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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靖北此刻的確安然無恙,他正在城門旁的守衛休息室里靠著墻小憩。戰爭期間,這里既是休息室也是作戰指揮室,只有小旗以上的官員才能進來,其他士兵卻是只能在外面隨便找個地方略作休息。
蕭靖北守了一夜的城,精力已經耗盡,他的雙臂沉重而僵硬,幾乎都快累得舉不起來。昨天晚上,他拉了一晚上的弓,不知射殺了多少韃子,可是那黑壓壓的韃子猶如潮水,似乎永不枯竭,永不后退。他開始是一一瞄準,一支支地射箭,后來干脆二支連發、三支連發,甚至是五支連發,可是,不論怎樣,單薄的弓箭射過去,卻幾乎無法撼動他們整齊有序的進攻陣型,后來若不是那兩尊火炮發揮了威力,韃子只怕不會那么快就退兵。
蕭靖北想起了昨晚韃子進攻之前做的那個和蕓娘一起在草原上策馬暢游的美夢,試圖將這美夢延續下去。可是,合上眼后,滿眼都是無止境地撲上來的韃子,再就是那名死去士兵的面容和他眼里流下的那一滴血淚。盡管精疲力竭,他的神經卻是高度緊張過度,此刻怎么也無法安穩入睡。
休息室分為里外兩間,外間是總旗、小旗們的休息場所,隔著一個厚厚門簾的里間,是王遠等高級官員休息和商討作戰方案的地方。蕭靖北靠坐在門側的墻上,朦朦朧朧間,聽到里間傳出的說話聲。
“大人,剛才清點了一下武器庫的武器,弓箭只怕不多了,若韃子再像這樣攻擊個幾次,只怕就要耗盡了。”聲音有些蒼老,好像是鎮撫葉清的聲音。
“大人,剛才士兵回報,韃子收兵后,似乎在排兵布陣,只怕不久還會再次攻擊。”聲音強勁有力,卻是副千戶嚴炳的聲音。
沉默了片刻,聽到王遠有氣無力的聲音:“看樣子,韃子似乎死了心要攻下張家堡,昨晚的襲擊只怕是他們在試探咱們的底細,卻已經讓咱們元氣大傷,連武器都耗盡了大半,人員也傷亡了近百人。若再來個幾次,彈盡糧絕之時,只怕張家堡難以守住……”一片沉靜之后,又聽得王遠絕望地嘆息:“唉,莫非是天要亡我王遠,亡我張家堡……”
“大人——”葉清停頓了下,似乎有些猶豫,“武器庫里還有前幾年隨著火炮一起從靖邊城運來的幾十支火銃。前幾日,蔣百戶他們去靖邊城拖軍備物資時又運回了幾十只火器,聽說是督造司新近研制的,叫什么鳥銃,比以前的火銃要好……”
葉清話音未落,王遠已經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快別提那破火銃了,那破玩意兒太他娘的容易炸膛了,那哪里能殺敵人,殺自己人還差不多。你忘了那批火銃剛剛運來時,士兵們不明底細,還當是新奇厲害的武器,結果一個兩個的不是成了獨眼龍,就是缺胳膊少腿的成了殘廢,損了我好幾個精兵。”說罷又沒好氣地說:“你若想韃子快些攻破城,就將這個什么鳥銃發給士兵吧,好讓他們先自我了斷。”
葉清面上一片尷尬,短暫的沉默后,嚴炳出言支持葉清:“大人,我聽蔣百戶說,這批鳥銃是新研制的,只要操作得當,就不會炸膛。”
“操作得當?當初的幾個火銃手被炸后,死的死,走的走,還有誰會操作?蔣百戶拖這批鳥銃回來,就沒有順便領幾個懂得操作的人回來?”王遠不耐煩地問。
葉清和蔣百戶年歲相近,私交也較好,忙道:“大人,這次京里送鳥銃來時,還從神機營里派下來了一些鳥銃手,主要是教導咱們邊堡的士兵們如何操作使用鳥銃。分到靖邊城的一共就十來個人,靖邊城留了五個,其他各子堡各分了兩個。聽說,分到我們堡的那兩個士兵本來是跟著蔣百戶他們一起過來的,誰知臨行前和他們京里來的一幫弟兄搞什么告別宴,喝得爛醉如泥,第二天起都起不來。蔣百戶怕耽誤軍情,便先將物資拖回了張家堡,本來托人囑咐這二人酒醒后立即趕過來。可現在咱們被韃子圍了,他們就是想進也進不來啊。”
王遠見他啰里啰嗦說了半天,最后卻一點兒實質性的解決辦法都沒有,不覺氣惱道:“用都不會用,還提它做什么,無端端增添煩惱!”
