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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賠罪的心里,加上從昨兒就開始下雨,秋雨淅淅瀝瀝落下來,侵的人從骨頭里發寒,安然便打消了做菜的想法,這么冷的天,菜做好端過來也差不多涼了,倒是該吃點兒熱的才好.
便想起了一道菜,叫仆婦在前院的小亭里擺了桌椅板凳,桌子上置炭火,自己去灶房準備了一上午,晌午的時候,終于做得了,端出來個大砂鍋放到炭火上,零星的炭火正好可以溫著砂鍋,砂鍋里的食材早就煨熟了,放在炭火上,只是為了讓它持續保持熱度。
這可是安然想了半天的結果,這般才有誠意,也才能彌補之前對人家的輕慢,叫狗子去請了他來,這幾天的接觸,兩人已經熟了,安然卻直到昨兒才知道他的名兒,大概是梅先生的仆人,跟了梅先生的姓,名字非常偷工減料,叫梅大。
安然琢磨,只怕梅先生懶得費心思取名了,見他生的壯實,便隨便起了個名兒,安然決定叫他梅大哥,雖臉燒壞了,可看上去年紀并不算大,而且,他幫了自己很多,叫聲大哥也應該。
安然骨子里根本沒有什么主仆之份,更何況,自己原先也只是安府的小丫頭,還不如人家梅大體面呢。
梅大進來,瞄了眼桌子上咕嘟咕嘟開著的砂鍋,一時不解,便看著安然,安然知道他嗓子壞了,若非必要,不喜歡說話,自然也不會勉強他,綻開個自覺誠意足夠的笑容:“梅大哥,我叫你梅大哥你不介意吧?”
梅大略遲疑的搖搖頭。安然方松了口氣:“這幾日多虧了梅大哥幫忙,富春居的事情才能如此順利,安然也不會別的,就這點兒廚藝還拿得出手,置辦了個鍋子,請梅大哥吃頓家常飯,好歹是安然的一點兒心意,梅大哥莫推辭才好。”
梅大仿佛有些嚇到,看了桌子上的鍋子,良久方抬頭嘴唇動了動吐出幾個字:“是想讓我走嗎。”
安然愣了愣 ,知道他誤會了,忙擺手:“不是,不是,就是為了謝梅大哥,而且,梅大哥這么能干,如果走了,安然都不知往哪兒再找這么好的幫手了呢?!?
說著,把筷子遞給他:“天冷吃這個最合適。”說著,掀開砂鍋的蓋子,頓時一股濃郁的香氣撲鼻而來,另外拿了雙筷子,一邊兒給梅大夾菜,一邊兒給他介紹:“這最上頭一層是白菜葉,齊州的白菜清甜好吃,鋪在最上面,用濃濃的湯汁略一燙,就能吃了,下面一層是粉絲,栓子娘自己做的,比外頭買得勁道,粉絲下面是豆腐,有白豆腐也有油炸豆腐,白豆腐是我親自點的,油炸豆腐是狗子娘昨兒送過來的,嫌豆腐素的話,下頭是肉,本來應該用方肉,我怕不好燉煮,就選了五花切成薄片,鋪了一層,最下頭墊鍋的南邊的干筍,用濃濃的肉湯煨了一個時辰,想來已經入味,你嘗嘗?!?
說一樣,幫他夾一樣,她夾一樣,梅大就吃一樣,等他吃完了,安然再給他夾,見他吃的格外香甜,安然忽覺異常滿足,這樣的男人多好,不挑食,好養活,也不多話,就知道干活兒,要是自己身邊也有這么個人就好了。
正想著,忽聽梅先生的聲音傳了過來:“好香,你們倆倒好,背著老夫躲在這兒吃好料,該打。”
梅大已經站起來出去扶了老先生進來,安然在板凳上墊了個軟墊,讓老先生坐的舒服些:“下雨路滑,您老怎么過來了?!?
梅先生頗有些孩子氣的白了她一眼:“不過來,還不知道你們倆偷吃這樣的好東西呢,還不給我老人家筷子,想饞在我老頭子啊?!?
