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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宋家的小院子里推了幾大袋糧食,有面粉,還有小米、栗米等,宋蕓娘正將這些米、面分裝在小袋子里,李氏和王姨娘便一趟趟地將小袋米、面提進地窖。他們一邊滿頭大汗地干活,一邊嘻嘻哈哈地說笑。
宋思年見幾個女人在院子里嘰嘰喳喳,既插不上手,也不好多呆,便回房教導荀哥兒讀書,順便稍帶上了鈺哥兒,讓鈺哥兒坐在一旁啟蒙,在家里開起了小小的書塾。
鈺哥兒自從那日解開了心結,便像以往一樣對宋蕓娘和荀哥兒十分親近。因此,兩家人住在一起,除了宋思年時不時生出幾分不甘心的感慨,其他人都十分歡喜,倒真的親如一家人般。
王姨娘連著拎了幾趟,只覺得腰酸胳膊痛,她放下手里的袋子,抹了抹額上的汗,嘆道:“要是四爺在家就好了,他只怕一手一袋就拎進去了,哪里需要我們娘幾個這般費力地一趟趟搬。”李氏瞪了她一眼,笑罵道:“這些糧食是蕓娘做面脂掙回來的。人家安慧不讓我們出一點力,不但在靖邊城替我們買好了這些糧食,昨晚還特意送到家里來。你現在就是搬一兩趟又怎么啦?不出力還想吃白食啦?”
王姨娘訕訕地笑了笑,“姐姐,看您說的,我這張老臉都快沒有地方擱了。”說罷,又討好地看向蕓娘:“蕓娘,你可真有本事,不但家務活精通,廚藝了得,還會做面脂,我們蕭家能夠娶到你,真的是燒了高香了。”李氏聞言也在一旁點頭微笑不語。
宋蕓娘羞澀地笑了笑,繼續低頭干活。她和王姨娘一樣,此刻也十分希望蕭靖北能在身邊。在這危機關頭,家里沒有一名壯年男子,只有幾名婦孺,就好像缺少了主心骨一般,始終內心難以安定。只是蕭靖北這幾日防守任務更加重,幾乎日日夜夜都在守城,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雖說就住在宋家,但和蕓娘相處的時間實在是少之又少,有時候竟只能用眼神打個招呼。
宋蕓娘看著這些大袋小袋的米面,不覺對昨晚送糧前來的許安慧充滿了感激,她同李氏商量:“李嬸嬸,安慧姐幫了我們這么多忙,我們實在是無以為報。等會兒將這些糧食每樣送一袋給隔壁的張嬸嬸吧。”
李氏笑道:“這是你家,這些糧食也是你掙回來的,我們現在都是靠著你養活,你說怎么辦就怎么辦,不用問我。”
王姨娘掩嘴笑了笑,打趣道:“姐姐,蕓娘這是向您這個婆婆請示呢!”
李氏一愣,笑瞇瞇地看著蕓娘,目光越發欣喜和慈愛。
宋蕓娘紅了臉,便干脆將小米和面粉各提了兩小袋去了隔壁,留下李氏和王姨娘在院子里抑制不住的笑。
昨日傍晚,剛剛吃完晚飯后,蕭靖北便匆匆忙忙去了城墻防守,他剛走不久,許安慧來到了宋家,身旁還帶著一個士兵,拖著一輛板車,上面堆滿了大包小包。
宋蕓娘見到她很是驚訝,“安慧姐,我聽張嬸嬸說你不是帶著兩個孩子避到靖邊城去了呀?”
許安慧淡淡笑了笑,“我讓我婆婆帶著兩個孩子去了。官人留在這里,我怎么也要陪著他。”
蕓娘不語,只是敬佩地看著她。這些日子選擇離開張家堡的大都是一些官員和富戶的家眷,普通軍戶如宋蕓娘家是沒有條件和能力出堡的,只能認命地留在這里。只是,也有許多女子選擇留下來陪著自己的丈夫。他們當中,地位最高的是錢夫人。蕓娘聽說,錢夫人送走了王遠的女兒和四個小妾,自己則是留了下來。蕓娘在敬佩她的同時,也期望王遠大人以后能夠收心,全心全意對錢夫人。
許安慧一改往日的輕松笑意,面色凝重地說:“聽我官人說,韃子打過來只怕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你們這些日子千萬小心,不要隨便出堡。”
此言一出,屋內眾人都一改臉上的輕松喜悅之意,變得面色沉重,惶惶不安。
宋蕓娘給了李氏等人一個安定的眼神,寬慰他們道:“這些我們當然知道,好在蕭大哥已經將他們家的柴米油鹽都拿到了我們家,蕭大哥之前備下了足夠的柴,很可以支撐一段時日,其他的食材暫時也還齊全。”
許安慧贊許地點點頭,略略笑了笑,仍是面色沉重,“聽說,這幾日,堡里的那些個奸商們已經囤貨自居,預備抬高物價了。”
宋蕓娘面色一沉,露出幾分焦急之色,急道:“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當時就不賣糧了。也不知道韃子會不會圍城,又會圍多久?這么一大家子人,也不知道存糧夠不夠?”
