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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靖北和宋思年交代清楚后，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幾句。宋思年見天色不早，便留蕭靖北用飯，蕭靖北借口心憂母親的病情，婉拒了宋思年的邀請，囑咐了蕭靖嫻幾句便匆匆離去。

晚上，宋家人在如何安頓蕭靖嫻和蕭瑾鈺時遇到了難題。宋思年將宋蕓娘叫到廚房，有些責(zé)怪地說：“蕓娘，你做事情太欠缺考慮。昨日你只說帶一個孩子回來住幾天，怎么今日又多了一個大人？家里就兩間廂房，兩個土炕，我房里的土炕雖然稍微寬一點(diǎn)，但我和荀哥睡已經(jīng)有些擠；你房里那個炕本就窄小，多睡一個孩子勉強(qiáng)可以，再加一個大人怎么擠得下去？”

宋蕓娘面色有些凝重，她低沉地說：“爹，不知怎么的，我看到他們就想到了當(dāng)年的我們。當(dāng)年如果能有個好心人伸手幫我們一把，也許娘和萱哥就不會早逝了……”宋思年聞言也面露哀色，他緩緩說：“既然如此，咱們就想辦法好好安置他們二人吧?！?

宋蕓娘想了想，便說：“不如我去隔壁許家和張嬸嬸住，讓蕭小姐和鈺哥兒住我的房？”

“胡鬧！”宋思年頓了頓手中的拐杖，“你父親再年老也是一名男子，你讓一名年輕女子孤身住在家里，你卻住到許家去，這不是有損人家的閨譽(yù)嗎？況且，馬上就要秋收，到時候你和荀哥都要出門干活，家里留我一個老頭子和年輕女子，又成何體統(tǒng)？”

宋蕓娘想了想，也覺得父親的話頗有道理，只恨自己處理事情太欠考慮，現(xiàn)在卻有些左右為難。

最后，宋蕓娘決定犧牲自我，她將兩條長凳擱到炕邊，上面搭上木板，鋪上被褥，搭了一個小小的床鋪，鈺哥兒看著這新奇的床鋪，倒是樂得在炕上又蹦又跳，折騰了好一陣子才沉沉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蕭家人的過往

秋夜的寒風(fēng)在北方的曠野上肆虐咆哮，月亮似乎也害怕地躲進(jìn)了云層，黑沉沉的天空中，只留下幾顆膽大的星星閃著晦暗不明的微光。遠(yuǎn)處的青云山上時不時傳來幾聲怪異的不明動物的嚎叫，給這秋夜的曠野更增添了幾分荒涼和可怖。

城墻外的一排茅草屋沒有城墻的庇護(hù)，顯得分外孤單和脆弱。呼嘯的寒風(fēng)一路咆哮著吹來，卻被高大厚實(shí)的城墻擋住，無法繼續(xù)吹進(jìn)張家堡內(nèi)，便撒氣般的在這一排茅草屋上發(fā)泄，單薄的茅草屋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茅草屋內(nèi)，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眾生百態(tài)，各不相同。

此時，屋內(nèi)最溫暖的是劉仲卿家，屋外咆哮的寒風(fēng)令他越發(fā)抱緊了懷里的大嫂，不，現(xiàn)在已是他娘子的孫宜慧，他是新來的軍戶中，唯一慶幸來到張家堡的，在這里，他可以和孫宜慧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一起，不懼他人的閑言碎語，更沒有沉重的禮教壓迫。室外的寒風(fēng)拼命敲打著窗棱，卻無法減弱室內(nèi)的溫暖和熱情……

徐文軒也睡得很香甜，能干的徐富貴已經(jīng)搭好了結(jié)實(shí)的房屋，購置了全套的家具和生活用品。此刻，徐文軒睡在高床暖枕之上，正做著和父母團(tuán)圓的美夢……

張大虎也睡得深沉，他白日里砍了柴，又修了房，累得倒頭便睡，此刻正發(fā)出震耳欲聾的鼾聲，和室外咆哮的北風(fēng)一較高低。

此時，還有始終無法入睡的。和張大虎一墻之隔的白玉寧哀怨地看著幾乎快被鼾聲震倒的薄薄的墻壁，他忍無可忍，鼓起勇氣踢了幾下墻壁，鼾聲停了片刻，又繼續(xù)響起，比之前更響……白玉寧氣苦地用被子纏住頭，在炕上翻來覆去……

