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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堡和往日一樣,靜謐而安寧。除了遠遠包圍著張家堡的韃子營地里,戰馬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嘶鳴,打破了夜的寧靜,也再一次提醒堡內的人們,此時的張家堡,平靜下蘊藏著危機。
堡內的家家戶戶剛剛吃完了晚飯,正準備歇息。韃子軍隊雖然團團圍住了張家堡,但卻并未展開攻勢。堡內軍戶們盡管人心惶惶,卻也還是照著往日的習慣,天黑就準備安歇。除了城墻上的守軍們仍是高度戒備,緊緊盯著不遠處韃子的部隊。
蕭靖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他已經連續在城墻上呆了一日一夜,此時濃濃的倦意向他襲來,只覺得疲憊不已。他昨晚守了一夜城門,今天在換崗之前卻遭遇了韃子的來襲,于是只好和所有士兵一起守在城墻上,密切注視的韃子的動靜。
之前弓箭手們對韃子的先鋒隊展開了一番小小的教訓,將士們的精神本已高度集中和亢奮。現在面對韃子的平靜,特別是看到他們燃起的點點篝火,聞到隨風飄來的烤肉香味,將士們的精神不禁有些松懈,他們吞了吞口水,只覺得又餓又累,疲憊不已。
王遠見狀,便令士兵們輪流換班吃飯休息,以便保持強勁的戰斗力。他想韃子大概因長途跋涉,此刻準備休息一夜,明日再攻城。便也回到了防守府,預備休息一晚,養足精神應對次日的韃子攻城。
所有的人都以為韃子會選在白天進攻,他們稍稍放松了警惕。但是,韃子卻在他們最意想不到、精神最懈怠的深夜,開始了猛烈的攻勢。
作者有話要說:
☆、星光下的夜襲
清冷的夜里,四下里一片寂靜,只聽得到寒風在曠野上呼嘯。張家堡外的曠野上,那一片韃子帳篷靜悄悄地毫無動靜,連篝火也漸漸熄滅,只留下一星半點兒的火星,整個韃子的營地里,竟似無人一般。
守城的士兵們見此情況,再加上之前精神高度緊張,現在都不由自主地都有些松懈。他們守在自己的崗位上,呆呆望著黑漆漆的曠野發呆,期望換班的弟兄快些上來頂替自己。
蕭靖北剛剛從城頭被換下來歇息。他囫圇吞了兩個又冷又硬的黑面饅頭,此刻雙手抱臂,背靠城墻小小地打了個盹。他實在是太過疲憊,剛剛合上眼,就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在純凈的藍天白云下,在一望無涯的大草原上,他盡情策馬縱橫。蕓娘坐在他身前,柔軟的身體緊緊靠著他,順滑的發絲從他臉上滑過,留下縷縷幽香。蕓娘回頭看著他,雙眼晶亮,閃著璀璨的光芒。輕柔的風吹在他們的面上,帶起他們的恣意歡笑,隨風飄揚……
蕭靖北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在夢里,他愣愣看著蕓娘那玉般的面容,那燦若星光的眼眸,特別是那張紅潤誘人的小嘴,忍不住勒緊韁繩,放緩了馬兒的腳步。他摟緊蕓娘,看著那夢幻般美好的人兒,輕輕俯下身去……
“韃子攻城啦——韃子攻城啦——”隨著一陣急促的鑼鼓聲,和士兵們驚慌的大喊,蕭靖北猛然驚醒,他渾身一個激靈,迅速站起身來。他搖搖頭,驅趕著睡意,將剛剛夢中蕓娘那美好的形象小心翼翼地深藏在心中。和他一起站起來的,還有剛剛與他一起靠著墻小憩的他那一個小旗的十個士兵,此刻也都睡眼朦朧,六神無主地看著蕭靖北。
蕭靖北沉聲道:“弟兄們,韃子開始攻城了。咱們一定要振奮精神,現在大家和我一起上城墻,咱們要和韃子好好干上一場。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聲音拖拖拉拉,有的帶著懼意,有的甚至還帶著睡意。
蕭靖北不禁大喝了一聲:“聽到了沒有?”
