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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春光正好,李氏、王姨娘他們齊齊上陣,帶著宋蕓娘面脂作坊的幾個女子一起去青云山采摘各種鮮花,準備做面脂、胭脂的原料,宋蕓娘身子笨重,便一人留在家中,和許安慧商談著開店賣面脂的事宜。
開年后,徐文軒的母親蔡氏曾上門商談繼續合作賣面脂的事情,最后卻是不歡而散。當初的合作事項是蕭靖北親自商談,徐家尚且獅子大張口,現在面對失去了靠山的孤兒寡母,他們更是在利潤上寸步不讓,交貨的條件也很是苛刻,宋蕓娘一氣之下,便想也不想的拒絕了。
一直以來,有著蕭靖北這個堅強的后盾和依靠,宋蕓娘并未將做面脂看作養家糊口求生存的手段,而只是閑暇之時的隨性而作。心情好、有閑時間的時候便多做些,沒精力的時候便少做甚至是不做。她不愿意花費精力加大制作量,也懶得和徐家計較利潤分成,賺得了些許銀兩貼補家用她便已經心滿意足。
現在蕭靖北音訊全無,是生是死都未可知。宋蕓娘看著這一大家子的老小,倍感壓力的同時也有了更多的打算。前些日子,她拜托鄭仲寧、許安慧他們出面周旋,買下了靖邊城東三巷的小院,又以丁大山的名義在靖邊城租了一個小小的店面。目前,陸蔓兒已帶著鈺哥兒先行搬去了靖邊城,鈺哥兒跟著荀哥兒一起在書院讀書,陸蔓兒則打理店面,等著這一批面脂成品做好后,便立即開張。
生意雖然是以丁大山的名義,但真正出資和做主的卻是宋蕓娘和許安慧。宋蕓娘負責做面脂,許安慧憑著已升為副千戶的鄭仲寧出面,四下周旋,開店事宜倒也十分順利,店面裝潢一新,掛上了“凝香雪脂”的招牌,萬事俱備,只欠做出成品這個東風了。
兩人聊完了開店的事宜,室內一時沉默了下來,許安慧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靜靜看著對面的宋蕓娘。
宋蕓娘慵懶地歪靠在窗前的軟榻上,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在她的身上,她小巧的臉隱在陽光中,有些模糊不清,只看得見那尖尖小小的下巴頜,高高凸起的腹部顯得她的身子越發瘦小,許安慧突然有些心酸和煩亂。
“蕓娘,你……除了做面脂生意,你還有沒有別的打算?”許安慧猶豫了下,輕聲問道。
宋蕓娘淡淡笑了笑,“自然是有的。好好生下這個孩子,供荀哥兒和鈺哥兒讀書,今年多種些麥子和栗米,少種些水稻……”
“蕓娘,”許安慧有些不耐地打斷了她,“我是問你自己,你總不會就這樣一個人一輩子過下去吧?”
宋蕓娘瞪圓了眼睛,噗嗤笑了,“安慧姐,你看我這一大家子的人,怎么會是我一個人。”
許安慧有些氣惱,收斂了笑意,“蕓娘,你別和我裝糊涂。我的意思是說,你……”她心煩意亂的吞了吞口水,有些難以啟齒,想了想才道:“咱這邊堡,沒有關內那么多臭規矩和禮教約束,活命才是最重要的。你家里老的老,少的少,沒個男人可怎么行。”
她蹙起了眉頭,似乎極其不愿,卻又不得不說,“我家安平……這小子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一根筋,脾氣倔得我們拿他沒有辦法。這幾年你也知道,我和娘不知為他說了多少個姑娘,他一個都看不中。去年娘以死相逼,好不容易求得他應下了一門親,可那姑娘偏偏是個沒有福氣的,定親沒幾個月就染病不起,居然就去了。害的我家安平越發不愿再提親事,整個人都撲在了游擊軍里。可這回他卻變了,主動提起了親事,蕓娘,他那日求了我半天,如果你……”