安然不以為意,知道這位梅先生有些老頑童的性子,遞給他筷子,度著他的喜好,又給他撿了幾塊肉片跟豆腐。
老先生吃了幾口,指著安然道:“想不到你會做這個,這可是徽州那邊兒的吃食,當年老夫游歷天下,經過徽州,就為這個鍋子,硬是在哪兒待了大半年,不是皇上下了圣旨招老夫進京,老夫說不準就在哪兒落戶了,后來,在宮里想起這口,纏著你師傅做來解饞,你師傅做出來的倒是精致,可我吃著怎么都覺不是當年在徽州的那個味兒,不過,我可沒敢說,就你師傅那個脾氣,我要是說了,以后可就甭想吃好的了?!?
安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這就是老百姓的吃食,東西也是老百姓家常的,御膳房的食材千挑萬選,師傅的做法又是精益求精,殊不知,老百姓的吃食講究的就是一個粗,太細致反而失了本來的味道,就是把這些食材一層層碼在砂鍋里,兌上水調料煨一個時辰,就是最地道的了?!?
梅先生笑道:“倒是這個理兒,當年我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呢,如此好菜豈能無酒,梅大,你去把富春居的好酒給老夫搬一壇子來,老夫今兒不醉不歸。”
☆、第 43 章 布袋雞
富春居前頭那位東家也是一位老饕,賣的酒頗為地道,是特意從南邊運過來的金華酒,埋在后院的小竹林下頭,吃的時候掘出來一壇子,價格自然不菲,可對于好吃的食客來說,這點兒酒錢都掏不起,也不會來富春居了。
富春居針對的本來也不是老百姓,真正的老百姓也沒這個閑錢下館子,富春居的一桌南席,少說也得幾兩銀子,加上這么一壇子金華酒,沒有十兩銀子是下不來的。
十兩銀子對于老百姓來說,無異于一筆巨款, 都能買上兩頭豬了,省著些使,夠一家子好幾年的,誰舍得下館子,故此,能來富春居的非富即貴,尤以梅先生這種文人大儒最多。
文人多喜南菜,皆因南菜精雅之名,且許多菜背后都有一個頗為風雅的故事,令人神往,也就備受文人追捧,吃的是菜,體會的卻是江南小橋流水,婉約細致的味道。
就像大多男人都喜歡江南女子一樣,這種審美觀幾乎左右了所有大燕的男子,所以,像蘇夫人那樣的健康美,就不大被人接受,而自己這種膚白嬌小,大眼小臉的就成了地道的美人兒。
安然其實不喜歡這種嬌弱之美,跟她本身的性格完全不同,卻穿過來就占了這個小美人的身體,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是矯情,是真不喜歡,太招眼兒,容易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例如之前的安嘉慕。
安然后來仔細想過安嘉慕的心態,大約也能理解一二,本來這個世界的審美就是如此,尤其像安嘉慕這種有權有勢的男人,對于自己這種看上去嬌小羸弱的女子,天生就沒抵抗力,之前安然沒有成功,估計是讓大姨娘下了套。
而且,這丫頭的法子也用的不對,太過直接跟迫切,反而會讓男人意興闌珊,而自己跟安嘉慕完全是陰錯陽差,估計一開始,安嘉慕肯定以為自己是使手段對他欲擒故縱。
他這樣的男人,喜歡女人對他用心思,這能充分滿足他的大男人心理,卻又看不上女人使手段,有興致的時候,陪著你玩玩,興致沒了,連看你一眼的心情都沒有,以至于,后來發現自己竟然不是欲擒故縱,是真的不知道他是誰,驚訝之余便覺這個游戲新鮮有趣,興致一起就陪自己演了這么一出真假大管事的烏龍戲碼。
最后是自己跟他徹底攤牌,發現自己真對他無意,高高在上的大男人心理受了打擊,話又說到那個份兒上,也不好再勉強,所以才放了自己。
某些方面上說,那男人也不算真正的壞,至少還有些風度,。
之所以想起安嘉慕,是因梅先生的緣故,幾盞篩熱的金華酒下去,老先生有些微醺,指著酒盞道:“這富春居的金華酒雖不差,到底也才十年陳,若論極品還得說是你們冀州府?!?