許安慧看著急得面紅耳赤的蕓娘,不由露出了幾分輕松的笑意,“知道你著急,這不就給你雪中送炭來啦。”說罷,命那名士兵將板車上的幾大袋東西取下來。
宋蕓娘和宋思年等人好奇的打量,只見是幾大袋面粉、米糧,還有一些油、鹽、醬油等各式調料,不覺又驚又喜,感激地看著許安慧。宋思年連聲道:“這這這,這太厚重了,這可怎生使得?”
許安慧笑道:“宋大叔,您別謝我,要謝就謝蕓娘,這都是您的寶貝女兒掙回來的。”見宋思年、蕓娘都不解地看著她,便繼續道:“昨日,我家官人奉命去靖邊城拖戰備物資。我擔心萬一韃子圍城后家里的油鹽等物不夠,又聽說張家堡里的奸商們正在準備抬高物價,為了以防萬一,便讓他順便帶一些回來。又想著,你們家雖然存糧比我們家多,但現在蕭家四口人和柳大夫家兩人都在你們家吃,只怕也是不夠,便決定給你們也帶一些。”
宋蕓娘感激地看著許安慧,謝道:“安慧姐,你想得真周到。這些多少錢,我馬上給你。”說罷便要進房取錢。
許安慧笑著攔住她,“急什么?我還沒有說完呢!我想著你前些日子托我舅母賣的面脂只怕已經賣了一些,便干脆替你做了主,讓我官人先去舅母處取你賣面脂掙的錢,再用這些錢買米糧油鹽。想不到,你的面脂賣得挺好,已經賣了一大半,掙了六兩多銀子。我家官人便照著我開的單子給你們家也各買了一些糧食物資,卻是將銀子用了個精光,一錢都沒有留。蕓娘,你不會怪我自作主張吧?”
“怎么會?安慧姐,我感激你都來不及呢。你想的可真周全,你若直接將銀子給我,在張家堡哪能買到這么多的東西。安慧姐,你真是我們家的大福星。”蕓娘笑吟吟都拉著許安慧的手,又是好一番感激。突然想到一事,她急急問道:“安慧姐,我們當日說過,賣面脂掙的銀子你也有一份,還有你舅母,也應該分一些,怎么都給了我了?”
許安慧大度地笑道:“傻丫頭,這些面脂都是你自己辛辛苦苦做的,我沒有出過一點力,怎好意思分你的錢?至于我舅母那兒,不是還有一些面脂沒有賣完嗎?剩下的面脂賣的錢,我們再商量下如何分一些給我舅母,算是感謝她的酬勞,你看如何?”
