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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就不能再歇會兒嗎?”蔣燕華走得腿都酸了。她嫌自己個子矮, 出門總愛穿個高底鞋子, 這鞋子雖然底子硬, 走路不會硌了腳底, 但遇上這些崎嶇不平的山路卻是受罪了。現下一坐下去就不想起來, 想想一會兒還要走一段路回寺里, 只覺得連腳都痛了起來。
“等打了水我們就回去,進了寺里你好生歇著,叫萱草給你捏捏腳?!碧胰A說著, 走過去拉了陸盈,又把這話說了一遍。陸盈這會兒還精神百倍,聞言嘟了嘴:“我還想在這里烹茶呢……”
“那下回譚太太肯定不許你自己出門了, 你信不信?”桃華威脅她。
陸盈沖她扮了個鬼臉:“信!你呀, 比我娘還管得多呢。”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山間安靜,陸盈的笑聲銀鈴似的, 順著風傳了開去。草廬里穿天青袍子的年輕人往外探了探身, 手中扇子搖了搖, 笑道:“此情此景, 可堪入畫?!?
泉水清碧, 草木蒼郁,幾個女孩子卻分別穿著桃紅、杏紅和粉藍色的衣裳, 飄著雪白的輕紗,雖然看不見面容, 那活潑婀娜之態也足以入畫了。
燒水童子小聲嘀咕:“公子, 不好直勾勾盯著人家看的?!?
“就你事多。”少年不以為意,“這又不是在京城。何況她們都戴著帷帽呢。還有你,飛箭,幾個女孩兒而已,你摸著劍柄是做什么?”
“是愛他那把軟劍吧?!蓖尤⌒?,“飛箭自得了那劍,寶貝得不行。可惜這一路上都不曾拿出來亮亮,想必是手癢了?!?
泉水邊幾個姑娘已經取完了水,相偕著往寺廟走去。少年便笑道:“行了,人都走了,你不用這么草木皆兵的。無錫一帶素來安寧,這惠山寺香火又盛,哪有匪賊會跑到這里來呢?!?
火上水已經燒開,蟹眼般的水泡一個個翻上來。童子忙提起壺,將水傾進杯中,頓時飄起一股茶香。少年深吸了口氣,端起杯子品了一口,嘆道:“果然好水。烹茶已能盡其妙,釀酒更不知要如何醇厚了。今兒沒白來。”
“公子你可少喝點兒。”童子連忙提醒,“若是喝多了,就跟十珍樓那回似的,小的回去少不得挨板子?!?
少年隨手在他頭上敲了一下:“還敢抱怨起來了。十珍樓那次是他們合起伙來灌我,我一時不察上當了而已。而且母親身子不適,我怎么還會多飲。這次不過是先來探一探,若這惠泉酒真這般好,等母親大安了也好來嘗嘗?!?
童子松了口氣:“還是公子有孝心。不過請來的那郎中不是說,暫時不讓郡主飲酒么?”
少年不十分在意地道:“不過是水土不服罷了,郎中也說無甚大事。吃藥的時候自然不可飲酒,等好了難道還不能用么?”
幾人說說笑笑,飲盡一壺茶,這才離開草廬,回了寺廟。
惠山寺在唐宋年間香火鼎盛時有上千間僧舍,本朝開國之時因著戰亂毀去了大半。因幾代帝王都不愛佛道,無錫本地鄉紳雖曾捐資修繕,也未敢弄得太過盛大,如今整個寺廟也不過就是從前的三分之二大小,但也頗為可觀了。
少年沿著大殿一路前行。他素來也并不十分信奉這些佛菩薩,不過今日原說是因母親身子不適而來進香,少不得要每個殿拜上一拜。一串菩薩拜下來,剛才喝的茶已經全化作汗出了,又覺得口渴起來:“去后頭禪房坐坐,再烹壺茶來。都七月中了,怎的還這般熱?!?
童子忙道:“南邊與咱們京城不同,公子今兒穿得是略厚了些?!?
少年扇著扇子,有些不耐:“都是母親讓穿的,生怕山上風大——否則誰穿這許多。”
惠山寺后頭有專門供香客歇息的禪院,為能接納更多的香客,大部分院子都十分小巧,中間僅隔薄薄一層夾泥竹墻,兩邊笑語可相聞。橫豎寺內有專門待客的沙彌就在附近等候,大白天的也不會出什么事。只有部分供香客在山上過夜的禪院,才建起結實的磚墻,裝上橡木大門,以保安全無虞。
少年進了院子,不由得嘖了一聲:“這般小。不過倒也雅致?!敝駢瘘S,墻邊種著一株矮梅,枝干虬曲,橫斜有致,想來開花之時定然可觀。梅樹下擺著一張小巧石桌并三只石凳,皆是垂蓮臺足,桌面上還刻了一段金剛經。
“人說江南園林精巧,這樣小的禪院還有這樣心思,果然精致?!鄙倌觌S手摸了摸已經被磨得光滑的石凳面,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香?”
童子也跟著聞了聞:“好像是茶,不過怎么還有花香?哦公子,一定是花茶!”
“花茶?”少年揚了揚眉毛,“什么花茶?”
“小的在驛館里聽人說的,說近幾年江南這邊時興起一種花茶,便是拿鮮花花苞與茶放在一起窖制,花香透入茶中,沖泡出來便帶著股花香氣?!?
“還有這般飲茶的?”少年有些感興趣起來,“那不是將茶的清香都混了?”
童子細細聞了聞空氣中的香氣,猶豫著道:“聞著倒也挺香的……仿佛是隔壁院子里在烹茶。”
少年立刻走到竹墻邊上,飛箭一語不發,提起一只石凳跟著過去,將石凳放在墻下。少年轉頭沖他一笑,踩著石凳爬了上去。童子個兒矮,急得直扯飛箭。飛箭沉默地憋了他半天,才又拎了一只石凳過來,讓他蹬了上去。
童子忙忙爬上去一瞧,只見隔壁院子里種的卻是一棵極大的海棠,樹干雖在這院子里,卻分了一半濃蔭到旁邊禪院。樹下也一樣擺了一張石桌三只石凳,此刻卻有三個少女正圍桌而坐,正在品茶。方才他們聞到的香氣,便是從這里來的。
童子眨眨眼睛,小聲道:“公子,這好像就是剛才去取的那幾位姑娘……”方才是戴著帷帽,然而衣裳顏色卻是對得上的。
“噓——”少年比了個手勢,又深深吸了口氣,“別說,這個什么花茶還是挺香的?!?
童子剛附和著點頭,忽然想起一事,連忙扯自家主子衣裳:“公子,不要看了,這不合禮數!”扒墻頭看人家姑娘,這要是被抓住豈不成了登徒子?
這墻不過是交叉釘住的竹片里頭夾著一層黃泥拌稻草,并不是石壘磚砌的,勉強能撐起一個人的重量,卻禁不住搖晃。童子不扯還好,這一扯,兩人身子一動,竹片頓時發出嘎吱一聲,在寧靜的禪院之中聽起來格外清晰。
隔壁院子里烹茶的當然就是桃華三人。不知是不是被寺廟里莊嚴寧靜的氣氛感染,連陸盈說起話來都是低聲細氣,因此這一聲嘎吱,被桃華清清楚楚聽在耳朵里,立刻抬頭:“什么聲音!”
少年飛一般往下一蹲,只留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童子半張著嘴呆站在那里,待看見幾個少女都是面帶怒色,才猛醒過來拼命搖手:“幾位姑娘不要誤會,小的,小的不是想要偷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