此外，還沒有入睡的，便是蕭家三口人了。

李氏又發(fā)出一陣劇烈的咳嗽，白天經(jīng)柳大夫針灸后病情已經(jīng)緩解了許多，到了夜晚，受了寒風(fēng)的刺激，李氏便又是好一頓咳嗽。蕭靖北忙倒來熱水，喂李氏喝下，又伸手輕輕為李氏撫背順氣。王姨娘則慌著用布擋住窗戶，阻擋從窗子的破縫中鉆進(jìn)來的寒風(fēng)。

“四郎，”經(jīng)過一番咳嗽后，李氏的雙頰潮紅，眼睛卻更加明亮，她愛憐地看著兒子，“真是苦了你了?！?

“伺候母親是兒子應(yīng)當(dāng)?shù)?，是兒子的福分?！笔捑副本o緊握住李氏的手，似乎生怕自己一松手，李氏便會消失。

李氏眼中滿是慈愛和悲苦，她嘴角含著淡淡的笑，輕輕地說：“四郎，娘心里有數(shù)，娘這病怕是不好啦，否則的話，鈺哥兒和靖嫻為什么要慌著避走？”

蕭靖北內(nèi)心震驚，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淡然笑道：“母親想到哪里去了，昨日不是和您說了嗎，主要是擔(dān)心秋收之際會有韃子打來，鈺哥兒年紀(jì)小，靖嫻又是年輕女子，他二人本是最容易有危險(xiǎn)的，提前避到堡里面去也安全一些?！?

李氏輕笑著看著蕭靖北，她對自己這唯一的兒子最為了解，蕭靖北為人耿直，不擅作偽，每當(dāng)說謊言時，眉頭總是輕輕皺起，似在猶豫，又似在深思。

她緩緩抬手摸向蕭靖北的臉，用拇指輕輕撫平他皺著的眉頭，“四郎，你知不知道，娘雖然淪落到這般境地，但是娘的心里卻歡喜得很……”

蕭靖北聞言驚訝地看著李氏，眼里滿是不解和疑問。

李氏喘了口氣，接著說：“事到如今，有些事也該對你道明了吧?！?

蕭靖北神色微震，凝神看著李氏，李氏又喘了會兒氣，目光漸漸地飄遠(yuǎn)，陷入了回憶之中。

“當(dāng)年，你父親的原配——你三個好哥哥的親生母親，也就是我的嫡姐李淑琴，她活著的時候，在家里一直壓著我。她是嫡長小姐，是天上的鳳凰，我是庶出女兒，因生母受寵，便一直受到嫡母的忌憚，活得隱忍卑微，恨不得把自己縮成地上的塵?！?

蕭靖北怔怔地看著李氏，他自記事以來，便覺得母親雍容華貴，淡定大氣，想不到也有這樣的過往。

李氏歇了一口氣，又接著說：“可李淑琴千好萬好，卻有一樣不好，她命太短，再多的榮華富貴也享受不了。想當(dāng)年，我姨娘好不容易說服父親要將我嫁給沐恩伯家的四子，他雖也是庶出，但他奮發(fā)上進(jìn)、年輕有為，又和我年貌相當(dāng)……”李氏臉上浮現(xiàn)淡淡紅暈，目光里柔情似水，似乎又想起了當(dāng)年那個溫柔的少年。

轉(zhuǎn)瞬，她面色一冷，“可是，那李淑琴因心思過重，染病不治，她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擔(dān)心旁的人嫁過來會不利自己的三個兒子，便說服母親將家中妹妹嫁過來作填房。當(dāng)時，家中唯一沒有定親的只有我，母親便將我認(rèn)在她名下，作為嫡女嫁給你父親。”

“所有人都道這是天大的富貴，是我撿了大便宜，可我，我卻是極不在乎的。”李氏淡淡說著，面上浮現(xiàn)幾絲冷笑。

“我嫁過來時，你大哥靖東已有十歲，就是最小的靖西也有三歲?；楹笪迥晡乙恢睕]有生養(yǎng)，連長公主都對我面有責(zé)色。后來還是細(xì)心的奶娘發(fā)現(xiàn)，我的好姐姐留下的心腹們居然在我平時保養(yǎng)的湯藥里下藥，讓我不能生養(yǎng)，免得有了自己的子女后，對你的哥哥們有異心……”