室內眾人見王遠面色難看,一時噤聲,十分安靜。突然,聽到門外傳來清朗的聲音:“大人,不知可否讓屬下試一試這鳥銃?”隨著聲音,門簾被掀開,只見一名高大挺拔的士兵走了進來,他身穿小旗服飾,神色平靜而堅毅,正是剛剛在門外休息的蕭靖北。
王遠又驚又喜,“蕭小旗,你還會用鳥銃嗎?”
蕭靖北淡淡笑道:“屬下在京城時,雖然在五軍營任職,但和神機營的幾個弟兄十分交好,平時經常在一起切磋。這批鳥銃剛剛研制出來時,我還在京城,他們試兵器時,我因好奇也去看過,故此有幾分了解。”
王遠大喜,神色激動地說:“如此就太好了,蕭靖北啊蕭靖北,你可真是我的福將。快,咱們快去武器庫,去試試這鳥銃。”
宋蕓娘告別了柳大夫后,又沿著城門看了一圈,仍是沒有找到蕭靖北。她見城門處十分嘈雜,充滿了戰爭后的凌亂和迎接下一場戰爭前的緊張,再看看太陽已經升上了半空,心想父親他們只怕已經起來了,若見不到自己只怕會十分心慌,便按下心中的失望,沿著南北大街回到了宋家。
宋思年正在地窖里忙活,見宋蕓娘推門進來,還一副男兒的裝扮,便知她一定是去了城門。他怒氣沖沖地撐著傷腿從地窖里爬出來,劈頭蓋臉地呵斥道:“蕓娘,說了讓你不要外出,你還偏要偷偷溜出去。城門那里是最危險的地方,韃子的弓箭可是不長眼睛的,萬一傷到了可怎么辦?”
蕓娘心虛地吐了吐舌頭,腆著臉陪笑道:“爹,別生氣了,我這不是記掛著義父他們嗎?我剛剛見到義父和荀哥兒了,他們都很安全,爹您不要擔心。”
“哦,就只見到他們二人了嗎?蕭四郎怎么樣?”宋思年問道。
宋蕓娘猶豫了下,正準備開口,卻見李氏和王姨娘匆匆忙忙從廚房里走出來,身后還緊跟著小尾巴似的鈺哥兒,李氏神色激動地一疊聲問道:“蕓娘,見到四郎了嗎?他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鈺哥兒也邁著小短腿撲過來,雙手拉住蕓娘的衣袍,仰著頭問道:“蕓姑姑,我爹在哪里?他什么時候回來?”
蕓娘彎腰抱起鈺哥兒,在他嫩生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又看著李氏緊張焦急的面容,忙掩飾住內心的慌亂,露出甜甜的笑容,“李嬸嬸,我見到蕭大哥了,您放心,他現在好得很,托我帶話給您,讓您別擔心呢!”又對鈺哥兒笑道:“你爹說,打退了韃子就回來,要你在家里乖乖聽話,不要淘氣。”
鈺哥兒重重點了點頭,小小的臉上表情嚴肅,“爹爹臨走之前說了,他不在家,我就是家里的男子漢,要照顧好祖母、姨奶奶,還有蕓姑姑。”
蕓娘不覺涌出幾分淚意,她笑著親了親鈺哥兒的臉蛋,順勢將頭埋在他小小的肩頭輕輕蹭了兩下,悄悄擦掉眼角的淚水。
李氏緊繃的神經也一下子放松,她擦了擦額上的汗,露出幾分笑意,“好,好,這我就放心了。”
宋蕓娘看著李氏面上慈愛和欣慰的笑意,心中涌出了幾分心虛,同時也在暗暗祈禱,希望蕭靖北一定安安全全,不要出任何事情。
宋思年走過來,神情嚴肅,“蕓娘,不論張家堡是否能守住,咱們都要做好準備,我們剛才已經將地窖里的一些暫時用不上的雜物搬到了雜物間,現在里面的空間大了不少,躲三四個人應該不成問題,我再鋪些稻草、被褥什么的,備些干糧、清水之類的,免得到時候慌亂。”
宋蕓娘看著父親,眼里帶著責備:“爹,您的腿腳不便,這種活怎么不等我回來再做?”