“安慧姐——”宋蕓娘坐直了身子,收斂了笑意,一瞬不瞬地盯著許安慧,“這件事情不要再說了。這樣既看輕了我,更是看低了安平哥。”她眼中閃著淚光,隱隱有著愧疚,聲音也微微抖著,“安平哥值得更好的女子,沒有必要為我耽擱他。而我……不管蕭大哥能否回來,我都勢必要為他守一輩子的……”
許安慧其實本就不是很贊成,她與宋蕓娘再交好,也不愿自己的弟弟找一個拖家帶口的寡婦,只是實在耐不住許安平的軟磨硬泡,才不得不在宋蕓娘面前為他說情。宋蕓娘這般堅定的拒絕倒是令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同時心中涌上些許的難過和心痛,她盯著蕓娘看了半晌兒,終是嘆了一口氣,“你們都是癡兒,傻兒,我怎么就遇上了你們這兩個令我頭疼的魔星啊……”
作者有話要說:
☆、新生意的開端
半個月后,宋蕓娘和許安慧的鋪子終于開張了。新開的店鋪除了賣面脂等護膚品,還代賣一些女子的繡品。張家堡內的一些女子以前都是將繡品托徐家代賣,只是徐家的價錢給得低。現在見宋蕓娘開了店,她們便紛紛找到蕓娘要她幫忙代賣,宋蕓娘自然是愿意代勞。
開張的那一日,生意極好。由于斷貨了許久,再加上新鋪子和徐家原來的店鋪又在同一條街上,一些老客戶在他們布置店面的時候就紛紛進店詢問,盼著開張。開張時許安慧他們又搞了一些買一送一、優惠價的活動,門口居然排起了長隊,一些面脂都搶購一空。買不到面脂的人們,便紛紛下了定金,催她們快些供貨,臨走前還心有不甘地買了一些繡品,以求安慰。
這樣的熱鬧場面宋蕓娘卻沒能看到。她因為臨盆在即,便不得不留在家中。她這一胎懷的甚是艱難,懷孕初期整日都處于擔驚受怕之中,蕭靖北出事以后她更是幾乎快崩潰。好不容易千辛萬苦地守到了即將瓜熟蒂落之際,這幾日李氏和王姨娘都是天天如臨大敵,小心翼翼地守候著宋蕓娘。
傍晚的時候,許安慧他們回來了,還沒有進門便是一陣嘻嘻哈哈的說笑聲。進門看到蕓娘,更是笑得眉飛色舞,“蕓娘,你是沒有看到,今日開張時的生意是多么的好。賣到最后幾盒的時候,有幾個客人都快搶起來了,我只好答應他們盡快再供貨。”說罷又有些憂心地看著蕓娘,“你現在這個樣子,還能趕得及下一批貨嗎?”
蕓娘也是分外欣喜,“玉芬姐他們幾個都是熟手了,我只需在熬制時看看火候、略加指導便行。安慧姐,既然客人們催的急,就辛苦你跑一趟去通知玉芬姐他們一聲,讓她們明日早上過來開工。”
“是,老板娘。”許安慧嬉笑著微微屈身行禮,宋蕓娘掩嘴笑了,也和她對著行禮,打趣道:“那就辛苦許老板啰!”
李氏站在一旁,看到蕓娘難得的歡快情緒和笑容,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這大半年以來,宋蕓娘終日意志消沉,郁郁寡歡,雖然在眾人面前總是強作歡顏,但她落寞的神情和眼底的哀傷卻瞞不住洞察一切的她。這段日子蕓娘一心撲在開鋪子、做面脂這些瑣事上,精神有了寄托,整個人都有了生機和活力。
李氏心想,如果開鋪子的事情能夠轉移宋蕓娘的吸引力,減輕她的哀痛,倒也是一件好事,便道:“蕓娘,既然生意這么好,不如等你出了月子后我們就搬到靖邊城去,專心照料生意。”
宋蕓娘點了點頭,轉念一想,又蹙起了眉頭,有些猶豫和不舍,“可是……我們都搬走了,到時候蕭大哥回來找不到我們怎么辦?”
李氏心中一陣刺痛,愣愣看著蕓娘一時說不出話來。
許安慧忙道:“傻妹子,靖邊城的房子本就是你家蕭千總先看好的,你還怕他找不到你們啊?”
宋蕓娘愣了愣,也自嘲地笑了,“瞧我,怎么現在腦子越來越笨了,老是轉不過彎來,怪不得蕭大哥老是笑我傻呢!”