宋蕓娘自然是千肯萬肯,她連連點頭,道:“何止分一些給你舅母,就是你也要多分些才行。”
許安慧自是不肯,“你這丫頭,別老跟我提錢啊錢的。這幾年你不知送了我多少面脂,若按五百文一盒的話,我也不知欠你多少錢了。我們之間,何必算得那么清楚。”
宋蕓娘抿著嘴笑,心里卻暗中打定主意,若許安慧不收銀兩,她便想辦法給她和她兩個孩子準備些他們用得上的禮物,總不好老是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無私幫助,
當時,李氏等人見宋蕓娘還有這樣掙錢的本事,不禁都又驚又喜,好似撿到了寶。宋思年看到李氏他們喜出望外的樣子,忍不住心底暗哼一聲,越發覺得蕓娘許配給他們家實在是有些委屈。
昨日因缺少了蕭靖北這個壯勞動力,宋蕓娘等人忙活了大半夜,也沒有將堆在院子里的米糧油鹽收拾完,今日早上,便繼續在院子里忙活。看到這滿滿幾大袋米面,宋蕓娘的心里也一片安定,真真是“手中有糧,心中不慌。”
幾個人正忙得不亦樂乎之時,突然聽到堡里的城樓上傳來了急促的鐘聲和鑼鼓聲。宋蕓娘大驚失色,她知道這是示警的聲音,說明張家堡有了警情。李氏和王姨娘畢竟剛剛來到軍堡,不懂這鳴鐘敲鑼的含義,他們呆呆看著宋蕓娘,疑惑滿面。卻見荀哥兒已經箭一般地沖了出去,他看到遠方天空狼煙四起,失控地大喊:“狼煙!是韃子,韃子真的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家堡的應戰
張家堡的大多數官員此時都站在城頭,面色凝重,眼睛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韃子騎兵。城墻下,所有的士兵已經排好了整齊的隊伍,全副武裝,時刻準備投入戰斗。
這些日子,張家堡的兵員雖然增加了不少,還吸收了一些流民,但真正能夠作戰之人只有四五百。看著黑壓壓撲來的韃子軍隊,只怕有數萬人,若無外援的話,無疑是以卵擊石。可是,目前宣府鎮的大量兵力都被調到定邊城與韃子的大部隊作戰,其他的軍堡雖有守兵,但也是人人自危,嚴守以待。大敵當前,自身都難保,只怕難以顧及到這小小的張家堡。好在張家堡的城墻剛剛經過了包磚加固,很是堅固,韃子倒也不能很輕易的攻下。
眾官員站在高高的垛墻后面,從瞭望洞里看到步伐整齊,士氣高昂的韃子軍隊向這邊疾馳。陣陣馬蹄聲如急切的鼓點,又如沉悶的滾雷,帶起漫天的塵土,好似為這來勢洶洶的韃子軍隊鼓舞助陣,塵土遠揚越高,越來越近,似乎要將小小的張家堡吞沒在其中。
看到這樣陣勢駭人的韃子軍隊,一些膽小的官員們面色變得慘白,嘴唇也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有的甚至雙腿一軟,幾乎快要癱軟在城墻上。
此時,韃子的先遣部隊已經先到了城下,他們很是狡猾,堪堪停留在火炮和弓箭的射程之外,便勒住了馬蹄。他們大概只有數百人,帶隊的小頭目看到城門前的軍戶和流民,神色興奮,如猛獸發現了美食,立刻派一支十幾人的隊伍策馬飛馳過來,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些哭爹喊娘的軍戶和流民們劫持了去。
守城的士兵們默默看著發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這一幕,卻無法挽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韃子驅趕著擠在一起。他們看得到這些軍戶們臉上驚恐的表情,感受得到他們無助的心情,卻只能毫無作為地躲在高高的垛墻之后。這些人有的是他們的街坊鄰居,有的是一起勞作過的兄弟,有的甚至就是親人……眾將士肅立在城墻上,手緊緊按住自己隨身的兵器,目眥盡裂,怒火中燒,心情十分沮喪和沉重。
韃子先遣部隊帶隊的小頭目又派出一只小隊沿著張家堡的城墻策馬跑了一圈,視察張家堡的規模和地形,了解了基本情況后,他命令隊伍原地待命,自己帶著一小隊人馬向著已在不遠處停下來的大部隊奔去。
短暫的僵持時間,已經足夠王遠他們排兵布陣。每一個垛口處,都蹲伏了兩名弓箭手。弓箭手們已經搭好了弓箭,凝神靜氣,隨時準備將弦上的利箭射向進犯的韃子。久未啟用過的火炮也裝上了炮彈,炮口對向了遠處的韃子。
似乎過了很久,也似乎就在瞬間,韃子先遣部隊的小頭目已經回到了張家堡的城門之前。看樣子,他剛剛向韃子的首領報告了張家堡的情況,似乎他們并未將這小小的軍堡放在眼里。
此時,這個小頭目命令十幾個韃子將剛剛抓到的軍戶和流民們用繩子捆起來圈在一起,推推搡搡地到了城門前,王遠等人正在疑惑,卻聽這些平民里面,響起了不太純正的漢語:“里面的人聽著,不要放箭!我們是偉大的阿魯克王子率領的不可戰勝的大軍。實話告訴你們,我們阿魯克王子志不在你們這樣的小堡,而是在你們身后的衛城,甚至是府城。我們王子說了,只要你們棄堡投降,獻出你們的物質,讓我們順利過去,我們就不殺你們。”
聽了這番話,城墻上的眾官員面色各異。有膽小者如劉青山等人,自然是存了僥幸之心,期望投降保得一命,他們頻頻向王遠示意,希望他能夠有所心動。一些忠勇之士則怒目圓瞪,牙關緊咬,手緊緊握住刀柄,恨不得立即抽出大刀與韃子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