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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內侍拍打宮門,“不行啊, 出大事了, 娘娘說了務必要廖天師出面一趟。”
小道童咬了咬牙,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有什么事等師父打坐完再說。”
內侍不得法,只能沖出南華苑,然而未等他返回坤寧宮稟報肖皇后,便在宮道上看到禁軍拖著戶部尚書肖頃走出養心殿。
雨幕中充斥著肖頃聲嘶力竭的告饒聲,內侍身形一顫,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明明幾個時辰前,端王殿下還在和皇后娘娘談笑風生,內侍連滾帶爬地從宮道上爬起,一邊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跌跌撞撞地沖進了坤寧宮。
門窗將雨聲隔絕,如同天外來音,如擊如摧,虛無縹緲地從四面八方傾襲而來,殿內氣氛陰鷙,氣壓沉沉。幾個同考官一臉驚恐,不明白為什么一開始的考生作弊案會發展成現在這種境況,姚轍被拖出去斬立決,戶部尚書肖頃被押往刑部大牢待審。
“朕從來不知道,朕的手下,會生出這么多的蠹蟲!”
“陛下……”
底下眾人跪了一片,大氣都不敢出,成元帝冷哼一聲,將手邊的奏折攥得死緊,忽然道:“陳屏,端王呢?”
陳屏弓著背,顫顫抬起頭,“端王殿下今早進宮拜見皇后娘娘,如今,大概還在坤寧宮吧……”
“呵。”
成元帝站起來,“從前事事勤快,今日鬧出這么大的動靜,也不見得他跑朕面前。”
陳屏低著頭,冷汗涔涔。
他從臺階上走下,殿前跪著的一群人風聲鶴唳,今年秋闈才開考就弄成這樣,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繼續考下去的必要。
成元帝走了兩步后倏地停下,盯著跪在腳邊的瀾衫青年,忽然道:“梁齊因?”
“學生在。”
“嗯,你今年多大了?”
梁齊因肩背挺直,“回陛下,學生今年二十二。”
“二十二……”
成元帝復述了一遍,又不再開口了,季時傿莫名感到心慌,微微抬起頭,然而成元帝并沒有什么舉動,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喟嘆道:“正是大好的年紀。”
“今日之事,也算委屈你了。”
“學生不敢。”
“沒什么不敢的。”成元帝冷笑一聲,“梁磐后繼有人啊,只是日后你能不能走到他那樣,還得看你的造化。”
梁齊因伏下身,磕了個頭。
成元帝不再開口,道袍的衣角從他肩前拂過,臨近養心殿大門時才道:“行了,都別跪著了,該回去的回去,該考試的考試,讓申行甫頂了姚轍的職,散了。”
話音落下,一名同考官試探著開口道:“陛下,那、那肖采蘅怎么辦……”
成元帝恍然道:“哦,你說肖頃那兒子?”
他撥了撥扳指,隨口道:“子承父過,除名,下獄。”
“是……陛下。”
眾人齊齊恭送成元帝離開,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決定了一個人的一生,待御駕遠去后,大家才戰戰兢兢地站起來,梁齊因起身扶住一旁的戚方禹,“閣老,我扶您。”
“老朽沒事,你得避嫌,你先回貢院,老朽自己走。”
梁齊因只好收回手,他是此次秋闈的考生,按律本不能離開號舍,但因為情況特殊,一出養心殿便被侍衛看顧著送回了貢院。
季時傿遠遠地跟在后面,貢院又加嚴了看管,同考官和書吏臨時換了人,里面有些亂,梁齊因進去的時候正好與被士兵押解著拖出來的肖采蘅擦肩而過。
他父親是國舅,成元帝可以說是他姑父,從前前途無量,離登天不過一步之遙,然而這根藤苗倏地便被轟然掐滅了。
方才成元帝同梁齊因說的那幾句話,季時傿現在想起來都覺得膽寒,梁磐是老國公,三朝元老,只可惜早年太過溺愛子女,導致國公府未及三代便已呈落寞之勢。
他那幾句話看似沒什么,但季時傿聽著卻覺得有幾分警告的意味,梁齊因近來確實有點太過出頭了,李家倒臺和肖頃入獄或多或少都有他的手筆,要說成元帝一絲都未察覺,似乎也不可能。
還有裴逐。
季時傿皺了皺眉,將才徹底將肖頃壓垮的就是那份修建綿山行宮的賬本,各處清晰明絡,不是草草寫就的,應該費了一番功夫,為什么之前裴逐從來沒有提起過。
肖頃還是他的老師,他這賬本到底什么時候寫的,一直到今日才拿出來。
如今肖頃算是徹底完了,不出意外的話他再也翻不了身,滿朝肖黨,現下在南方實行新政的也是肖黨,之后陛下若是重新派遣南下的欽差,趙嘉晏也能更多一分希望。
整個八月都籠罩在一片烏云大雨中,連中秋都未能見到月亮,廖重真這一閉關便閉關了半個多月,任何人都請不動他,肖皇后多次派人求請都未果,她終于明白,從一開始,廖重真就不是站在他們這一方的。
那么他到底是那一方的人,若說是楚王黨,可申行甫等人又恨不得生吃了他,難道他真的就只是一個普通的道士嗎?
大雨過后,大理石磚被沖刷得越發透亮,紅墻如同被業火灼燒過一般,妖冶明煌,從宮道上跑過,隱隱可以照出過路人的身影。
端王妃慌亂無措地沖進坤寧宮,甚至被殿前的臺階絆了一下,她衣襟略開,步搖晃顫,跪在地上哭喊道:“母后——”
除東宮太子外,其他皇子到后宮拜見母親都有限制,哪怕趙嘉禮的母親是皇后也不行,他前些時日見過皇后,如今只能靠端王妃進宮傳遞消息。
端王妃的父親是兵部侍郎周秉德,兄長是九門衛左將軍周適詳,當初肖皇后原本給趙嘉禮選的王妃是季時傿,雖然她已經定了親,但因為鎮北侯位高權重便想著再嘗試幾次,誰知道最后也沒成。
后來又挑了另一個軍方的人,便是周適詳的妹妹,九門衛左將軍雖然比不過禁軍統領,但也算掌握了半個禁軍,只差一步,沒想到最后又被謝丹臣撿了漏,而這個謝丹臣在西北待了幾年,一看就不是可以拉攏過來的人。
肖皇后坐在桌案前,銅鏡里的女人雍容爾雅,雖然已經四十多歲,舉手投足間卻是一種沉淀馥雅的風流氣態。
她放下玉梳,偏頭望向跪在氈毯上的年輕婦人,厲聲斥責道:“哭哭啼啼地像什么樣,起來!”
端王妃惶恐地抹了抹眼角,“母后,怎么辦……舅舅已經下獄了,殿下讓妾來問您,能不能向父皇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