漠的關系。阿嫲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在她生病發高燒時徹夜守在床頭,煮面習慣性往她碗里多放一顆荷包蛋,但她拒絕與她建立情感連接。
她考了高分,拿著獎狀回家,渴望獲得來自家人的表揚時,阿嫲不說話。
她考了低分,拿著低分卷子回家,渴望被誰打一頓或者罵一頓,阿嫲仍不說話。
她夜里做噩夢哭醒,夢到所有家人全都死了,剩她孤零零一個人。她赤著腳抱著枕頭擠到阿嫲床上,說要和她一起睡,她請求她:“你陪我說說話好嗎?”阿嫲還是沉默。
據說她年輕時是老師,據說她是文化人,據說她為人風趣幽默,巧舌如簧,一張巧嘴不輸林黛玉。據說,據說……
可這些“據說”嘉魚都沒體會過,因為阿嫲面對她時,好像總是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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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讓嘉魚在這四年間拔苗一樣瘋長,卻凍結了她的村子,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路仍是那條路,村還是那個村,仿佛睡美人的城堡,只是遠不及它富麗堂皇。她沿著既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往里走,遠遠地看到了阿嫲的小賣部,拉著窗子關著門,沒有人在,也許是回家吃午飯了。
嘉魚忽然慶幸起現在是飯點,起碼沒有太多路人圍觀她歸家的狼狽。
她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小河旁,和以前一樣,小河沒安護欄,河邊的草被人踩枯了,歪七扭八地躺著,河水散發著淡淡的腥味。還沒站上多久,背后忽然飛來一顆小石子,啪嗒一下落在她腳邊。她回身一看,是個拖著鼻涕的小孩子,沖她嚷嚷:“別站那么近!這條河去年才淹死過人!”
胡說八道,嘉魚想。這條小河確實淹死過人,但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在她還小的時候,大人們總拿這件事嚇唬她們這些小孩,沒想到四年過去,大人嚇唬小孩的話仍舊一成不變。
小孩鍥而不舍朝她腳邊投擲石子,她只好抱著茶葉罐子離開了。
繼續往村子深處走。
迎面走來一個認識的鄰居,嘉魚心一提,仿佛見到老鼠的貓,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先一步拐進了旁邊的小巷,避開了與鄰居的迎面交鋒。
膽小鬼,她奚落自己。
繼續走。
錯落的巷子像人的陰道,她是一顆卵子,被分娩到了阿嫲家門口。門口的水溝照舊長著青苔,雞籠里扣著幾只瘦骨伶仃的小雞,她望見半敞的門里,一個老人背對門口坐在矮木凳上,正在剝竹篩子上的花生。嘉魚舉起手,停頓叁秒,叩響那扇門。
第一下,阿嫲沒聽見,第二下,還是沒聽見,直到嘉魚用了力,叩得指節發紅,她才回過頭。嘉魚看清了她的臉,溝壑密布,兩鬢生霜——
她老了。
喉間的稱呼繞啊繞,沒能叫出口,嘉魚踟躕,猶疑,手足無措,直到屋里的人認出她,沉默過后,像從前千百萬次迎接她下學回家那樣,平靜又有點不耐煩地說:“進來啊,站在那擋我光線。”她才哦了一聲,踏進家門。
“吃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