安然愣了楞:“先生真醉了,冀州府哪來的金華酒?”
老先生擺了擺手:“不然,不然,冀州府雖不出金華酒,卻并非沒有,十年前,老夫親眼見安嘉慕那小子運了半船金華酒回冀州,都是十年之上的陳釀,如今這一晃又是十年,那些酒至少都有二十年了?!?
安然頗有些不自在,不知好端端怎提起了安嘉慕,卻更震驚于那男人的人脈,竟跟這位德高望重的梅先生也有交情嗎。
想著,不禁試著問了一句:“先生跟安府有來往?”
梅先生瞧了她一眼:“來往倒沒有,幫過他一個忙,安嘉言當年進京趕考,出了檔子事兒,當時的考官膽大妄為,串通謄抄考卷之人,把安嘉言的文章換給了別人,以至于安嘉言名落孫山,本來事兒也不會翻出來,不想安嘉慕這小子卻當街攔了老夫的轎子,口口聲聲說他兄弟才是頭名,我見他談吐不凡,人又生的清俊,不像個胡鬧之人,便帶他回府,細問之下,才知端倪,卻此事牽連甚廣,老夫本無意插手,可那小子卻說,科考乃國家基石,選的是治國安邦的人才,不是混吃等死的庸才,若此事不嚴辦杜絕,只怕以后朝堂盡是庸才,大燕的太平盛世豈不成了笑談?!?
說著搖搖頭:“這小子頗有見地啊,老夫便跟皇上稟明此事,皇上大怒,下圣旨拿住主考的官員下了天牢,御駕親審,揭破考場舞弊大案,重開恩科,金殿上點的頭名狀元就是如今的吏部侍郎安嘉言,安嘉慕那小子的兄弟。”
安然愣了許久,原來安嘉慕跟梅先生有這樣的淵源,為了自己的兄弟敢攔轎申冤,這份膽量實在令人敬佩。
倒不想在齊州聽道此等舊事,卻忽聽梅先生道:“安嘉慕這小子哪兒都好,只一樣就是離不開女人,正經老婆沒了娶個正經填房就是,做什么東一個西一個的納妾 ,聽說最近看上了個南邊的小戲子,弄回了冀州,大張旗鼓的擺宴納妾呢,前兒還叫他兄弟大老遠的給老夫送了張帖子來,叫老夫前去吃他的喜酒,又不是娶正經老婆,納個妾還想讓老夫跑一趟,當老夫閑的沒事兒干了不成,簡直不知所云。”
說著。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
梅大忙扶著他,老先生揮開他:“你不用扶我,只管幫這丫頭就是,這丫頭有本事,老夫瞧著她好……”嘀嘀咕咕也不知說的什么。
梅大見老先生都有些醉迷糊了,忙招呼了隨從過來,扶老先生回去了,回頭見安然呆呆坐在原地,半天都沒動地兒,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
安然心里終于松了口氣,估計梅先生怎么也想不到,他的一番無心之言,對自己有著多大的意義,。
就知道像安嘉慕那樣的男人對女人不過是三分鐘熱度,熱度退了,也就丟脖子后頭去了。這下好了,從此之后自己真正自由了,再也不用如驚弓之鳥一般東躲西藏,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從這一刻開始,她跟安嘉慕真正成了陌路之人。
卻忽然眼前劃過某些瞬間,月夜荷塘,滿天星輝,清靜院落,笑語晏晏,樓閣之上,清風徐來……那個她曾經為之動心的男人,徹底從她生命中退去了,他是安府的大老爺子,自己當自己的廚子。
這是自己一開始就希望的,也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只是,或多或少還是有些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難過的情緒流瀉出來,不管那男人是真是假,畢竟自己動過心,并且,還想過嫁他。
見梅大盯著自己看,不禁笑了一聲:“來,坐,我吃不得酒,就以這清泉代酒,干了這杯,從今后,我就是真正的安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