宋思年不覺帶了幾分怨氣:“你一大早的悄悄溜出去,誰知道你什么時候回來?”
宋蕓娘笑嘻嘻的拉著宋思年的袖子,撒嬌道:“好啦爹,我保證再也不出去亂跑,好不好?”
鈺哥兒也細聲細氣地幫襯道:“宋爺爺,您不要怪蕓姑姑了。我爹說了,那些重活、累活都是男子的事情,不能讓女子做。宋爺爺,爹爹不在,只有我和你是男子漢,我幫你干活好不好?”
話音剛落,一屋人都大笑,蕓娘又重重親了鈺哥兒一口,“喲,你這個小小男子漢,這么小就懂得保護女人了。”
鈺哥兒雖然似懂非懂,但看到周圍的大人們都露出了笑顏,不似昨日那般嚴肅和緊張,他也緊緊摟著蕓娘的脖子,咯咯笑了。
張家堡外,還圍著上萬的韃子,張家堡仍籠罩在戰爭的陰影里,危機并未消除。但是此刻,在小小的宋家小院里,卻暫時忘記了對戰爭的恐懼和擔憂,一家人站在那里,盡情地笑著,似乎要將這連日來晦暗的心情驅走,換來片刻的明朗和歡欣。
作者有話要說:
☆、新鳥銃的威力
“砰——”一聲巨響,張家堡西城墻邊上的那顆歪脖子槐樹抖了抖,一支碗口粗的枝干應聲折斷,“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樹上的幾只鳥兒驚慌失措地撲棱著翅膀飛到了半空中,一只羽毛從鳥兒的身上掉落,隨風飄舞,最后緩緩落到了蕭靖北的腳下。
蕭靖北手里的鳥銃還在冒著熱煙,王遠等人已經興奮地沖他跑過來。方才蕭靖北正準備點火發射時,王遠他們擔心鳥銃會炸膛,都站得遠遠的,此刻見到了鳥銃的威力,而蕭靖北還安然無恙地站在那兒,都十分激動。
王遠跑到蕭靖北身前,雙眼都在發光,扯著嗓子道:“行啊,蕭小旗,可真有你的。想不到你不但箭法精準,連鳥銃也會操作,還這般厲害!看來我張家堡第一神射手非你莫屬!”
其他的官員也紛紛應和王遠,七嘴八舌地夸著蕭靖北。他們有的是真心贊賞,有的則有些不以為然,認為這蕭靖北只不過是運氣好。
蕭靖北自然是謙虛了幾句,含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其實張家堡還有很多比我箭法精準的弓箭手,若他們來使用這鳥銃,只怕會比我射的更準。我無非是在京城的時候先接觸過這鳥銃,略略懂得幾分而已。”
蕭靖北在京城之時,雖在五軍營任著閑職,但他有幾個將門子弟的好友都在神機營。神機營以操練火器為主,平時蕭靖北和他們一起出游狩獵時,他的弓箭的確比不上鳥銃的威力。那時因為好奇和不服輸,蕭靖北很是費心研究了一下火銃的操作原理,想不到在這張家堡倒也派上了用場。
王遠臉上笑意更濃,他拍了拍蕭靖北的胳膊,“蕭小旗,你太謙虛了。這樣吧,我選五十名精兵,你負責教導他們如何使用鳥銃。”說罷回頭對站在一旁的嚴炳道:“嚴大人,還請速速選出合適的鳥銃手,盡量爭取在下一次韃子進攻時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