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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面說,一面徒勞地低下頭來看自己那位主子。少年沖他比了個威脅的手勢,小聲道:“問她們喝的是什么茶!”
小童簡直要哭了,頂著山一樣的壓力,戰戰兢兢地道:“并非小的有意失禮,實在是聞到一股子奇異的茶香,不知從何而來,所以,所以……”
也幸而他生得面嫩,雖然已經十五歲,但看起來還跟十一二歲差不多。在桃華等人看來,便覺得他不過是個半大孩子,臉上神色便緩和了一些。小童看有門兒,連忙就在墻頭打躬做揖,連連道歉。
他的個頭也就在竹墻上露了大半張臉,于是桃華等人根本看不見他的動作,只看見他的頭一會兒縮回去一會兒伸上來,陸盈第一個憋不住嗤地一聲就笑了,蔣燕華也忍著笑低下頭去。桃華也覺好笑,板著臉道:“這是我們帶來的玳玳花茶,是本城匯益茶行今年出的新茶。據我所知,匯益茶行也在寺里舍了茶供佛的,你若是想嘗嘗,不妨跟寺僧要一點。”
匯益出了新花茶之后都要往各大寺廟里舍上幾斤的,說是供佛,其實是給僧人們的。這些寺廟香火繁盛,頗有些信男信女,若是知道寺里僧人供佛用的是什么茶,自然有人追捧,或買了自己喝,或買了也舍到廟里。
這個卻是梁掌柜的主意,前幾年的珠蘭花茶送到各寺廟里之后,銷量大增,今年出的這玳玳花茶量雖不多,也仍舊往寺廟里各舍了幾斤。
童兒得了消息,連忙道謝,這才跳下石凳,苦著臉道:“險些被公子害死了……”
少年嘿嘿一笑:“這不是看你生得年紀小嘛。若是你家公子被人看見,可就分辯不清了。到時候事情鬧得大了,還不是連帶著你們在母親面前受責?好了好了,快去尋寺僧討一點這玳玳花茶來,若吃得好,回城時給母親也去買一些。對了,剛才那姑娘說,是什么茶行出的?”
這話說得倒也有道理,童兒只得自認晦氣,板著小臉道:“是匯益茶行。小的聽說,這花茶就是這家茶行興起來的。”說罷,出去找寺僧討茶了。
桃華等人并未看見之前那少年也在墻上,便是童兒也只是露了大半張臉,因此并未認出來便是那草廬之中烹茶的一行人,只當是惠山本地的香客,尚不知有新的花茶,于是做完宣傳之后,也就拋在了腦后。
烹茶只是小插曲,陸盈真正的目標是中午的素齋和惠泉酒。
惠山寺的素齋名聲不顯,主要是沒有那等素菜做出魚肉滋味來的噱頭,卻也是干凈精致。僧人們從山中采來的木耳和蘑菇,自制的豆腐面筋,自種的青菜蘿卜,后山竹林中的鮮筍,連用的油都是惠山上采來茶籽榨出來的素油,菜色清淡,卻有天然的鮮美。幾個腌小菜則用醋及花椒調味,格外爽口,配一杯醇甜的惠泉酒,真是相得益彰。
陸盈挾了一筷子腌筍絲嚼了,再喝一口酒,長出一口氣,搖頭晃腦地道:“好酒呀,好酒!”一邊說,一邊拿眼睛去看放在桌上的兩只酒瓶。
惠山寺的酒瓶確實比一般的酒瓶要大一些,然而也是捐了香油錢之后才會有的。若是不捐香油錢,不在寺中吃齋飯,便沒有這酒。如此算來,這酒說是贈送,其實比尋常店里沽來的酒都貴些,還有個脫俗的好名聲。
連桃華都要暗嘆一句和尚們好會做生意。看著陸盈又喝了一杯便不許她再喝,叫丫鬟們取出酒壺,將剩下的酒分成兩份裝好,兩家各分一份,帶回去喝。
