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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胡人或混血兒的獨孤信英俊瀟灑,軍中稱他為“獨孤郎”,意思是“獨孤小帥哥”,就像孫策和周瑜被稱為孫郎和周郎。某次,獨孤信狩獵歸來馳馬入城,無意中帽子被風吹歪,結果第二天滿城都像他那樣歪戴著帽子。[4]
這是北周的周瑜。
將門出虎女,獨孤信的女兒也不簡單。尤其是楊堅的獨孤皇后,居然讓他的五個兒子都是嫡出。因為獨孤皇后十四歲出嫁時,楊堅便向她保證不跟別的女人生孩子。有了這柄尚方寶劍,獨孤皇后毫不猶豫地使自己成為一夫一妻觀念身體力行的維護者,并不惜殺了與丈夫有染的女孩。
此事發生在獨孤皇后將近五十歲的時候,皇帝陛下的心情也可想而知。據正史記載,滿腔悲憤的隋文帝只身一人騎馬沖出宮苑,不問路徑闖入山谷二十多里,嚇得宰相高颎和楊素一路追來,攔在馬前苦苦相求才把他勸回宮中。也就在這時,楊堅說了那句名言:朕貴為天子而不得自由![5]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皇帝也一樣。
實際上獨孤皇后堪稱隋文帝的賢內助。她本人雖然有很強的執政能力,事實上也糾正了楊堅的不少錯誤決策,卻決不允許自己的家族掌握大權,更不為他們牟取私利或謀求法外開恩。有一次,隋文帝打算寬恕她的一個犯了死罪的母系親屬,皇后的回答是:國家之事,焉可顧私?
這事很可能讓她的親戚們不滿,另一個母系親屬竟然使用巫術來對她進行詛咒。案發之后,獨孤皇后絕食三天向皇帝求情。她說,此人毒害的如果是百姓,當然罪該萬死。既然詛咒的只是妾身,那就請陛下網開一面。[6]
獨孤皇后豈非女中豪杰?
當然。
并且,我們還可以強調一下:這位獨孤皇后正是李淵的親姨媽。此外,唐高祖的竇皇后,唐太宗的長孫皇后,也都是鮮卑人。長孫皇后祖上姓拓跋,因為擔任宗室之長而改姓長孫,竇皇后的舅舅則是赫赫有名的北周武帝宇文邕。可以說,隋唐兩代的皇族早就世代混血,胡漢不分。[7]
也許,正是由于這個原因,隋唐成了異類。
我們知道,中華帝國主要有三種類型。第一種是華夏民族建立的,比如秦、漢、宋、明。盡管宋人和明人已非純種漢族,也盡管就連兩漢的漢人也早已混血,但在文化心理上卻有著自己的身份認同,即自認為是華夏,是漢人。
這一類,不妨稱之為“華夏王朝”。
另外兩類政權則是由其他民族建立的,其中一類叫滲透王朝(dynasties of infiltration),另一類叫征服王朝(dynasties of conquest)。前者有五胡和北魏,后者有元和清。由滲透而轉向征服,是中華史上的重要變化。[8]
隋唐卻既不是作為少數民族滲透到華夏,也不是作為征服者而入主中原。他們的統治者是混血兒,卻又以華夏正宗自居。大唐天子更是兼具雙重身份,對內是唐皇帝,對外是天可汗,對周邊民族的態度則既開放又兼容。
這就恐怕只能叫混血王朝(dynasties of hybrid)。[9]
混血王朝的建立對中華民族意義重大。我們知道,華夏民族的傳統觀念,歷來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然而混血之后,究竟誰“非我族類”便很難說清,原本就有胡人血統的李唐王朝更不會去刻意區分。再加上唐太宗志向高遠氣度恢宏,一種新的民族政策便在貞觀年間誕生。
政策雖新,伎倆卻是老的,即恩威并施。只不過,漢武帝更喜歡訴諸武力,唐太宗則盡可能施惠施恩。比方說,下嫁公主宗女,開放邊境貿易,招募外族豪酋到朝廷任職,鼓勵戎狄子弟到中國留學。而且,對外族人在任命、賞罰、安置和撫恤諸方面,都與大唐子民一視同仁。
但,最重要的還是羈縻(讀如基迷)。
什么是羈縻?羈是馬籠頭,縻是牛韁繩,羈縻其實就是放風箏。具體做法,是在歸屬了大唐的邊疆少數民族地區設置地方行政單位,大的叫都督府,中的叫州,小的叫縣,分別叫羈縻府、羈縻州、羈縻縣,簡稱羈縻州。府的都督和州的刺史,則由當地原來的那些可汗或酋長擔任。[10]
不過,接受了帝國任命的豪酋必須放棄可汗稱號,羈縻州之上也還要再設由漢人任長官的都護府,代表帝國中央行使主權。這就等于把周邊大大小小的汗國和部落,統統變成了大唐的郡縣,山大王般的異族首領們能愿意嗎?
