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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喬驍從宮中出來,回府已是暮色西沉,進屋先跪見祖父與父母親。屋里人多,世英觀得他瘦了幾分,人卻是精神十足。
喬驍回府首要有許多事與祖父、父親商談,一幫男人們在外書房,后宅里世英的房里卻是一片熱鬧,丫頭婆子們忙著裝扮世子夫人。
反正在國孝期,一切素簡,世英任由她們折騰。聽得外面小丫頭報信說世子爺進了二門、又去了夫人房里、從夫人院中出來……
對著滿屋子期待的眼神,世英的心也不由跳得快。
等喬驍回屋,一切雜人都已躲了出去,他是從母親房里出來,知道了表妹想要和離,也不多說話,坐在榻上細品茶茗。
屋里熱鬧的氣氛才退散,慢慢變得沉靜,像他們昔日共處過的每一個夜晚。
世英鼓足勇氣,走到表哥眼前,為他換過茶,這才說話:“想來姨母已同你說了,若是可能,我想趕在河道結冰前回徽州。”
“你回徽州做什么?”喬驍反問一句。
世英噎住竟無言以對,嚅嚅半晌后才道:“我想同你和離,回韓家。”
屋內死一樣的寂靜,世英盯著手中的帕子出神,額頭鼻尖上浸出汗。
許久以后,喬驍開口,說的卻是其他:“大哥把侯府交給我,他在戰場上拼死拼殺,身中毒箭以致雙目失明,最后仍耿耿于懷是他弄丟了喬家的世襲罔替鐵券丹書,不能釋懷。”
世英帶絲驚訝抬眸,靜待表哥說出下文。
喬驍定睛看向表妹,兩年多軍中錘煉使得他更加成熟,他也慢慢褪去身上的文人氣息,更像是位武將。
歷經過沙場博斗,見證過生離死別,喬驍說話的語氣格外沉重:“大哥把所有的功勞都推給我,祖父與父親不問也明白,母親只叮嚀我好生照看大嫂和兩位侄兒,她心中也跟明鏡似的。這件事算是欺君,我只同你一人說道,你可知原由?”
世英嘴皮翕動幾下,話未出口,就聽得喬驍繼續逼問:“母親說你吃了兩年多的齋,送到軍中一年四季的衣裳多半出自你手,又是為何?僅僅因為我是你表兄,怎么沒見你給四表兄也送衣裳,論理你在外祖家長大,同舅家表兄弟更親近才是。”
被迫得緊了,世英脫口而出:“因為你是我丈夫。”話甫一出口,她也是愣了,半捂嘴唇手足無措。
世英的窘迫與掙扎都看在喬驍的眼中,他向她湊近半分,放柔聲調:“只要喬家上進,將來挑誰承爵都不是什么大事。大哥萬分后悔識人不清,誤把趙家當成好人。在北邊的時候,他曾說知人要知心。世英,你能識得清你的心嗎?”
世英不是鐵石心腸,表哥誠心待她叫她怎么不感動,未語淚先流,輕輕啜泣,“我本不該嫁過來,累得你沒過上好日子,還弄丟了婉表妹。早知如此,不如待在家中學姐姐束了發做女冠。”
她終于能哭出來,喬驍仍是不敢逼得過緊,沒人知道他兩人的新婚之夜如何度過,那情形好似他在用強。
想喬驍也是堂堂侯府嫡子,從小身邊圍著一大堆如花似玉的小丫頭們,要不是母親與大哥管教嚴,難不保他也走了歪路。一向都是別人捧著他,讓他猛然面對冷冰冰渾身僵硬的表妹,喬驍心中憋足了火氣。能容讓那么些年,全看在表兄妹的情份上。
見世英哭得厲害,喬驍想為她抹淚的手半抬在空中復又放下,柔聲寬慰道:“二妹走丟的那晚,我也在府里,擔上比你更重的責任,不怪你。你是不知道,二妹常念叨要學武定侯建功立業,別人她不說,偏偏成天嘴中不離一個十五歲就歿了的人。冥冥中有天意,誰會知道一語成讖,她也在十五歲上沒了。”
世英輕搖頭,哭得雨打嬌枝,“你別拿好話哄我。”
