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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么,又受了這位曇秀大師的一番教誨。”吳震笑道,“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高僧,還是假高僧,嘿!”
“走罷!我還要連夜趕回靈泉池,你去不去?”蘇連道。吳震搖了搖頭,道:“你多加小心便是。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讓我見一回李諒。”
“你自去見便是,我已經(jīng)吩咐過了。”蘇連道,“為何一定要見他?現(xiàn)在李諒就跟得了瘟疫的人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偏你還要去見!”
吳震凝望前方,道:“趁著沒死,必得見上一見。你放心,我自會謹慎行事。”
他勒住馬韁回頭,遠遠地見著曇秀白衣飄飄,仍站在那石窟之前,也不知是不是在目送他二人走遠。吳震喃喃地道:“一切諸世間,生者皆歸死。壽命雖無量,要必當有盡。夫盛必有衰,合會有別離。”
蘇連聽見,便道:“你怎么也念上了?”
“一時感慨而已。”吳震笑道,“也不知你跟我哪一日會別離,或是哪一日你死?哪一日我死?”
蘇連沉默不答,也回過頭去。只見著火光沖天,耳邊聽得梵音漸明,知道曇曜大師法身已被火化,嘆了一聲,縱馬而去。
本章知識點1
婆藪仙和鹿頭梵志:曇秀和吳震最后在武周山石窟寺談論的婆藪仙和鹿頭梵志,如今云岡石窟仍然能夠看到,保存得相當好。位于第九窟,二浮雕在明窗兩側(cè)相對。該窟與第十窟為雙窟,一般認為是王遇所造(對,就是《菩提心》里面的王遇),極盡工麗,是云岡石窟輝煌的最高峰。不過,普遍推定此窟修建時間為云岡第二期,也就是說在《菩提心》的年代(承明元年),這個窟還沒修好呢。當然,對于小說,藝術真實就夠了,我這不是在做學術論文。
本章知識點2
從佛道意識形態(tài)之爭走向全面改革:北魏皇帝對華夏正統(tǒng)始終不變的追求——從《菩提心》到《九宮變》,我真的不是在寫個宮斗劇。
這個論題足夠?qū)懸槐緦V谶@里也沒有足夠的篇幅來展開論述。概括地講,開國道武帝雖然提出了“改王易政”的主張,但他和其子明元帝都是比較迷信陰陽圖讖和方術的(不能跟道教等同,還是十六國的余風),而到了太武帝時代,開始有意識地試圖以佛教或者道教意識形態(tài)治國,但是均告失敗,而且因為這位結(jié)束了數(shù)百年來北地亂象的皇帝實在“有魄力”,搞出了滅佛之禍。此后的文成帝大力興佛,獻文帝時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不良后果,于是開始進行限制。而到了孝文時代,一度曾在北魏成為國教的天師道(即寇謙之所改良之天師道)式微,連在平城的大道壇都被孝文帝下詔拆除。孝文帝對于宗教的控制也達到了北魏一朝的最高峰,其嚴厲程度決不下于太武帝。孝文帝確實精通佛理、禮敬高僧,但決不能跟他本人崇佛或者是興佛劃上等號——哪怕少林寺也是他下詔修的。
以論文節(jié)選簡要說明這個過程。
到了太武帝時期,太武帝開始提出更明確的主張了,不論是向北涼求曇無讖還是拜天師道寇謙之為天師,實則上都是意圖通過宗教來進行意識形態(tài)的控制(北涼借助曇無讖之類的高僧來發(fā)展佛教鞏固政權的作法甚至一直延續(xù)到了北涼被滅后殘存的高昌涼國政權)。太武帝下令滅佛的詔書與數(shù)十年后孝文帝的詔書如出一轍,禁止各種咒術、異術、星占,陰陽圖讖一律毀之,要求正本清源,一齊政化。不過孝文帝比太武帝還要不留余地,太武帝只令不得私藏,孝文帝的詔令卻是公藏私藏一律以大辟誅。太武帝嘗試了以佛教和道教來操控國家的意識形態(tài),前者以滅佛告終,后者以國史之禍(崔浩族誅)與鮮卑舊貴族勢力妥協(xié)而告終,兩者皆告失敗,因為那時候的北魏并不真正具備高度漢化的背景,冒險突進的結(jié)果只能如此。
