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之長生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宋也川微微撐起身子,好能平視小五,他的聲音清淡溫和:“最近是段夫子在教你們讀書么?”
小五搖頭:“先生走后的第二天,段夫子也不見了,最近都是陳夫子在教我們溫書。”
宋也川把目光轉到溫昭明的臉上,溫昭明挑眉:“怎么?你覺得是我做的?”
“不敢。”
望著小五依然炯炯的眸子,宋也川蹙著眉心細細思索:“我之前留的課業都寫過沒有?我記得書院中有《朱子家訓》和《古文觀止》……”
眼見宋也川又開始勞神費心,溫昭明漫不經心地看向小五,小五立刻如夢初醒,他三兩步撲上前,跪坐在宋也川的榻前,委屈地說:“自先生走后,便沒有人再對我們好了,一直以來只有先生疼我們。先生不在了,便沒人管我們了。我們現在每日都早早地去書院里,只盼能見到先生。”不大的孩子,說起來分外情真意切,甚至還擠出了兩滴眼淚。
宋也川沒有忽視溫昭明臉上一閃而的滿意之色。
她希望能夠讓他對世界上殘存的美產生留戀,比如他昔年渴望為天下立心的愿望,又比如如此熱忱的赤子之心。小五的眼睛清澈明亮,看不見一絲雜質,就算這些話是溫昭明教給他的,大概也是他心甘情愿想要說出口的。
“好。”宋也川抿平的嘴角微微上揚,“過幾日我便回去。”
秋綏領著小五的手走了,室內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宋也川知道溫昭明不太喜歡先開口說話,于是他率先道:“所以殿下,段秦去哪了?”
第14章
“自然是關起來了。”溫昭明往宋也川身邊湊了湊,她身上清淡的香氣便緩緩向宋也川飄去,偏她自己渾然未覺,她笑得有幾分張揚與快意,她的眼睛微微瞇起,很像一只慧黠的狐貍,“你來決定怎么處置他,也挑去他的手筋,打他三十棍如何?”
段秦幾次三番試圖陷害宋也川,必得好好懲治一番。溫昭明腦子中能折磨人的方法很多,比起寬仁,她更喜歡睚眥必報。
“殿下。”宋也川眼睫低垂輕聲,“段秦是讀書人,挑斷手筋的罪,太重了。”
他的聲音十分平靜,卻也如此低落。
正是因為他同樣失去,所以不希望別人再失去。比起棍棒加身,比起黥刑刻面,廢掉的右手才是他心中思之痛極之處。自右手被廢那一日起,那些激昂的文字、那些攪動青史的文章,都徹底拋棄了他。
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下一寸的位置,這里的傷口依然泛紅,可以窺探出昔日受過怎樣的重刑,他抬起左手碰觸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而后淡淡說:“他固然可惡,可我也不希望殿下手染鮮血。”
溫昭明的手這樣的美,像是一件精致而玲瓏的玉石雕刻。她許多次地用這雙手試圖將他拉出痛苦的漩渦,他不想看到這雙手上,沾染本不該沾染的污穢。
身上的傷仍有幾分痛,宋也川微微蹙起眉心,而后又忍不住問:“殿下就不怕,這些策論,真的是我寫的?”