這是寺里允許的,美其名曰帶福,其實是為了讓更多人嘗到這酒,好往寺里多來幾次。
陸盈眼巴巴地看著酒被裝進酒壺,繼而被輕緋鐵面無私地收了起來,苦了臉搖搖酒瓶子,將里面剩的一點兒余瀝倒進杯里,嘆道:“我才喝了三杯……”
“三杯不少了。”桃華無情地道,“那不是還有一壺帶回去嗎。知足吧你,我們姐妹兩個,也只分到一壺呢。”
陸盈反駁:“你帶回去只給蔣伯父一人喝,我這壺帶回去,家里就分光了。”蔣家才幾口人,譚家多少人呢。
“那你喝的三杯也是最多的了。”桃華摸摸她的臉,已經微微有些發熱,“也夠了。若是紅著一張臉回去,瞧譚太太罵不罵你。我那里有解酒的梅子甜湯,一會兒上了馬車喝幾口。”
陸盈也覺得略微有些輕飄飄的。別看她愛喝酒,其實酒量實在一般,聞言也就點頭起身,伸了個懶腰嘆道:“偷得浮生半日閑哪,又要回去嘍。”
桃華險些噴笑出來:“說得好像你在譚家忙碌得不行似的。”
輕緋過來扶著陸盈,笑道:“蔣大姑娘不知道,這次表姑娘過來,我們家太太果然沒讓閑著。每日里不是針線女紅,就是跟著太太學管家理賬呢。”
“好好好,這下是上了套了。”桃華拍拍陸盈的肩,笑道,“也就是譚太太疼你,這些可不都該學起來了。”
陸盈已經十四歲,按本朝規矩,這個年紀大部分女孩兒都已經開始相看親事,待及笄之后一兩年便差不多都會出嫁。管家理賬這些,在家里做女兒不知倒可,做了人家媳婦卻是用得著的。陸家幾位太太怕是沒人會想著讓陸盈學這個,也就是譚太太,替外甥女兒想得這般周全。
陸盈嘆了口氣道:“我知道舅母疼我。若我那幾位伯母——罷了,今兒這般快活,說她們做什么。”
輕緋笑道:“說的是。姑娘無須想那許多,都有太太呢。”她是譚太太貼身大丫鬟,自然知道好些別人不知道的事情。陸太太早就擔憂女兒的親事,私下里與譚太太也通過信,打算著把陸盈嫁到譚家來。
若論陸譚兩家的門第,自是陸家為上。譚家不過出過幾個舉人,最高做到八品縣丞也就罷了。然而陸盈是個孤女,連親兄弟都沒有,如此一來,身價又大打折扣,真嫁到譚家來也說得過去了。何況兩家是親上加親,外人也無可指責。
陸盈還不知道母親和舅母有這打算,只是生性豁達,聽了輕緋的話也就把不開心的事拋開,跟桃華和燕華又在寺廟里轉了一圈兒,這才心滿意足地乘上馬車返程去了。
他們走后過了些時候,隔壁院子里的三人也動身下了山。他們卻是騎馬,比馬車腳程快得多,到了無錫城門處,已經趕上了馬車。
“公子,那不就是那幾位姑娘的馬車嗎?”小童眼睛尖,一眼就從城門處的車馬中認了出來。
“唔——”少年隨意看了一眼,“蔣家二房?有趣兒。當初險些就被株連全家,如今倒過得挺滋潤的。”方才他們在寺廟里,已經從小沙彌口中得知旁邊院子里來的是蔣家女眷——桃華讓薄荷去定禪房歇息的時候,用的是蔣家的名字。
“小的記得,宮里頭還有位娘娘姓蔣的……”
“什么娘娘,一個婕妤而已。”少年漫不經心地低頭,只管看馬鞍上掛著的酒葫蘆,“不過是仗著有了身孕,一群人紛紛奉承罷了。管他們呢,倒是那茶不錯,走,去匯益茶行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