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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察舉或薦舉,都不考試。
或者說,只考察,不考試。
結(jié)果是什么呢?考察成了形式。東漢末年,舉秀才,不識書;舉孝廉,父別居。所謂人才,不少是假冒偽劣。漢靈帝則干脆明碼實價買賣官爵,帝國也就滅亡。
南朝的情況也不佳。由于可以坐享其成,名門望族的子弟變得越來越腐朽無能。他們大事做不來,小事不肯做,尸位素餐玩忽職守,最后也連同王朝一起完蛋。
看表現(xiàn),生冒牌貨;講門第,出寄生蟲。不改革行嗎?
當然不行。但,辦法呢?
考試。
科舉是一定要考試的。通過由國家統(tǒng)一組織的考試來選拔官員,是中國人的一大發(fā)明,可謂開現(xiàn)代公務(wù)員制度之先河。但,正因為史無前例,便需要探索。事實上,唐代科舉并不完全看考卷,達官貴人和社會名流的推薦也能決定錄取和排名。而且,由于推薦是公開的,反倒不容易作弊。[17]
比如徐凝和張祜(讀如戶)。
張祜和徐凝都是才子,也都是詩人。他們要爭奪州考的第一名,便在杭州刺史白居易的宴會上吟誦自己的詩句。張祜的名句是:日月光先到,山河勢盡來。徐凝則誦曰:千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張祜愕然不能對,于是社會輿論便一致認為徐凝應(yīng)該摘取頭牌。[18]
然而中晚唐以后,世風日下,向考官推薦人才完全變成了營私舞弊,甚至仗勢欺人。比如一個名叫裴思謙的,便公然拿著宦官頭子仇士良的推薦信,闖進貢院 (考試機關(guān)和考場)向禮部侍郎高鍇要狀元。仇士良是橫行霸道連皇帝都害怕的人,高鍇也只好說:別的名次行不行?
裴思謙答:上頭說了,狀元非裴秀才不可。
高鍇無奈,低頭說:那我總得見見他本人吧?
裴思謙又答:我就是裴思謙。[19]
這實在太不像話。因此宋以后就只認考試,明清兩代更是考場如戰(zhàn)場,從上到下嚴防死守。一旦發(fā)現(xiàn)通風報信、泄漏考題、買通關(guān)節(jié)、冒名頂替等舞弊行為,不知會掀起多大的風浪,也不知會有多少顆人頭落地。
毫無疑問,堅持考試和只以考試為依據(jù)是有道理的。實際上同為選拔官員,科舉與其他方式的本質(zhì)區(qū)別就在十六個字:設(shè)立科目,統(tǒng)一考試,公平競爭,擇優(yōu)錄取。唯其如此,它才能排除各種干擾,直奔為帝國選拔人才的主題而去。
因此,它還有一個配套政策。
配套政策就是考生資格的認定。第一種是生徒,也就是國學、州學和縣學的學生。由于上學有名額,所以生徒也叫生員,正如官僚有定員而叫官員。第二種叫鄉(xiāng)貢,也就是并非生徒的其他讀書人,只要符合一定的政治和身體條件,就可以向州縣報名,由州縣推薦參加尚書省的考試。
這就是海納百川了。更重要的是,它意味著帝國政府在最大限度上開放門戶,門第身份變得不再重要,因此大受庶族地主知識分子的歡迎。同時,它也意味著讀書人有了自我推薦的可能性,因此也有學者將科舉稱為“自舉”。[20]
自舉,也是了不起的進步。
參加尚書省考試的生徒和鄉(xiāng)貢,在唐代都叫舉人,也叫舉子。如果是常規(guī)的科舉考試,他們必須在頭一年的十月向尚書省報到,驗明正身,次年正月參加考試(地點前期在尚書省都堂,后期在禮部貢院),放榜則大約在二月份。
當然,這只是指一般情況。
那么,科舉都考些什么?
唐代是分科的。第一科叫秀才,考方略策,成績以文理的優(yōu)劣分為四等。這是非常難考的科目,而且秀才科的舉子如果全部落第,州的長官就要受處分。結(jié)果是此科因漸漸無人報名而被廢棄,秀才也在明清變成了生員的代名詞。
容易考的是明經(jīng),比秀才容易比明經(jīng)難的是進士。明經(jīng)和進士都是考試科目,而且進士科是隋煬帝發(fā)明的,目的則是打破士族壟斷經(jīng)學的限制,向庶族地主敞開大門。因此學術(shù)界往往將隋煬帝設(shè)進士科,視為科舉制度之始。[21]
事實證明,進士科設(shè)計正確。明經(jīng)科考儒家經(jīng)典,進士科考時務(wù)策。前者只要死記硬背,后者卻要真才實學,難怪當時便有“三十老明經(jīng),五十少進士”的說法。[22]
然而唐人對進士科卻是趨之若鶩,因為進士科的時務(wù)策比秀才科的方略策好考(不必在通曉時事的同時還要引經(jīng)據(jù)典提出對策),錄取比例卻只有百分之一二。因此進士及第就是既有可能又有面子的事,豈能沒有吸引力?