士兵們被蕭靖北堅定的神色和昂揚的斗志帶動,他們也挺直了腰桿,大喝了一聲:“聽到了,蕭小旗!”
“好!”蕭靖北也大喝了一聲,他滿意地看了他們一眼,眼神里帶著信心和鼓舞:“那咱們就上去和韃子好好較量一番!”
蕭靖北剛剛踏上城樓,幾只利箭帶著呼嘯的風聲向他撲面而來。他側身避過,彎腰快步走到自己受命守著的垛口,發現一個時辰前剛剛頂替自己的那個士兵一動不動地趴在那里。
蕭靖北輕輕將他扶起,震驚地看到他的左眼上深深插著一支箭矢,右眼睜得滾圓,眼角下流有一滴血淚,已經干涸,伸手一探鼻息,卻是早已氣絕。
蕭靖北只覺得全身猛地一震,大腦一陣發麻,眼睛里迅速涌上了一層水霧。他還記得換崗之前,這個士兵笑嘻嘻地囑咐自己快點吃飽喝足了來換他,可是他還未等到這一刻就已經永遠失去了年輕的生命。蕭靖北忍住悲痛,輕輕將這名士兵扶到一側,自己蹲伏在垛口前,飛快地搭弓射箭,一支接一支地向著城下的韃子射去。
城墻下,王遠和嚴炳正在不斷的調度,指揮士兵和軍戶們將大量的撐桿、滾石、檑木、石灰運上城墻。城頭上已經架好了十幾口大鍋,幾十個士兵正在不斷地添火加柴。鍋里開始冒出騰騰的熱氣,里面或者是熱水,或者是熱油,此時已經燒開,正在咕咕地冒著泡。此外,還有上百個士兵手持撐桿,嚴陣以待,一旦韃子的云梯搭上城墻,他們就會立刻用撐桿將它推開。若無法推開,其他的士兵便會將滾石、檑木、石灰、熱水、熱油等物向爬上云梯的韃子砸下去。
天空星光點點,地面上慘叫連連。城墻上已經燃起了許多火把,透過火光,可以清楚地看到黑壓壓成片的韃子正拿著云梯向城墻前進,他們身后,弓箭手不停地將利箭射向城墻,為他們開道。城墻上的弓箭手們也不斷地予以回擊,阻止韃子的進程。一旁的青云山無言地靜靜佇立,悲憫地看著發生在它角落下的這一幕人間慘劇。
“大人,韃子人數太多,是不是可以開炮了。”嚴炳登上城頭查看了一下敵情,立即下來向王遠稟報。
張家堡的城頭有兩座炮臺,雖然安在那里有幾個年頭,但是除了最開始試驗式地放了一、兩炮,以后再也沒有啟用過,擱在那里成了擺設。一是因為這幾年沒有遇到過大舉進犯的敵人,二是這火炮射程有限,又不易調整方向,發射速度慢,裝藥操作復雜費力,往往還沒有準備好,敵人就跑出了射程范圍,所以派不上用場。此時,黑壓壓的韃子撲來,這火炮卻也正好可以發揮它的威力。
王遠重重點了點頭,面色沉重之極,心里也泛著嘀咕,這火炮幾年未用,前幾日才將武器庫中的炮彈尋出,也不知放了這么幾年,還有沒有效……正有些忐忑,卻突然聽到“轟——轟——”的兩聲巨響,好像春雷響徹天際。卻見城墻外冒出一股濃濃的煙霧,聽得到韃子慘叫連連,整齊的腳步聲也變得慌亂。
宋蕓娘躺在炕上,剛剛合上眼勉強入睡,突然被急切地鑼鼓聲、號角聲驚醒。她猛然坐起,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上涌入心頭,又直沖頭部奔去。她迅速披上棉襖,摸摸索索地點著油燈,快步走出房門,卻見張氏、李氏等人也紛紛驚醒,都哆哆嗦嗦地出現在院子里。
“韃子攻城了?”李氏緊張地問。蕓娘默然不語,只輕輕點了點頭。她努力聽著從城門方向傳來的嘶喊聲,試圖想聽到其中是否有蕭靖北的聲音,可是一切都只能是徒勞。
王姨娘和蕭靖嫻也驚醒了,都戰戰兢兢地走出房門,看到蕓娘等人已站在院子里,剛準備開口詢問,就聽得“轟——轟——”的兩聲巨響,地面都在劇烈地震動,屋頂上的瓦片、房屋上的門框和窗棱也在不停地抖動。