愿意。因為這一政策,是在東突厥戰敗后大規模普遍實行的。而且,與普通州縣不同,羈縻州的長官可以世襲。原來的部眾仍然由他們統治,所收賦稅也原則上自行支配,生活習慣和宗教信仰更是一如既往,大唐反倒還要負責保證其安全。這對于戰敗國和附庸國,已是很開明的專制。[11]
開明總比殘暴好,羈縻政策也大獲成功。這是很能讓唐太宗志得意滿的。貞觀二十一年(647)五月,他在翠微殿發表講話,內容之一就是:貴中華賤夷狄由來已久,只有朕愛之如一,因此各族人民都視朕為父母。[12]
這倒不完全是太宗皇帝自吹自擂,心悅誠服稱其為“華夷父母”者確實大有人在。畢竟,李世民的祖母、母親和妻子都不是漢人,他的“愛之如一”也未必就是虛情假意和政治謀略,盡管一團和氣的背后難免刀光劍影。[13]
但,民族團結的局面畢竟形成,文化交流的通道也已經打開,海納百川兼收并蓄的大唐注定將會異彩紛呈。
那就先看西北。
西域情
我國的大西北有三座山脈。南面是昆侖山,北面是阿爾泰山,橫臥在兩山之間的天山山脈則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天然地分為南疆、北疆和東疆,它們在古代都叫西域。[14]
西域原本是一個寬泛的概念,大約自陽關(在今甘肅敦煌)和玉門關(在今甘肅玉門)以西都是,最遠可到伊朗高原,最近也要到蔥嶺(帕米爾高原)。本書所指,主要為狹義的西域,即蔥嶺以東的漢唐西北疆域。[15]
那是一個美麗的地方。
的確,西域是得天獨厚的,氣候變化之前更是如此。天山之北有遼闊的牧場,之南有肥沃的綠洲,山上則大面積覆蓋著原始森林。準噶爾兮大漠橫,塔里木兮冰河冷,吐魯番兮風景勝。這是各族人民繁衍生息的家園。
生活在西域的應該有許多民族,他們使用的語言更是五花八門,既有阿爾泰語系的突厥語,也有印歐語系的伊朗語和印度語,比如西徐亞語(scythian)、粟特語(sogdian)和吐火羅語(tocharian)。不難想象,戴著尖帽子操伊朗語的塞種人(saka)從伊犁河邊走過,或最早獲得中原養蠶技術的于闐在南疆的綠洲建國時,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景象。
西域,是風情萬種的國土。
風情萬種的西域人民創造了璀璨的文化,更表現出面向世界的寬闊胸襟。在這里,梵文經典跟在恒河兩岸一樣受到尊崇,亞歷山大時期的肖像畫法也得到了復活,深受希臘和印度影響的雕塑和壁畫洋溢著濃濃的異國情調,波斯或羅馬風格的工藝品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16]
所有這些,都和胡旋舞、葡萄酒、玻璃杯一起傳入了中國。當然,是伴隨著絲綢之路上那延綿不絕的駝鈴。[17]
沒錯,西域是東西方文化的交匯點。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尤其是位于吐魯番盆地,從而變成西域門戶的高昌國,更是沒有爭議地成為大唐和西突厥的爭奪對象。因為誰都清楚,控制了此地,即控制了絲綢之路。明白了這一點,我們就不難理解高昌王為什么會自以為是地把自己看作了可居的奇貨。
其實,他完全可以另作選擇。
高昌是在胡人之車師前國故地建國的,國王應該是胡化的漢人,同時也是佛教徒。公元629年,玄奘法師去西天取經途經高昌,受到了國王隆重的接待。而且就在第二年,也就是唐太宗成為天可汗那年,這位國王歸順了大唐。[18]
對此,西突厥當然不能坐視不管,示好的信息也向高昌王頻頻發出。高昌王則只是看見了西突厥的嫣然一笑,便愚蠢地以為自己不可一世,有恃無恐地跟大唐翻了臉。
毫無疑問,作為夾在兩個強國之間的小邦,高昌不能不設法自保。因此他們的正確做法,是與大唐和突厥都維持睦鄰友好關系。如果更聰明一點,則不妨把自己變成絲綢之路上坐收漁利的中間商,甚至調解雙方糾紛的和平使者。
可惜,高昌王利令智昏。他不但一屁股坐在了西突厥的那一邊,還干起了攔路打劫的勾當。前往長安的西域各國使節被他任意扣留,歸屬了大唐的伊吾(在今新疆哈密)也遭到他的威脅。看來此人雖然虔誠地聽玄奘法師講了一個月的佛經,卻并沒有悟得無上正等正覺。
唐太宗當然不能容忍。貞觀十三年(639),他力排眾議派遣大軍征討高昌。消息傳來,高昌王嗤之以鼻。因為從長安到高昌,不但路途遙遠,而且千難萬險。僅僅其中兩千里流沙覆蓋的地段,便足以讓大唐軍隊望而卻步。
因此在高昌王看來,他至少也能以逸待勞。
不幸的是他又打錯了算盤。第二年,由漢、東突厥和鐵勒部族混編的唐軍長驅直入,猝不及防的高昌王驚恐萬狀嗚呼哀哉,信誓旦旦與高昌國共存亡的西突厥協防部隊則聞風喪膽星夜撤離。此時此刻,正如一首民謠所言:高昌兵馬如霜雪,漢家兵馬如日月。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滅。
高昌只能亡國。
據說,唐軍兵臨城下時,繼位的新高昌王原本是還想周旋一番的。這個年輕人親自來到大唐軍營,聲稱與大唐交惡是先王之事,態度簡慢地希望唐軍放他一馬。唐軍的一個將領卻拍案而起:跟這小屁孩啰唆什么,攻城要緊!
年輕的國王嚇得汗如雨下匍匐在地。這個“小屁孩”被作為戰俘帶回長安,獻在了太宗皇帝的丹墀之下。就連他的一把鑲嵌著寶石的戰刀,也被賜給了隨軍作戰的東突厥將領阿史那社爾,以獎勵此人在勝利之時的秋毫無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