“我見過你寫字。”溫昭明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你左手字還沒有那么好。”
這一點其實溫昭明想錯了,宋也川是一個對自己極狠的人,他既已打定主意要用左手寫字,又有昔日的書法功底,他早已能夠用左手行云流水般寫完一篇文章了。
眼前年輕的公主雖然有幾分敏銳的思維和沉著的頭腦,可她從小不食煙火又是明帝的掌上之珠,性子依然純善真誠,對她愿意相信的人不大設防,心事也都寫在臉上。正因自己昔年與她有報恩寺的過往,在她心中,自己依然是那個發愿兼濟蒼生的少年。
只可惜,白衣蒼狗,星移斗轉,若一切當真可如從前便好了。
她同情他的遭遇,悲憫他的命運,甚至試圖以她的力量改變他困厄的余生。若宋也川但凡存了半分利用之心,這位美貌嬌柔的公主,都是他最好的機會。
宋也川不是不曾掙扎過,只是思及京中彼時寡淡的人情冷暖,以及政治的詭譎多變,他只覺身心俱疲,更因為被無數次利用過,深知被利用和欺騙的悲憤,他推己及人,不愿加諸在溫昭明的身上。
隔著幽幽的燭火,溫昭明的眼睛深處跳動著一個金色的光影,宋也川抬眼看去,她正在撫摸自己袖口繡的一雙孔雀。三年的光景,或許改變了溫昭明的外表,不熟悉她的人會被她身上特有的公主儀態折服,而他卻可以透過她堆金疊翠的款款風致,看到她少女般純粹如詩的情懷。
“宋先生,我雖知那策論不是你寫的,不得不還要多說一句。你宋家因何下獄,又因何被株連,你比我清楚。寬宥你雖然有孟宴禮之功,但也到底是我父皇的惻隱之心。若你真下筆寫了什么不該公之于天下的文章,那我便不能救你。”溫昭明正色道,“我欣賞你的才華也不忍將之埋沒,但我不會為你成為違抗皇命的罪人。”
“殿下,”宋也川輕輕道,“茍活而已,別無所求。”
他停了停:“我身上已經好了許多,明日打算回書院去,還請殿下允準。”
他額間還帶著因疼痛而萌生的涔涔冷汗,淡色的薄唇上,被咬出的血痕也尚未復原。從始至終他的聲音都不高,只是態度分外堅決:“還請殿下允準。”
“好。”
宋也川額上的冷汗流進他刺字的傷口處,那原本已經長好的皮肉卻帶著一絲痛癢,他抬手想去摸,溫昭明下意識說:“別摸,我來幫你擦。”她從袖中取出一塊巾帕,傾身湊近,柔軟的手指捏著帕子,輕輕擦過他額上的傷處。
這用墨漬浸透的“忤”字,像是他最隱秘恥辱的一處傷,他回避照鏡子,更對于旁人異樣的目光感到不安。他放于枕側的手微微顫抖,只能下意識看向溫昭明的眼睛。她認真的將他額上的冷汗擦去,離得這樣近,宋也川甚至可以見到溫昭明臉上細小的絨毛,感受到她清淺的呼吸。
他的耳垂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心跳漏掉了半分。
溫昭明收回了手:“你要留神些,傷口若是化膿便會留疤,丑得很。”
留疤又有什么可怕,宋也川甚至想要用匕首剜掉這塊恥辱的皮肉,寧愿留下一個猙獰的傷痕,也強過這極具羞辱的刺字。心中略微起伏的悸動漸漸平息,而溫昭明渾然未覺,依然在絮絮說:“你模樣生得好,這個字也不會妨礙什么。北宋那個打西夏的大將軍,叫狄青的那個,臉上也有刺字。只要你自己不在意,別人也會不那么在意。看習慣了就會覺得,這也沒什么可奇怪的。”
她的聲音極好聽,像是玉石叮咚滾落。
那一刻如果有人問宋也川,你不曾有半分動心么?答案是否定的。
被無盡的風雨摧折之后,宋也川殘余的自尊心土崩瓦解,一身傲骨幾乎盡數被折斷。他成為了被全世界拋棄的人。求生不得,求死無門,永遠得不到解脫。
溫昭明是那個主動靠近他的人,那日在鹿州時他邁出的那一步,不過是他所認為的死期將至,不得已鼓起的一腔孤勇。
而此后種種,溫昭明給予他的一切,都是他曾經想也不敢想的。
人在萬念俱灰之際得到的那一寸暖,哪怕即刻死去,也無法徹底忘記。
可也只能限于此了。
當年的恩科友人調侃他或許可得公主垂青,他只是笑笑便作罷,如今云泥之別的鴻溝早已將二人隔絕出一整道天塹,他既已認命,若是再生出絲毫不該有的渴望,便是將自己置于萬劫不復。
“好了,我走了。”溫昭明從椅子上站起身,“明日我讓冬禧送你,不必和我辭行了。”
宋也川的目光落在那個亭亭的背影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
翌日,溫昭明起身后,不得已又見了潯州太守。潯州太守幾次向她問起王鼎安,她被煩得久了,索性冷笑說:“他目無尊卑,忤逆于我。撤去官職,脊杖五十。就由潯州太守親自監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