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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帝道:“你說那一塊啊。那一塊已經沒有了。父親臨死的時候,將那塊給毀掉了?!庇文克念?,道,“就是在這東宮里面。先帝先是將父親關在東宮,然后將東宮諸人鏟除殆盡,再把父親……”
蘇連哪承想問出這個答案,只低頭不敢說話。文帝道:“不妨事,你有話只管說?!?
“想必景穆太子臨終的時候,是恨極了先帝,對不對,陛下?”蘇連低聲道,“恨到大約都不愿意再看到父親一眼,對不對?”
文帝一笑,道:“可是,這個父親卻是真疼過他的,是不顧一切地要把這個天下給他。殺兄弟,殺重臣,為的都是要傳位給他。你祖父進言太宗施以太子監國之制,先帝是順利登基了。先帝也依此而行,以為這樣就可以讓皇位順順當當傳給兒子了??墒?,人算不如天算,最終……”
蘇連不敢接話,也實在接不了話。只聽文帝又道:“先帝忙于征戰,他有兒子的時候已經二十歲了。當晚就宣了宗室諸王進宮,一是為慶賀,二是為明示諸王,這皇位,是一定要傳給長子的,絕不會管從前那什么兄終弟及之制。這個長子實在是他心肝寶貝,怎么都料不到后來會到那地步。朕真是怕呀,怕自己跟兒子也會到這種水火不容的境地……”
“太子想必是不會的。”蘇連道,“太子不是那樣人?!?
文帝道:“景穆太子又何嘗是會起心弒父的人!先帝自己也決不會想到,會親手把自己愛子殺了吧?”
蘇連道:“容臣說句不該說的話。先帝既然最后還是默許陛下您皇孫的位置,那末他對景穆太子還是有愧的。”
“那得多感謝姊姊。”文帝道,“若沒她,就決不會有朕。所以對朕而言,再怎么待她也是不夠。太宗那時華陰公主的例,遠遠不夠!”
蘇連笑道:“所以陛下最疼公子么?”
文帝淡淡一笑,道:“不說這些舊話了。你這就去鄴都,傳朕的旨意,封明淮為東道大使,加使持節,即便是斬刺史或是鎮都大將,也不必先回稟了。”
蘇連一楞,問道:“陛下可還有別的吩咐?”
文帝眼望遠處,緩緩地道:“頭一樁事,先帝雖一統北地,但宗主督護未廢,一轉眼也就數十年了。以前是顧不上,暫且放任,但也不能這樣沒個頭地拖下去。九宮會已有些年頭了,這件事該解決了,那些不肯聽命的甚么塢主宗主的,教明淮他自己著意些?!?
蘇連聽文帝如此說,陪笑道:“陛下,公子哪里是不上心,他……”
“你別替他解釋了,我還不知道他了?該上心的不上,不該多心的倒成天想得多。”文帝打斷他道,“第二樁事,天象異變之日將至,孔周三劍定然也會再現世。只要見到,無論在何人手中,教他著力追查。跟著這條線,就一定能找到那個人,那處……”
文帝說到此處,卻不說下去了。蘇連也不敢再多話,只等著文帝繼續說下去。文帝出神了良久,方又道:“你走之前,去內藏曹把赤霄劍取出來,帶去給淮兒,就說是朕賜的?!?
蘇連一怔,道:“赤霄?”不敢多言,只垂首道,“是,阿蘇遵旨?!?
見文帝再無話,蘇連便悄悄退下。文帝抬頭,只見十數只鴿子繞殿而飛,有青有白。文帝喃喃地道:“我等了多少年了?十年?……”
鄴都,景穆寺。
這佛寺十分氣派,紅墻邊上高高的都是木槿花樹,風一吹花瓣便紛紛飄落。清都長公主與皇后相偕朝正殿走去,住持法祐在旁相隨。韓陵忳率眾禁衛隨同,白芷與秋蘭攜眾女官也跟在后面。眾僧人隔得遠遠地站在那處,低首合掌,十分恭謹。
皇后對法祐道:“有一陣子沒來了,大師可還好?”
法祐忙躬身合掌,道:“多謝皇后,一切都好。蒙皇后和長公主殿下掛懷,景穆寺重新修葺,也差不多了。上一次,還是景穆太子……不,是恭宗主持……是我失言了,皇后恕罪,公主恕罪。”
皇后幽幽地嘆了口氣,臉上頗有傷感之意。清都長公主道:“如今陛下重尚佛法,這各處的香火,比起從前更多了些。”
法祐忙道:“正是,這些年天下太平,萬物安寧,全賴陛下寬仁了。”
皇后笑道:“住持這話說得好?!?
這時正經過前殿,皇后左右一看,見四面佛像顏色鮮明,便問道:“這些都重塑過?”
法祐回道:“是,皇后殿下?!?
清都長公主笑道:“我讓呂譙來重新修繕那地下佛堂,供奉玄高大師舍利子,可都好了?玄高大師是景穆太子的師傅,又是人人景仰的高僧,拖到今日,已是不敬得很了?!?
法祐轉向清都長公主,道:“是,呂公子每日都親自盯著,他也正在趕制盛舍利子的寶函,這幾日間便可全部完工?!?
清都長公主點頭,道:“呂譙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
皇后嗔道:“姊姊,你把呂譙打發到鄴都來,我的靈丘溫泉宮怎么辦?我梳妝的那套物事,可得他親自動手。”
清都長公主拉了皇后,笑道:“不就幾日的光景?難不成你要他幫你去抬磚添瓦?法祐大師不是說了,這幾日間便好,馬上就讓呂譙回去?!?
法祐陪笑道:“是,最多兩三日,耽擱皇后了?!?
皇后笑道:“我說著玩兒的,大師言重了。等我要住的時候,法祐大師可得來替我祈福啊?!?
法祐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清都長公主忽似記起了什么,道:“我記得,你寺中有位高僧,后來投了曇曜門下,如今那名氣比你還大了?”
法祐聽清都長公主如此說,滿臉是笑,十分得意?!罢牵?,他名喚曇秀,難為公主知道。對啦,曇秀跟裴三公子是好朋友,兩個人常在一起講論佛經呢?!?
清都長公主點點頭,道:“那到時候溫泉宮建好,便請他來。”
法祐喜道:“多謝公主!”
皇后若有所思地道:“我恍惚是記得淮兒有這么個朋友,聽說一手丹青妙極,我倒也想見見。不過,我沒記錯的話,淮兒那朋友的師傅是玄高大師呀?我當時就在想,玄高大師圓寂得早,可那位曇秀大師好像比淮兒也大不了兩歲呀?”
法祐微微一怔,道:“皇后殿下好記性。是,曇秀只是玄高大師記名的弟子,其實壓根都不曾見過面。只是,唉,為了避免些麻煩,那時對人都只說是被玄高大師收養的弟子,不知父母。這誑語不得不打??!后來雖說沒什么了,但話已出口,也只得一直說下去了。至于年紀不年紀的,咱們既為僧人,也不必多去管了。”
皇后奇道:“麻煩?”
法祐澀然一笑,道:“還是因為景穆太子的事?!?
清都長公主問道:“難不成是當年東宮里面的人?”
法祐點頭道:“正是?!庇值皖^道,“雖說時過境遷,但……但,唉!總歸是欺君之罪,還望公主饒恕。那時東宮里面凡景穆太子近臣皆連坐族誅,能留下個孩子,我們自然是竭力照應的?!?
清都長公主默然,半日道:“既是如此,那多照應些也是應當的。倒也沒什么恕不恕罪的,景穆太子當年不也違了先帝的意思,拖延下詔,私放僧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