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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段秦,”溫昭明漫不經心地掀起茶盞的杯蓋,撇去浮末,“脊杖八十?!?
潯州太守驚了一下,忙低聲說:“這八十杖,只怕還沒行完刑,人就沒了?!?
溫昭明看向霍逐風:“你親自掌刑,必須要讓他活著受完這八十杖,昏了就用水潑醒。拉去菜市口,一起行刑。”
年輕的宜陽公主眉眼之間盡是冷漠,潯州太守被她眼風掃過不敢再勸,只得領了旨意退了出去。冬禧走進門,對著溫昭明行禮:“宋先生已經走了。不過他說自己是罪臣,不愿坐轎子,執意步行?!?
溫昭明嗯了一聲,這個結果她已經猜到:“由他吧?!?
猶豫了一下,冬禧繼續說:“京中莊王殿下傳手書來,傅大人得知公主在潯州,已經啟程南下了。傅大人是騎快馬來的,最多十五日,便會抵達潯州?!?
冬禧口中的傅大人,溫昭明很熟悉。他叫傅禹生,是外祖父為她親自挑選的駙馬。
京畿之內,無人不曉。
第15章
身上有傷,宋也川走得很慢,時不時需要停下來歇一會。從公主的居所再到書院,需要經過潯州城中的鬧市,隔了一段距離,宋也川遠遠的便看到有人圍在一起。
“打得好,打死這個狗官!”
“侵吞我家土地,霸占我家牛羊,死有余辜!”
宋也川循聲望去,菜市的空地上擺放著兩張條凳,兩個人被堵住了嘴,痛苦的哀嚎聲都被遏制在了喉嚨里,他們手腳都被捆在了條凳上。
其中一個掌刑的人他也認識,是霍逐風。
王鼎安和段秦像是兩只沒有氣息的牲畜,脊背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糁痫L用腳尖踢了一下意識全無的段秦,見他沒有反應,便從一旁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潑在了段秦的臉上。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這不是段夫子?”
霍逐風對著那人的方向笑起來,露出森森的白牙:“他污蔑宋先生,枉為人師。”
霍逐風是武功極好的練家子,看上去他打得板子并不重,只怕用了幾分巧勁,外人看不出,可卻能打得人脊骨盡碎,求死不得。
昔日在京城時,西四牌樓經常有犯人被梟首示眾。宋也川每次都遠遠避開,不愿多看。這些公然將皮肉之刑公之于世人眼前,無非是為了震懾。他并不喜歡這種震懾,但也深知皇權之下,這種威懾是不可或缺的。
昔日死于刀鑊的宋家是如此,此刻眼前正在行刑的二人也是如此。
宜陽公主的長相和明帝其實并不相似,據說是更像已故的先皇后。但她的性情和明帝如出一轍,冷靜而寡情,將皇權天威運用到極致。
余下的刑罰宋也川沒有再看,后來聽陳義說起時才知道,王鼎安和段秦雙雙斃命。
他坐在自己朝北的廡房里,陳義給他燒了一壺熱水拎進來,他看著蹙著眉喝藥的宋也川,猶豫幾次,吞吞吐吐地問:“是不是那個女的救了你?”
“嗯?”
“就是給你解圍的那個漂亮的小娘子?!标惲x找了一把椅子坐下,“那天你被帶走之后,她下午就來了。沒看到你,她便推門進來了。我和她說書院是不能隨便進來的,她并不搭我這一茬,只問我你去哪了。我記得你說過不要告訴她,我就說你身子不舒服,她立刻說要去看你。我實在拗不過她,才說了真話。”
陳義搖頭嘆息:“這小娘子身后站著的侍衛實在太嚇人了,他看我一眼我腿肚子都打顫。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來頭,竟然有這樣的本事。你知道嗎?”
宋也川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哎,”陳義給宋也川倒了杯水,“王鼎安的確死有余辜,他魚肉百姓好多年了,沒有不恨他的人。只是段秦……”他眼中難免有哀傷,“他估計是有幾分妒忌你的才學,但平日里為人不差,有些可惜了?!?
宋也川本就話少,并沒有說話。茶盞中的水汽蒸騰著向上,繚繞在他低垂的眼睫間,凝成一層寡淡的薄霧。
“自段秦走后,書院一直沒有開課。”陳義猶豫著說,“先生的身子還沒好,不如趁機休息幾日?!?
手里的水喝完了,宋也川輕輕把茶盞放到了桌子上:“我不礙事。明天叫他們來吧?!?
陳義猶豫了一下,見宋也川不像是說笑,只好點頭:“好吧?!?
那日入夜,秋綏與冬禧為溫昭明沐浴。她華美如同綢緞般的長發鋪在身后,秋綏用絹布為她擦干發梢的水。溫昭明的臉色有些冷淡,冬禧性子沉穩,對溫昭明的心事也能略揣度幾分。她替溫昭明修理指甲時,忍不住低聲說:“殿下不想見傅大人么?”
溫昭明垂下眼:“不想見有什么用?”
傅禹生是祖父王崢平的侄孫,年歲上比她大了三歲,按照輩分說,溫昭明甚至要叫他一聲表哥。三年前她離開常州之后到了揚州的外祖父家,也正是在那時認識了傅禹生。傅禹生開朗健談,雖然和王崢平的血緣關系不算近,卻十分入得了王崢平的眼。在揚州那段時日便是他時常陪在溫昭明左右。
后來他理所應當地陪她回京,買下了公主府旁邊的院子,廣交朋友,自此出入公主府為自家宅院一般。莊王很高興能夠看到這一幕,朝中催促宜陽公主成婚的折子也少了許多,但每當傅禹生提起何日完婚時,溫昭明總是推脫。
莊王曾認真的問過一次,到底她在等什么,若是對傅禹生不滿意,不如早早說清楚。溫昭明抬頭看著自己這位皇兄,輕聲說:“皇兄想讓我嫁給他,是因為什么?”
“昭昭,傅禹生等了你三年。他對你用情至深,這還不夠么?”
溫昭明很久沒說話,因為她知道,傅禹生昔日在揚州時便有幾房妾室,他來到京城之后雖將那些小妾都盡數遣散,可他又豈是專情于一身的人?就連溫昭明都親自撞見過他與美婢糾纏調笑,見到她來后卻又若無其事地和她問安。
在當時,就算娶了公主又如何,駙馬爺另納小妾的事情屢見不鮮,若如此東食西宿也能算是用情至深的話,豈非太可笑了些。
她的姐姐雖然也嫁得良人,可駙馬有姬妾,公主之尊與人共事一夫,這種事溫昭明不喜歡也不愿意去嘗試喜歡。
在這樣的王朝之下,女人是如此卑微,哪怕是公主之流,也注定成為某一個男人的附庸,平民家的女兒不許識字,士族家的女郎只許讀女則,皇帝的女兒們之中,也唯有溫昭明飽讀詩書。
世世代代的女子都甘于平庸,相夫教子。
縱然她開再多的女學,改變一個時代,又何其的困難。
溫昭明抬起眼睛,看向寂靜的夜空,久久沒有說話。
傅禹生在此時大張旗鼓地從京城來潯州找她,無論是誰都要贊一句情之所鐘,可只有溫昭明知道,這一切都是給外人看的把戲,都是傅禹生在為自己增加籌碼的手段罷了。
這一夜溫昭明睡得并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