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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蕓娘假裝為難地遲疑了片刻,她看了看四周立著的一樣好奇的丫鬟,“這件事情有些難以啟口,而且也不好讓更多的人知道……”
錢夫人興趣更濃,她示意周圍的丫鬟婆子們退下,柔聲說:“沒事兒,說出來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呢?”
宋蕓娘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錢夫人,忙垂下眼,好似鼓起勇氣般地說:“事情是這樣的:聽我父親說,當日城墻修好的時候,王大人曾許諾參與修城墻的軍戶每戶減一石稅糧。可這次交稅糧的時候,收糧的劉大人卻說沒有這回事,軍戶們都十分氣憤,說要找王大人評理。我父親最是膽小,又心痛家里要多交一石糧食;又害怕若軍戶們鬧起來,會牽扯到自身,逃不了干系;又擔心軍戶們若因此事寒了心,以后無心征戰,萬一韃子打來,張家堡有危險。所以前思后想,便病情加重了……”
宋蕓娘嘴里輕言細語地說著,心里卻在忐忑,畢竟對這錢夫人的品性還不了解,不知能否達到想要的目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抬眼偷偷打量錢夫人的神色,卻見錢夫人沉下臉,怒火越來越重。
“好大膽的劉青山!”錢夫人面色一寒,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氣得站起來,“老爺許下的承諾豈是他可以隨意抹掉的?就是這一幫大膽的滑吏,害的老爺名聲有損。”她提高聲音喊了一個丫鬟進來,“秋杏,去請劉青山大人過來,就說老爺走得匆忙,有幾句話忘了交代他,托我轉述。”
語罷,錢夫人又看向宋蕓娘,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緩緩道:“宋娘子,你……你很不錯。”想了想,又似笑非笑地說:“我解決了你的難題,現在,你便有精力做我需要的東西了吧!”
錢夫人親自出馬,劉青山自然不得不買賬。只是他倒真的以為是王遠臨走前囑咐了錢夫人,心里自然少不了又將王遠痛罵了一頓,哪里知曉是一名小小的女子起了作用。
次日,宋蕓娘便又去交稅糧。昨日,劉青山已經被錢夫人逼著將多收的一石糧食退給了交糧的軍戶。今日交糧的軍戶們早已聽聞了昨日的事,此刻都喜笑顏開,排隊等候的時候,便輕松地聊著天。
“你們知道嗎?往年這個時候韃子都會來騷擾一兩次,今年韃子怎么沒有來?”一個軍戶問道。
“為什么?”一旁的軍戶都好奇地問。
“其實韃子前些時已經去了幾個村堡搶劫,不過遇上了咱們的周將軍,打的韃子落敗而逃,周將軍還率軍追著韃子打了幾百里,把韃子趕回老家去了。要我說,咱們梁國要是多幾個像周將軍這樣厲害的武將就好了。”
其他的軍戶們紛紛點頭贊同,臉上現出敬佩之色。
梁國的武將大多軟弱,在彪悍兇殘的韃子面前,只敢被動地躲在城堡里防守,哪敢主動出擊。這么多年也就出了一個周正棋,敢于反其道而行之,追著韃子玩命地打,這種不怕死的打法恰恰卻能將韃子打得潰敗。
周正棋機智勇猛、善于排兵布陣,又治軍嚴謹、善于帶兵,他手下的兵將個個武藝高強,能征善戰。只是他出身低微,本是破虜城的一名普通軍戶子弟,便只能靠著赫赫戰功一步步晉升。可惜梁國普通士兵的晉升空間有限,最高也只封了個游擊將軍,這周將軍倒也毫無怨言,繼續精忠報國、奮勇殺敵。
這幾年,因靖邊城一帶連連被韃子入侵,損失慘重,今年春,宣府總兵便將周正棋派到靖邊城一帶,帶領三千余人游軍征戰于靖邊城的幾個子堡之間。周將軍招兵買馬之時,許安平便也加入了他的軍隊。
宋蕓娘聽聞“周將軍”三個字,不禁豎起了耳朵,她想起了那個充滿活力的少年,只盼望他在周將軍的軍營里一切安好,能夠建立更多的功業。
“喂,今年的糧食收得多,你們家多的糧食打算賣嗎?”一個軍戶又說。
“賣啊,賣了糧也給我家婆娘買幾匹顏色鮮亮的花布,省得她老是羨慕別人家的。”另一個軍戶憨憨地說著,一旁的軍戶都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
“我告訴你們,”又一個軍戶壓低了嗓門說:“要賣糧的話去靖邊城賣,那邊的糧價比堡里的要高一些,其他的日用雜貨也沒有堡里賣得貴。我打算過幾天借個騾車拖糧去賣。”
張家堡雖有也幾個賣米糧雜貨的店鋪,但基本上都是堡里的一些副千戶、百戶的親屬家人開的,做的都是低價收進,高價賣出的買賣。軍戶們除了交糧時被迫多交出一些,在堡里交易時又要被盤剝一道。
盡管靖邊城不是很遠,但這些年心懼韃子,張家堡的軍戶們卻也不敢拖糧去靖邊城買賣。今天聽聞有了威武的周將軍鎮守,靖邊城一帶很安全,可以去城里賣糧,軍戶們都很是雀躍。
