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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消息總是夾雜在平凡的敘述里降臨,如同一記悶槌,砸得聽者骨骼開裂,肝膽俱碎。
有半分鐘的時間,嘉魚失去了聽覺,耳畔嗡嗡直響,耳根一陣抽痛,好像直升機的螺旋槳在她耳朵邊嗡鳴,槳翼殘忍地割開了她的神經(jīng)。
震慟過后,裝腔作勢的本能占據(jù)了上風,也許是出于一種不愿被人瞧出失態(tài)的自我保護機制,盡管大腦一片空白,白茫茫如霜雪降臨,嘴巴卻率先恢復了社交微笑,吐露出虛偽的言語,她聽到自己失真的聲音,從遙遠的身體內(nèi)部傳來,說:“她還行,我正要回鄉(xiāng)下看望她呢。”
“是該多回去看看她,你跟著你爸去北京過好日子了,剩你阿嫲一個人孤單的咧。”
她抑制住身體細微的顫抖,繼續(xù)保持著體面的微笑。
抱著老板娘精心挑選的壓箱底鐵觀音離開土特產(chǎn)店以后,嘉魚幾乎要欽佩于自己撒謊的本領(lǐng),看她多會表演啊,演得老板娘都沒看出她身為親孫女,卻需要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阿公去世已久的消息。
打開手機叫滴滴。
大年初叁,小城市里接單的司機少之又少,少到她抱著鐵觀音站在街邊,吹了二十分鐘的冷風,被風吹成了一根電線桿,吹得手冷腳冷渾身都冷,才有司機驅(qū)車趕來,同她核對手機尾號。
“你要去XX村?去見親戚拜年嗎,你一個人?”
大年初叁還要跑車的孤單促使外地來的司機和嘉魚搭話,但她靜靜靠坐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擺出了顯而易見的拒絕溝通的姿態(tài)。司機自討了個沒趣,把視線從后視鏡上收回,不再出聲了。
沉默像哀悼,抱在手里的鐵觀音罐子成了骨灰盒,重若千斤。過了許久,嘉魚始終空白的大腦才開始浮現(xiàn)出點點滴滴和阿公有關(guān)的事情。
真奇怪,他還活著時,她從未念起他的好,現(xiàn)在得知他死了,她忽然又覺得他是一個不那么糟的人。壞的那一面即使想起來,也覆蓋著一層溫柔,如同被橡皮擦擦掉的鉛筆字,只留下淺淺的凹印。
車子沿著蕭條的馬路往南開,目的地是她的來處,寫作鄉(xiāng)愁,念作故鄉(xi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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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敘述總要有一個開始的節(jié)點,嘉魚想起她七歲那年問過阿公的一個問題,她問:“阿公,為什么別人家都有兒子,你和阿嫲卻只生了媽媽一個女兒?”
在宗族文化盛行、重男輕女觀念根深蒂固的地區(qū),在“生男生女都一樣”尚未普及的上世紀,就算家中沒有兒子,大家也會生上五六個女兒,以此體現(xiàn)自己為了生兒子而付出的努力,好比后進生拿出一捆扎扎實實的用光的筆芯,來佐證自己學習態(tài)度的端正,免除來自老師和家長的批評。
獨生女是怪胎,生了獨生女的父母更是不可饒恕的怪胎中的怪胎。
阿公給出的解釋是:“我倒是想啊,還不是你阿嫲身體弱,懷一個流一個,只有你媽保住了,我能咋辦,難道丟下她們母女,去和別人生兒子?你阿公又不是那種垃圾!”
她對這個解釋長久地信以為真,一度認為阿公是個愛妻愛女的好男人,直到她心血來潮又把這個問題同阿嫲復述一遍,并得到一個迥異的答復:“你聽你阿公放狗屁!我去衛(wèi)生所檢查了十幾遍,都說我身體沒問題,后來我硬是拉著你阿公去查,上大城市查,查出來說是他精子質(zhì)量差,才導致我懷一個流一個。你以為問題要是出在我身上,你阿公不敢和別人生兒子?我呸!”
比起阿公,嘉魚天然地更信任每天給她做飯的阿嫲,這是年幼的她第一次知道大人也會撒謊。
任穗就在命運的陰差陽錯下作為獨生女長大了,從小到大名列前茅,還常常幫家里干家務,乖到街坊鄰居都夸她一個女兒勝過別人家十個兒子。
后來任穗為了個男人把自己耗死,街坊鄰居又改口說生女兒果然還是不行:“早就勸你們?nèi)ケюB(yǎng)一個啦!就是不聽,現(xiàn)在怎么辦,誰給你們養(yǎng)老嘛?”
阿嫲不置一詞,她很少談及任穗,這個她傾注了所有心血培育并曾經(jīng)引以為傲的掌上明珠。
阿公則是習慣性吐上口唾沫,對外人說:“滾滾滾!別跟我提那個早死仔!”門一關(guān),他會回頭用一種懊喪的目光看著嘉魚,對阿嫲抱怨說:“你走仔跟你一樣不會下公蛋,留下這么個諸母囝,頂個屁用?”
不頂屁用的嘉魚不頂屁用地長大,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強壯,從阿公膝上長到他腋下。她吹口哨和打水漂的本領(lǐng)都是從阿公那習得的,他們那有條不深不淺的小河,他每回帶著她路過,都會撿兩片薄薄的石片,對她說:“看好咯,給你瞧點厲害的。”
當他打出一串長到看不到盡頭的水漂,她會又叫又跳地為他鼓掌,如同迎接一個凱旋的將軍。阿公得意洋洋的同時又帶有一種老年人的羞澀,他會摸一摸夾在耳朵上的煙,罵她小題大做:“瞧你那點出息!”以此掩蓋自己被恭維的欣喜。
她在阿公的帶領(lǐng)下學會了種種在大家看來是男孩子才會有的惡習,譬如爬樹,譬如下河摸魚,譬如打架。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是那一帶的惡霸,剃著男孩似的短發(fā),見神殺神,見佛殺佛,把招惹她的男孩們打得服服帖帖。
阿嫲每每看到她隨著阿公學壞,都會皺著眉嫌:“日日學這些打搏的把式。”
阿公就會說:“什么叫打搏的把式?誰規(guī)定她不能學?”
嘉魚覺得他說得太對了,誰規(guī)定了只有男孩才能吹口哨打水漂、爬樹摸鳥蛋、下河捉小魚?誰規(guī)定了只有男孩才能打架,女孩就該永遠矜持?她一度將阿公引為人生知己,直到這個“很長一段時間”結(jié)束——她的胸部開始發(fā)育,綠芽成熟,長出小小的花蕾,淺淺凸起的弧度仿佛倒扣的碟子,扣住了她的貪玩與童稚。
她不再熱衷于和人打架,不再熱衷于上樹下河,因為男孩轉(zhuǎn)肘時不經(jīng)意間懟上她初育的胸脯,會讓她疼得直抽氣。她開始渴望像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女孩那樣活著,蓄長發(fā),戴飾品,像烏鴉或西方惡龍那樣收藏亮晶晶的東西,和女孩子們手牽手上洗手間,靠在對方柔軟的肩膀上,一起討論班上誰暗戀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