眾人都唬得嚇了一大跳。“怎……怎么啦?是……是不是韃子已經破城了?”李氏結結巴巴地問著,蕓娘不語,面色極其慘白。
這時,屋內傳出了鈺哥兒害怕的哭喊聲,王姨娘急忙回房去照看哭鬧的鈺哥兒。
此時,大多數人家都被驚醒,張家堡沸騰了起來。巷子里傳來咚咚咚的腳步聲,急促而凌亂,其中還夾雜著孩子的哭嚎聲,越發令許家小院里的幾人心慌不已。
“砰砰砰”,院門上傳來急切的敲門聲,張氏和李氏他們緊張得面面相覷,呆呆站著不敢移動。嘈雜的聲響中,依稀聽得宋思年的聲音在門外喊著:“蕓娘,是我。”宋蕓娘心中略定,忙快步走過去打開門,卻見宋思年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外,語氣急促而顫抖:“韃子攻城了,聽說,死傷了好多。”
李氏臉色一下子慘白,她緊緊抓住蕓娘的手,身子不斷地顫動。蕓娘努力穩住心神,強作鎮定,輕言勸道:“蕭大哥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情的。”
蕭靖嫻也忙說:“是的,是的,母親,四哥武功高強,韃子傷不了他的。”
李氏略略心定,心里卻仍是七上八下,她死死抓住蕓娘的手,就好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蕓娘克制住內心的緊張,鎮定地安慰李氏。
宋思年看著這一屋子的婦孺,關鍵時刻發揮了他男子的作用,建議道:“要不,你們先躲到地窖里去,免得萬一韃子打來了來不及?”
此話一出,李氏他們剛剛安定的心卻更加慌亂,好像韃子已經攻破了城門一樣。蕭靖嫻更是轉身就去手忙腳亂地掀地窖的蓋子。
李氏呆呆看了一會兒露在地面上的地窖門,失神地說:“這般明顯的門擱在這里,我們躲進去也是枉然。萬一韃子真的攻城了,你還怕他們發現不了咱們?”
宋思年聞言皺起了眉頭,他想了想,毅然道:“放心,你們只管躲進去,我在門上面蓋些木柴,這樣韃子就發現不了了。”
宋蕓娘大驚失色,急急問:“爹,那您怎么辦?”
宋思年不舍地看了眼蕓娘,似乎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終是下定了決心,“爹自有辦法,荀哥兒還在外面呢,我還要等他回來。”
說話間,蕭靖嫻已經打開了地窖門,正準備跳進去,張氏急忙一把拽住了她。“進不得,進不得。這地窖里放了許多白菜、蘿卜等蔬菜,關了一段時間,一下去就心慌氣悶,要先通通風才行。不然的話,咱們沒被韃子殺死,倒先將自個兒悶死了。”
宋蕓娘嘆了一口氣,“爹,不要韃子沒有打來,咱們就自亂了陣腳。我聽剛才那兩聲巨響,只怕是咱們城頭上的那兩座火炮發出的。你們聽,現在外面的嘶喊聲已經小了許多,八成是韃子被火炮嚇住了,說不定不久就會撤退。我們要相信蕭大哥他們一定可以守住城門,對不對?”
宋蕓娘堅定的話語和鎮定的神色帶著一股神奇的鼓舞力量,令宋思年和李氏等人都不由自主地點點頭,蕓娘微微笑了,繼續道:“不過,咱們還是要未雨綢繆,該準備的也不能少。我看,這兩日就將地窖的門半開著通風,咱們再往里面放一些被褥、清水之類的必備之物,萬一真到了需要躲進去的時候,也免得慌亂。爹,張嬸嬸,李嬸嬸,您們看行不行?”
李氏等人連連點頭。宋思年欣慰地看著蕓娘,既為自己剛才的慌亂感到慚愧,又為女兒的臨危不懼、泰然自若感到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