她笑得歡愉,目光柔和而悠遠,似乎在回憶過去的快樂時光,李氏和許安慧在一旁看著,卻是止不住的心酸。
五日后,宋蕓娘生下來一個男孩。
這個孩子來得不巧,宋蕓娘懷他的時候正好遇上了戰爭封城,先是困在靖邊城里缺衣少食,之后又是蕭靖北出事,她更是寢食難安、郁郁寡歡。因此,這孩子雖然是足月生產,卻甚是瘦小,小小的一團裹在襁褓里,小臉又紅又皺,像個小老頭,聲音也是又細又弱,像小貓一樣。
宋蕓娘生下孩子后就陷入了昏迷,柳大夫給她扎了針灸,又開了幾幅安神補氣的藥喝了幾日,這才漸漸恢復了精神。
身旁沒有人的時候,宋蕓娘常常側頭看著安靜地睡在身旁的孩子,那么弱那么小,似乎怎么也看不夠。她想起妍姐兒出生的時候,幾乎要比這個孩子大上一圈,滿頭黑亮的頭發,聲音洪亮,兩只小腿一蹬一蹬的力氣大得驚人。可是這個孩子卻安安靜靜地睡在那兒,不哭不鬧,偶爾哭幾聲也是聲音細小,睡著的時候呼吸聲細不可聞,常常讓蕓娘生出他要就此睡過去的恐懼。
蕓娘看著孩子便忍不住的落淚,生恨自己太任性,沒有好好孕育這個孩子,對不住他。
她一落淚李氏、王姨娘他們便如臨大敵,不住的嘮叨,“使不得,使不得,坐月子流淚將來容易見風流淚的。你現在喂著奶,千萬別胡思亂想的亂傷心,不然奶水不好,對盼哥兒也不好。”
宋蕓娘執意要等著蕭靖北回來了再給這個孩子起大名,所以現在僅起了個小名叫盼哥兒。
這幾日,炕旁邊總是圍滿了來看她的人,許安慧、田氏、張氏他們看到瘦小的盼哥兒后,回去就燉了雞湯、肉湯、魚湯等滋補品送過來,連聲勸導宋蕓娘,“喝不下也要堅持喝,你吃了就等于是孩子吃了。盼哥兒畢竟是個男孩子,養的弱了可不行。”
荀哥兒特意請假帶著鈺哥兒回來了一趟,甥舅兩人頭并著頭坐在軟蹋上,抱著盼哥兒逗了半天,可惜盼哥兒太小,無法與他們互動,只能時不時咿呀幾句,也惹得鈺哥兒興奮不已。
鈺哥兒跟著荀哥兒耳濡目染了這些時日,小小年紀的他已經有了讀書人的儒雅氣質和淡定從容的風度。荀哥兒更是兼具成人的穩重和少年人的純凈,他低首寵溺地看著懷里的盼哥兒,輕聲與他說笑,眉眼間是溫和的笑意。暖陽透過軒窗照射到這兩個玉一般的少年身上,襯得整個屋子都有了光亮和生機。
宋蕓娘看著已長成了清俊少年的鈺哥兒,突然想到五年前的那一幕,當年尚是孩童的他隨著祖母父親一起從遙遠的京城一路充軍到了這里,在晚霞漫天的傍晚走入了張家堡,他趴在蕭靖北的肩頭瞪著烏溜溜的圓眼睛看著自己的情景幾乎就在眼前,而轉眼間他已經長成了一個知書達理、懂事貼心的少年。
宋蕓娘看著他越來越像蕭靖北的眉眼,心中突然涌出一陣刺痛,暗自默念:“蕭大哥,你快些回來吧,你看看這幾個孩子,你怎么能舍得不回來……”
荀哥兒和鈺哥兒學業忙,只住了一晚便要回靖邊城。臨走前荀哥兒特意同宋蕓娘商量,“姐姐,下個月我便要去宣府城的府學讀書了。我想到時候把鈺哥兒一起帶去,那邊的私塾畢竟比靖邊城里的要好一些,我也可以繼續教導督促他念書。”
宋蕓娘自然很是贊同,只是仍有些擔心,“你自己都是個孩子,怎么好照顧鈺哥兒?”
鈺哥兒笑了,俊朗的眉眼有了幾分風光霽月的神采,“姐姐,我已經十五歲了,怎么還說我是孩子。”
宋蕓娘愣了愣,也感慨地笑了,她看著眉目清俊、玉樹臨風的荀哥兒,心中是滿滿的驕傲和自豪,“說的是啊,我家荀哥兒已經是個大人了,都可以說媳婦兒了呢!”
荀哥兒嫩白的臉上慢慢飛起了紅霞,半垂著頭,羞赧道:“姐姐——”卻還是那個愛在姐姐面前撒嬌的大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