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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是一位尖嘴猴腮的瘦小男子,他冷冷看著身穿粗布棉衣的宋蕓娘,不屑地癟癟嘴,“去去去,一身窮酸樣,買不起就別在這里搗亂。沒看到我的店名嗎,我這里最貴的粉脂都來自京城的‘玉容堂’, ‘玉容堂’聽說過嗎?那是連宮里的娘娘們都在用的,賣的就是個品質和牌子。你供貨,瞧你那樣子能供什么貨?誰買啊?”言罷便要伸手去推聳蕓娘,手還沒有碰到,一只強勁有力的胳膊攔住了他。
店老板抬頭一看,只見一位高大男子將剛才那位小娘子擋于身后,他正要出口大罵,卻見那男子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擱在柜臺上,淡淡地說:“把你們店里最好的面脂拿出來。”
店老板忙滿臉堆笑,拿出店里最好的面脂遞給那位男子,卻見他接過后轉手遞給剛才那位小娘子,高聲道:“宋娘子,你看看這店里最好的面脂有沒有你的好。”
宋蕓娘感激地從蕭靖北手里接過面脂,打開聞了聞,又涂抹了一些在手背上,同時又將自己做的面脂涂抹了一些在另一只手背上,將兩只手背并在一起舉到店老板面前,“老板,您看,您這個面脂雖然好,卻不夠滋潤,咱們這里的氣候寒冷且干燥,要用我這種添加了更多油脂的面脂才行。”
店老板見剛才那位男子居然和這小娘子是一伙的,頓時垮下臉,他冷冷道:“去去去,我這里是多年的老字號,來歷不明的東西我不敢要。”宋蕓娘還要說什么,蕭靖北卻攔住了她,“咱們走吧,此家不需要,自有需要的地方。”
宋蕓娘和蕭靖北走出門,想了想卻又回到店里,昂頭看著店老板,理直氣壯地問:“老板,你這個面脂要不了這么多的銀子吧?”
店老板面色一沉,正要出言相譏,看到蕓娘身后蕭靖北那不怒自威的臉,便只好將多余的銀錢找給蕓娘。
宋蕓娘將多余的錢還給蕭靖北,蕭靖北怔了下,卻只好哭笑不得地收下。二人一起出了店門,剛才店里看熱鬧的幾名女子也追了出來,好奇地問宋蕓娘:“這位姑娘,你的面脂真的比這店里最好的面脂都要好嗎?你賣多少錢?”
宋蕓娘笑吟吟地看著他們,“我的面脂只要五百文一盒,至于好不好,你們看看我的臉就知道了。”
這幾位女子圍著宋蕓娘端詳了半天,都道:“姑娘的皮膚又光滑又白嫩,就像白玉一般呢!你的面脂現在有嗎,我要一盒。”
宋蕓娘皺眉想了想,便道:“我的面脂都是我自己做的,還需要幾天的功夫,這樣吧,如果你們確實想要的話,五日后,到這里找我。”她想了想,又覺得在人家粉脂店門口賣粉脂,那個店老板那么刻薄,到時只怕會引起爭執,便改口道:“到街口找我吧。”
那幾個女子走后,蕭靖北無奈地看著蕓娘,“你怎么能和他們約定五日后再來,你不知道現在路上不太平嗎,你忘了前幾日遇韃子的事了嗎?今日已是破例讓你出來,你居然還想再來?”
宋蕓娘吐了吐舌頭,她一心想掙錢,倒真的忘了這碼子事情了。她貌似無辜地看著蕭靖北,水盈盈的大眼睛眨呀眨的,蕭靖北心里便一軟,無奈地笑著說:“罷了,到時候少不得又是我陪你來吧。”
宋蕓娘落定了這一心頭大事,這才猛然發現荀哥居然不見了,急得臉色發白,她顫聲問:“荀哥兒呢?”蕭靖北環顧了四周,卻沒有看見荀哥,也十分焦急,他忙穩住心神,安慰蕓娘,“荀哥兒大概在這附近逛呢,我們分頭去找,宋娘子千萬不要著急。”
宋蕓娘忙和蕭靖北分頭去尋荀哥,她心里又是惱怒又是后悔,既怨荀哥不該到處亂走,又恨自己居然舍下他一人去談什么生意。她首先找到劉栓財所在的茶館,見劉栓財一個人怡然自得地坐著,正一邊飲茶,一邊津津有味地聽說書先生天南地北地扯瞎話,便知荀哥必沒有過來。她又沿著店鋪挨個兒地找,特別是一些孩子們感興趣的賣小吃、賣新奇玩意的鋪子,仔細看了個遍,卻始終沒有找到。
宋蕓娘又急又氣又悔,只覺得一顆心懸著,既驚且怕,連呼吸也急促起來,折返回來遇到蕭靖北,見他也是一臉的失望和焦急,便越發心急如焚。
兩人一籌莫展,只好再次沿著店鋪一家家找,邊找邊大聲喚“荀哥兒”,可街上人頭攢動,聲音嘈雜,他們的聲音淹沒在鼎沸的人聲中,便如石沉大海,消失得無聲無息。
沿著街找了兩遍,仍然沒有找到荀哥,他們又回到和荀哥分散時所在的玉容閣。蕭靖北還記得和荀哥分開時,他一人乖巧地站在門口好奇地四處張望的樣子,可現在門口已沒有那個小小、單薄的身影。
宋蕓娘累得不顧形象地蹲在地上,腦子里一團亂麻。她突然想到荀哥長得唇紅齒白、容貌俊秀,萬一被壞人拐去了……剛一有此念頭,蕓娘便覺得口干舌燥,渾身冷汗,嚇得腿腳發軟,眼冒金星。
作者有話要說:
☆、荀哥兒的秘密
蕭靖北在一旁擔心地看著面色蒼白、神情慌亂、急得團團轉的蕓娘,心里也在后悔當時不該留荀哥兒一人在那里,他想安慰蕓娘,卻又無從開口,只好繼續焦急地四處張望。
突然,隔壁一家店里傳出男子大聲訓斥的聲音,“你這個窮小子,沒有錢買就不要看,你都看了一兩個時辰了,把我的書都翻爛了,我還怎么賣?”