喬驍終是伸出一指為她抹去臉上一滴淚水,“我沒說渾話,不僅家里人知道,與二妹親近的幾個官家小姐也都聽說過。你若不信,可去問九表妹,她兩人脾氣相投,平日里言無不盡。”
喬婉的事終是塊大石壓在心中,一時半刻也不能釋懷,世英用帕子抹著淚,猛然間發覺表哥離她如此之近,不由向后縮了縮。
喬驍早都料到她的舉動,也不以為意。他能從大哥手中接過侯府的重擔,還怕與表妹處不好關系。他微笑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掛念著我。”
世英咬唇即不否認也不承認,半垂眼簾瞧不清神色。
喬驍不打算一下子就讓她看清自己的心,站起身挑滅一盞燭火,許下承諾:“你我成親已有五年,待五年后,還是這個樣子,我親自送你回徽州,你可愿意。”
談不上輕松,世英心底有一分悵然,輕聲應好。
那一夜,他們談了許多,喬驍說起在北境的遭遇,說及大哥,他會想方設法把大哥接回燕京養著。世英也說了許多府里的事,說著說著,兩人都合衣睡下。
其后數日都是如此,后來喬驍終于等到嬌花盛開的那一天,那種美與風情他只在另外一個人身上見過。
那年,乍一見到圓房不久的九表妹,喬驍也被驚艷。他知道那種美意味著什么,也很期待在自己妻子身上見到。初成親時,別提有多失望,他的耐心也止于禮待世英,從未想過去了解她、安慰她。
從北境戰場上死人堆里爬出來,喬驍靜思了許久,除了大哥,再人沒人能讓他傾訴心事。名義上是有那么一個人,他說了,她會不會聽?
她又在想著什么?喬驍不知。
由己度人,喬驍回京后對著表妹格外細心體貼,精誠所致金石為開,或許他悟得太晚了,錯失了許多良機,還好可以補救。
五年之約的日子一到,已情投意合的兩人戲語說笑,世英嚷著要收拾行裝,逗樂了正在與兒子相玩的喬驍,他笑問:“你要回徽州,可是說好了,我是不去,要去你自個去,好走不送。”
世英輕嗤,“回西北,我與母親、姨母全去,也是約好了不帶你。”
喬驍連聲應道:“好,好,好!外祖父八十大壽,差了我一個了不嫌少,多了我一個也嫌多。”
世英正忙著,沒功夫同他貧嘴,甩簾出去使丫頭婆子打點行李,準備不日啟程回西北,特為賀秦敏八十大壽。留下喬驍一人在屋里對著兒子傻樂。
☆、214|第 214 章
啟泰五年,初夏時分,燕京孟府
清晨的陽光照得院中暖烘烘,在銀杏樹下投下斑駁樹影,小兒的瑯瑯讀書聲悅耳動聽。
前院書房里,授課的申夫子講完今天的功課坐在椅上假寐,意兒偏頭去瞧一旁的弟弟,無奈思兒一向專心不理會身邊諸事。他手下揉了個紙團乘人不注意扔到弟弟的頭上,引得思兒抬頭看兄長一眼,小小面孔板得嚴肅,復又埋頭寫功課。
“呆子”,意兒心中暗罵,爹爹馬上要離京去任上就職,他已同幾個小廝商議好去外頭閑逛半日,好心想要帶弟弟一起去,人家不領情。
思兒自小執拗,做事一根筋,讀書也是一根筋,用起心來天上響雷都入不得他耳,夫子交待的功課未完成,他才不會跟著哥哥出去玩。反正到大街上也覺得沒意思,還不如在家中多讀幾頁書。
孟家二小子是個實心的榆木疙瘩。意兒心內總結一番后,迅速做出自己的功課交夫子過目,得到許可后帶著小廝們和年長的伴當出府。
書房內才總角的小正太思兒不曾留意到兄長的離去,專心致志干自己的事。
孟府請來的西賓才氣不凡,這位申夫子于俗務上不通一竅,卻是學富五車,單在孟府教著兩位小兒,鎮日清閑自在。閑暇時與孟大人討較學問,他自甘下風,明白孟大人分不出精力教育兒子,特聘了他,更是不敢輕視,平日里在學堂中用心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