太武帝之后,文成帝、獻文帝兩朝皆大力發(fā)展佛教,并推崇黃老之學,云岡石窟的開鑿就是標志。雖然崇佛帶來的負面效應也是明顯的,但這個意識形態(tài)改變的過程終究是在迅速發(fā)展,文成帝—獻文帝期間基本上沒有進行太多漢化方面的實質(zhì)性改革,從云岡石窟的供養(yǎng)人畫像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包括石窟本生故事壁畫都有大量的胡化人物。但整個北朝社會(因北魏前中期實行宗主督護制,北魏實際控制的是京畿地區(qū),本文討論也界定這個范圍,在其外的范圍實則漢化是不明顯的)對于漢化的準備已經(jīng)基本完成,孝文帝登基后才能實施一系列措施逐步推進漢化,在行均田制的前提下,以三長制代替宗主督護制,終于實現(xiàn)對北方地區(qū)的真正控制,然后進行服飾、語言、禮儀等全方面漢化,遷都洛陽。拓跋鮮卑自太祖拓跋珪建國之初所建的路線終于在孝文帝時代走到了一個巨大的節(jié)點,既是漢化的極致,也是分裂的另一個開始。
上文里面的“漢化”是一個不確切的說法,說“改革”比較好。但是約定俗成,暫且就這么說了。在之前的小課堂里面,提到過北魏的后宮嬪妃品秩改革是以孝文改制為分界線的。孝文后宮嬪妃品秩循周禮,沒什么可特別說的,但是那個“禮”字,代表的不是禮儀禮節(jié),而是中國古代一個非常龐大而復雜的系統(tǒng),是禮制,直接與其相連的就是“法”,即法系。不是平時古裝劇說句“按周禮”或者“按漢禮”那回事。
總體來說,學術界相對主流的觀點(只是相對,這個論題太大太復雜):南北朝時期,南朝以宗權為中心,盛行新禮即《儀禮》。北朝(包括十六國時期)以君權為中心,孝文帝推行古禮即《周禮》,以此為綱再針對北魏實際情況進行改良。
事實上我們常說的孝文帝改革,禮制改革才是他著力的主干部分,均田制三長制班祿制都是在為此作準備,是一個系統(tǒng)的大工程。結(jié)果從長遠來看是成功的,不因北魏的分裂而消亡,孝文帝在禮制改革上搭起的這個框架,禮法合一,最終為其后的北朝和隋唐所承襲和發(fā)展,中華法系基本奠定。而南系從魏晉至隋斷,終告消亡。
所以真的別把什么“孝文推崇漢族文化所以推行漢化”或者“馮太后是漢人所以極力推行漢化”當真,百科害人啊。孝文帝改革本質(zhì)上是在維護皇權,不是什么理想主義者,遷都洛陽的終極目標還是為了統(tǒng)一南北。
在《菩提心》里面,我們已經(jīng)可以清楚地看到以上論文節(jié)選里面所提到的大興佛教的負面效應,那么接下來,從《九宮變》開始,改革之路也是必須進行的了。孝文帝改革其實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拿我們現(xiàn)在的話來說,舊的生產(chǎn)關系已經(jīng)不適合目前的生產(chǎn)力發(fā)展了,再不改革,北魏一樣的會分裂。《菩提心》中的高車謀亂案是根據(jù)延興年間高車并起、力圖擺脫北魏控制返回漠北的歷史事實敷衍出來的。高車向來是北魏政府的心病,六鎮(zhèn)屬于無法解決的歷史遺留問題,最終六鎮(zhèn)起亂加速了北魏分裂的進程,《九宮變》里面有很多關于這論題的情節(jié)。
第九部 九宮變
簡介
文帝愛女景風公主的駙馬尉端在靈巖石窟被殺,雖查出與北鎮(zhèn)高車叛亂有關,真兇依然撲朔迷離。尉端喪禮之際,其父漁陽公尉眷又被滅口。屯兵漠南的隴西王正全力平高車叛逃,九宮會眾塢壁竟聯(lián)同秦益二州氐羌起兵,一時間朝局震蕩。向來與大魏為敵的柔然卻遣使通好,再次提出求親。景風堅持遠嫁柔然以安邊境之亂,文帝見景風志堅,只得允準。裴明淮茫然之極,卻又不知如何阻止,只得在白樓上遠眺,任景風離去……