宋蕓娘腦子里突然閃現一絲亮光,她猛然站起來,不顧頭暈眼花,雙腿發麻,踉蹌著向隔壁店跑去,蕭靖北忙跟著蕓娘,他的手下意識地想去攙扶蕓娘,可又強迫自己生生收回來。
兩人進到店里,只見這是一家書店,店里的書架上擺放著各色書籍,一排書架前,一位四五十歲的男子正在訓斥一個半大的少年,那少年垂著頭,漲紅著臉,縮著身子,恨不得鉆進地底里去,卻正是他們苦苦找了半天的荀哥。
“老板,小弟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他剛才看了哪幾本書,我給他買下來。”蕭靖北大步走到店主面前,以保護者的姿態擋住荀哥。
店主愣了下,隨后喜笑顏開,他忙東挑西選拿了一堆書,一股腦塞進蕭靖北手里,“這都是他看的,一共二兩銀子。”
荀哥在一旁小聲道:“哪有那么多?我只看了幾本。”
蕭靖北看了看手里的一堆書,除了四書五經之類的書籍有翻過的痕跡,其他幾本嶄新的書籍都是書名生僻,大概是店老板想將幾本難賣的書借機塞給自己。
蕭靖北瞟了一眼店老板,老板一見他凌厲的眼神,便有些畏縮地躲閃了視線。蕭靖北又對荀哥柔聲道:“你剛才看了哪幾本,都拿出來。若還有什么喜歡的書也一并選出來,蕭大哥給你買。”
荀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一直站在門口發呆的蕓娘,有些猶豫,垂著頭不敢出聲。蕭靖北便替他做主,將手里幾本有翻過痕跡的書挑出來,又在書架上選了幾本類似的書籍,一起買了下來。
店老板見剛才那幾本難賣的書沒有推出去,但也另外多賣了其他幾本,便樂呵呵地收了銀錢,將書包好恭恭敬敬地遞給蕭靖北,嘴里還不忘說著:“歡迎再次光臨,下次一定打折。”
三人出了書店,宋蕓娘對蕭靖北道了謝,并再三堅持要將書錢還給他,蕭靖北自然堅持不收,兩人推辭了半天,宋蕓娘無心在此事上過多糾結,便只好暫時作罷,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決。
宋蕓娘沉下臉,怒氣沖沖地將荀哥扯到街邊一個僻靜的角落,劈頭蓋臉的一通責罵:“荀哥兒,你是怎么回事?你走開了也不和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剛才都快要急死了。”
荀哥兒低下頭,喃喃地說:“姐姐,對不起,我剛才看書入迷了……”
宋蕓娘更氣:“你小小年紀,居然欺瞞我和爹爹。你不是不能讀書了嗎?你是什么時候恢復記憶的?我想著你不可能進書店,所以來來回回找了兩遍都沒有進書店去看看,想不到你居然在里面看書。你……你……”
宋蕓娘高高揚起巴掌,可看著荀哥可憐巴巴的小臉,卻怎么也打不下去,只好嘆一口氣,無力地垂下來。
荀哥一張小臉青一陣白一陣,眼神躲躲閃閃,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哭道:“姐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爹,我……我一直在欺騙你們,其實……其實我根本就沒有失去記憶……”
“什么?”宋蕓娘聞言大怒,卻還是忍不住揚手打了荀哥一個耳光,“啪”的一聲脆響,愣住了荀哥,呆住了蕓娘,連一直避嫌站得有些遠的蕭靖北也忍不住探頭一看究竟。
“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失去記憶,不能讀書,爹有多傷心,我又有多難過。你……你怎么忍心這樣欺騙我們……”蕓娘說著說著,眼淚忍不住滾落了下來。
“姐姐,對不起。”荀哥慌忙伸手擦著蕓娘的眼淚,自己也是抽泣個不停。“為了我讀書,爹和姐姐都要那么努力地攢錢,姐姐還不能嫁個好人家,那我就算讀出來又有什么意思。”
蕓娘聞言只覺得心里酸酸軟軟,滿滿漲漲,她心疼地摸著荀哥被打紅的臉龐,輕聲說:“你若能好好讀書,將來走仕途之路,重振家風,不但是我們宋家的希望,是爹和我的希望,也是你最好的出路。你如此聰慧好學,不要荒廢了自己。”
荀哥賭氣道:“讀書有什么用?爹讀了那么多書,又當了官,還不是淪落到這里?當年還不是眼睜睜看著娘和大哥離去?讀書還不如學醫。若當時家里有人懂得醫術,娘和大哥就不會那么早死了!姐姐,我現在跟著柳大夫學醫,既可以當軍醫治病救人,又可以繼承爹爹的軍職,你也不用因招贅的緣故無法找到好姐夫,既不是三全其美?”
蕓娘愣愣看著荀哥,想不到荀哥小小年紀,竟然藏著這么多的心思,竟然這么有心機的瞞住了爹爹和自己,可是……蕓娘嘆了口氣,“荀哥兒,你果真喜歡學醫,不想再讀書了嗎?”
荀哥兒猶豫了下,隨即堅定地點了點頭。
“但是,你剛才在書店里看得入迷的書,卻沒有一本是醫術。荀哥兒,你騙得了所有的人,卻騙不了你自己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