何況進士前程遠大,是高級官員的候選人。當然,按照唐代制度,通過了禮部的考試只是及第,吏部還要再考。通過吏部考試獲得“春關(guān)”以后,才可以“持證上崗”正式成為官員。但那飛黃騰達,已是指日可待。
因此及第的進士萬眾矚目,他們自己也志得意滿。除了用泥金帖子向家人報喜,拜謝考官參謁宰相,出席名目繁多不計其數(shù)的各種宴會,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杏園探花。唐人以杏花為科舉的吉祥物,因此每每指派及第進士中最少年英俊的兩個人為探花郎,騎馬巡街探訪名花。探花在明清成為狀元和榜眼之后一甲第三名的通稱,來歷就在這里。[23]
長安城的花街柳巷,當然也對這些新貴敞開大門(同時收費也加倍)。于是鶯歌燕舞之時,傳杯換盞之際,偎紅倚翠之中,一個新的官僚集團和社會階層便悄然誕生。
這一切,后來被唐代詩人孟郊概括為兩行名句: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24]
至于那些落第的舉子,除看破紅塵和財力不支者外,大約也只能年復(fù)一年地繼續(xù)考下去。這對于他們個人自然是不幸,對于帝國卻是大幸。因為這些有可能成為不安定因素的讀書人,或者已經(jīng)為其所用,或者只能在考場蹉跎歲月,根本成不了氣候。難怪一位名叫趙嘏(讀如古)的唐代詩人會這樣道破天機: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25]
實際上唐太宗恐怕也正是這么想的。據(jù)說,他曾在一次放榜時悄悄來到端門,看著新科進士一個個從榜下走過,心中竊喜的他不禁脫口而出: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26]
彀讀如夠,圈套或牢籠的意思。
唐太宗當然可以得意。因為不僅天下英雄,就連五湖四海蠻夷戎狄,差不多也都入了他的彀中。
比如西域,比如吐蕃。
第四章
混血王朝
異類帝國
唐宣宗大中年間,有個名叫李彥升的人在長安參加考試進士及第 。這時,距離隋煬帝設(shè)置進士科已經(jīng)將近兩個半世紀,照理說實在要算稀松平常。之所以至今仍被提及,只因為這位李彥升進士其實是阿拉伯(大食)人。
這并不奇怪。
事實上,隋和唐都是世界帝國、混血王朝,長安城里正可謂滿街都是胡人。比如在玄武門之變中力挺李世民的尉遲敬德,就是于闐國的王族之后。于闐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的和田市,尉遲家族應(yīng)當是早已漢化的胡人。
把大唐王朝鬧得天翻地覆的安祿山也是。據(jù)說,此人可能有中亞伊斯蘭民族的血統(tǒng),是康國人,本姓康。姓安,是因為從了養(yǎng)父安波偃。這樣算,他又是安國人。[1]
安國在哪里呢?在今天的烏茲別克斯坦布哈拉。康國又在哪里呢?也在烏茲別克斯坦,國都在今撒馬爾罕。據(jù)說兩國的國王本是同族,都是粟特人(sugda)。但到安祿山這一代,恐怕早就不是什么純種,何況他的母親還是突厥,因此《舊唐書》干脆稱他為“雜種胡人”。[2]
其實這樣的種族偏見毫無意義。因為楊隋和李唐,連同隋之前的北周也是混血,宇文周、楊隋和李唐王朝的三個皇族也都有血緣關(guān)系,而且都與一個胡人有關(guān)。
這個胡人叫獨孤信。
獨孤信可以算是歷史上最會嫁女兒的人。他的大女兒嫁給了宇文泰的兒子北周明帝宇文毓,四女兒嫁給了唐高祖李淵的父親李昞(讀如柄),七女兒嫁給了隋文帝楊堅。三個王朝都是他們家女婿的,如此岳父大人可謂空前絕后。
然而獨孤信的民族歸屬卻是問題。有人說他是匈奴,有人說他是鮮卑,也有學者說他是突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家族與北魏同時興起,先祖叫伏留屯,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酋長。獨孤信本人,則是宇文集團的大佬。[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