宋蕓娘聞言也忙擠過來,“劉大叔,你倒時候叫上我吧。”
其他的軍戶也七嘴八舌的吵著要同去,這位劉大叔便說:“好好,到時咱們安排一下,看看怎樣去最好。”
不知不覺,就快輪到宋蕓娘交稅糧了。
劉青山大概因為不得不少收一石糧食,便一直低沉著臉,眼睛直盯盯地看著軍戶們交的糧,恨不得能把糧食盯得變多。往斛內裝糧的時候,明明已經堆得不能再高,還一個勁地讓繼續裝糧;他的家丁“踢斛”時,劉青山還嫌他們不夠用力,非要自己親自上陣,用盡全身力氣猛踢一腳,卻幾乎將他的大拇指踢得折了,痛的在地上直跳腳。一旁的軍戶都低頭抿著嘴悶笑,臉漲得通紅。
宋蕓娘交稅糧的時候,劉青山自然又是上演了那一幕丑劇。蕓娘明白這件事已是劉青山最大的樂趣,自己也討不了任何便宜,便冷眼任劉青山他們在那里盡可能的折騰,最后至少被他們多收了兩三斗。蕓娘心想,反正已經挽回了一石的損失了,這兩三斗便任由他們算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宋思年的擔憂
交完了稅糧,宋蕓娘便覺得卸下了一身的重擔,可以好好歇一口氣,謀劃謀劃過冬和明年的生活。
這日又是晴天,宋蕓娘裝了兩袋大米,又拿了一些蘿卜、白菜、菜干之類的菜蔬,找隔壁的張氏借了一輛小推車,準備送到堡外的蕭家去。
宋思年若有所思地看著忙個不停的宋蕓娘,皺著眉頭,沉吟不語,良久,他喚了一聲:“蕓娘,你隨我來。”
宋蕓娘怔怔地跟著父親走入廂房,宋思年帶上房門,小聲地問:“蕓娘,我問你,你是不是對蕭四郎起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
蕓娘面色一紅,跺跺腳氣惱道:“爹,你瞎說什么啊,我就是敬佩蕭大哥的為人。”
宋思年神色一緩,“我看你對蕭家的事情這么上心,我還以為……”
宋蕓娘仍帶著惱意,“不是您教導我們要知恩圖報嗎?人家蕭大哥對我們也不薄啊,撇開他曾經救過我不說,就是這次秋收,若不是他幫忙,我一個人還不知道要收到什么時候呢!”她哼了一聲,接著說:“蕭大哥三不五時送些獵到的野兔、山雞之類的來,也不知是誰吃的最多?”
宋思年老臉一紅,緩了緩,又轉移話題,“蕓娘,過了年你就二十了。我看荀兒只怕是不能再讀書了,他現在跟著柳大夫學習醫術,柳大夫也夸他悟性高、學得快。爹現在想開了,荀兒他將來就算是在堡中做個醫士也不錯。蕓娘,你千萬別再有那招贅的傻念頭,聽爹的話,好好地找個人嫁了吧。”
宋思年看了看蕓娘面上變化莫測的神色,接著說:“蕭四郎雖然是好男兒,但他身份復雜,家中拖累多,還帶著一個孩子……”他見蕓娘面上不以為然,似乎還要反駁,忙接著說,“我聽隔壁的許大嫂說,安平那小子只怕過年的時候會回來幾天,到時候你們再談談?”
宋蕓娘嘆了一口氣,“爹,這些事我自己會思量,現在家里這么亂,荀哥兒還不知道會怎么樣,以后再慢慢考慮吧……”
“還慢慢考慮,也不看看你多大了……”宋思年還要滔滔不絕地訓導,蕓娘忙打斷他的話,“爹,我真的還有事,我這些米和菜不光是要送蕭家,還要送些給義父,再不出門天色就不早了。”
出門之前,宋蕓娘約蕭靖嫻一道同去,蕭靖嫻面有難色,支支吾吾地說:“可是……我昨日答應了張嬸嬸,今日要幫她紡紗的,我……我不能失信于人啊。”蕓娘無奈,便提出帶鈺哥兒同去,蕭靖嫻又說:“鈺哥兒太小,還是不要去吧……蕓娘姐,不如……你也不要去了吧,讓我四哥來拿就行了,畢竟……畢竟我母親的病還沒有好……”她說到最后也有幾分難為情,紅著臉低下了頭。
宋蕓娘靜靜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神色淡然,她微微笑了笑,卻一語不發,叫上荀哥兒一起出了門。
宋蕓娘推著車,和柳大夫、荀哥兒一起到了城墻外的蕭家。
此時,蕭家的隔壁已經蓋起了一間高大氣派的磚房,四周還圍了一道高高的院墻,越發襯得兩邊低矮的茅草屋破敗和寒酸。
見宋蕓娘好奇地打量,柳大夫笑著說:“這家人姓徐,是和蕭家一起來的軍戶。他家本是山西的大財主,被充軍的這個徐文軒是家中的獨子。他們家里派家仆一路跟隨而來,重新建了房子,據說家里的老爺太太以后也要來同在。我看他們倒是我們堡里唯一一家用著仆人的軍戶,只怕以后連田都是仆人種呢!”
“師傅,您怎么知道的這么多啊?”荀哥兒好奇地問。
“傻小子,你師傅我是什么人?”柳大夫得意地笑著,“他們家少爺嬌貴,只要見我來給李夫人治病,便要拉著我給他家少爺診脈。不過,像他們這種有錢的財主,診費我可是不會少收的哦!”
宋蕓娘也忍俊不禁,笑道:“只盼著咱們堡里多來一些這樣的財主,那咱們的日子也好過些!”
蕭家也圍了一個小院墻,不過沒有許家的高大堅固,只是用木樁圍了一道籬笆墻。宋蕓娘幾日沒來,便看到了這樣的變化,不覺在心中驚嘆蕭靖北的無窮精力。他前些日子天天幫自己家收稻,又要忙著打柴,不知是用怎樣的時間和精力建起了籬笆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