第1章
——一年前。
平城宮,東宮。
蘇連一路跟著文帝,只奇怪文帝這日怎會有心情來到這處。自前朝景穆太子死在東宮之后,便成禁地,再無人居住。如今的太子住在北宮,本是離宮,終究規(guī)模不夠,后來朝文帝討了當年平原王的宅第,卻也早是荒墳野地,至今都還在修葺。
這時本是春天,宮中百花盛放,可一走到這東宮,仿佛突然便變了冬天。樹雖不見著發(fā)芽,卻也沒死,只是一眼望去便知全然廢殿,冷清寂滅。哪怕是有宮人來來回回地打掃,也是一樣。
蘇連見文帝神色恍惚,實不知該說什么好,只得低聲道:“如今太子住在北宮,這東宮……是早已無人的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父親當年在的時候,倒是人多得很。”
蘇連垂頭道:“陛下即位之后,便追封了景穆太子為恭宗,配饗太廟。”
這時數(shù)只鴿子飛進殿來,有白有青。一只青色鴿子停在文帝手上,文帝眼神更是恍惚,也不知看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過了多久,那鴿子展翅飛走,文帝才緩緩地對蘇連道:“你去鄴都一趟,把慕容白曜帶回來。
蘇連有些猶豫,道:“慕容白曜舊部眾多,聽說在鄴都牢中,劫獄的不斷。從鄴都過來怕路上又要生是非,陛下,照阿蘇看,不如……”
文帝道:“能有什么是非?你多帶些人便是。”
聽文帝如此說,蘇連不敢再多說,只道:“是。”
文帝又問道:“你最近見過奚武么?”
蘇連不提防文帝問到此,忙躬身答道:“見過幾次,他年紀大了,身子不大好,需得好好將養(yǎng)。”文帝嗯了一聲,道:“你也大了,什么都辦得來了,也不必他再費心了。朕會給他進爵,以后頤養(yǎng)天年便好。”
蘇連忙道:“謝陛下!”又道,“陛下,臣還有一事稟告。”取了一封書信呈上,道,“這是定州林刺史的密奏。
文帝“哦”了一聲,道:“尹年?定州一向好好的,他有什么密奏的?”接了過來,蘇連笑道:“聽說林刺史的堂妹人才出眾,想提親的都快踏破門檻了。”
文帝嘆了口氣,道:“只可惜林常侍是沒福看到他林家的人今后如何了。若是真好,朕就尋個好的賜婚吧。”
蘇連道:“林常侍是沒福,陛下恩旨讓他當定州刺史,去了沒一年就過世了。只不過陛下是該給的恩典都給了。”
“他一直身子不好,早就有回鄉(xiāng)之念。在宮里留那么久,全是為了……”文帝說到此處,突然頓住。蘇連只見文帝臉色大變,連拿信紙的手都微微有些發(fā)抖。蘇連幾乎從未見過文帝如此,大驚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文帝搖了搖頭,將信收了起來,道:“傳林尹年即刻進京,你派人親自護送。”
見蘇連一臉疑惑,文帝微微一笑,面色已如常,道:“不用問了,以后你自然會知道,朕是懶怠講了。”說罷拾階而上,走到殿內(nèi)的一張長案之后,道:“你可認得那是何物?”
蘇連只見一大石擱在案上,青質(zhì)白章,看起來是天然之物,上面卻有圖案文字。蘇連見第一句便是“太平天王繼世主治”,心中已明究竟,卻不知文帝何意,不敢多言。
文帝笑道:“天降祥瑞之兆!一共有五塊,有的寫的是烈祖道武皇帝的事,有的寫的是……”一頓又笑道,“朕也真是,怎的還跟你說這個?或者別的人不清楚,你阿蘇難道還不清楚嗎?主意固然是寇天師的,那些話,一看就是崔浩寫的。”
蘇連聽到崔浩二字變色,不敢答言。卻終究抵不過好奇心,問道:“陛下,不是說有一塊畫有一人攜一小童,便是太宗帶著景穆太子么?怎么這里只有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