李氏又是一陣?yán)湫?，她喝了口水，接著說下去：“我們識破了他們的詭計(jì)，費(fèi)了千般波折、萬般小心才生下你。”她愛憐地看著蕭靖北，慶幸自己千辛萬苦守大的兒子已長成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她拍拍蕭靖北的手，目光柔和，嘴角帶著欣慰的笑容。轉(zhuǎn)瞬，卻又沉下了面色，目光也變得冷清。

“你出生后，我是小心翼翼、戰(zhàn)戰(zhàn)兢兢，和奶娘二人半步不離你左右，連夜里也是半睡半醒。幸好長公主甚是喜愛你，時常命人抱你去她院子里住上十天半個月，讓那些想害我們的人無從下手?！?

“你記不記得，五歲那年的春天，你掉入了池塘，差點(diǎn)淹死？”

蕭靖北回憶了下，似乎有些印象，便點(diǎn)點(diǎn)頭。

“我嫁給侯爺后，他一直記掛著逝去的李淑琴，對我們母子二人都只是淡然。你慢慢長大后，侯爺見你聰慧靈敏，活潑可愛，便開始有些喜愛你。我記得那年春天，你剛剛在侯爺面前背誦了一首長詩，得到侯爺?shù)馁澷p，我也十分開心，似乎覺得日子終于有了盼頭。可是，沒過幾天，你就莫名其妙地掉進(jìn)了池塘里，幸好被路過的小廝發(fā)現(xiàn)救了你，才幸免于難。后來，我命奶娘細(xì)細(xì)打聽、慢慢查詢，最大的嫌疑卻是你的大哥……”

蕭靖北大驚，沒想到母親輕描淡寫的敘述中居然道出了這般驚人的秘聞，他不敢置信地望著李氏，眼里充滿震驚和痛苦。大哥蕭靖東比蕭靖北大十五六歲，蕭靖北長大后，蕭靖東已在軍中歷練多年，身居要職，他為人穩(wěn)重，個性剛毅，處事果斷，蕭靖北對他頗為崇拜，卻沒有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隱情。

李氏冷冷笑了笑，“我知道他們擔(dān)心你得父親的賞識，會奪了他們的利益。從那之后，我便常常囑咐你在人前收斂，不可漏才，要作出平庸的樣子，侯爺慢慢對你不再關(guān)注，你的哥哥們也對我們放了心?！?

李氏的一番話徹底撕開了遮掩在蕭家父子兄弟關(guān)系上的最后一層面紗，蕭靖北一直感覺到父親對自己不喜，幾個哥哥對自己也只是表面有禮，實(shí)則冷淡，只有長公主十分疼愛自己這個最小的孫兒。小時候，自己一旦才華外露便會受到母親的責(zé)罵，時間長了，便也慢慢變得沉默內(nèi)斂。長大后，幾個哥哥都在軍中任要職，只有自己在京城的五軍營任著閑散職務(wù)，平時便干脆和京城的幾個侯門公子一道走雞斗狗、聲色犬馬……因?yàn)樗l(fā)現(xiàn)，自己越在外無所事事，家里就越平靜，越相安無事。

李氏沉默了片刻，突然發(fā)出了嗤嗤的笑聲，在呼嘯著寒風(fēng)的夜里，襯著忽明忽暗、微弱的煤油燈光，很有些可怖，她語帶嘲諷地冷笑道：“他們父子平時不論謀劃什么都將我們母子撇在一邊，你的幾個好哥哥更是對你百般防范?，F(xiàn)在倒好，家里出了大事，唯一干凈的居然只有我們母子……”

蕭靖北痛苦地看著臉上泛著不正常潮紅的李氏，啞聲說：“娘，不要說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李氏面上愈加興奮：“四郎，這些話憋在我心里好久了，不說心里難受，說出來我也松快些。總不能把這些秘密帶到棺材里去，也要讓你明明白白。”說罷又是幾聲咳嗽。

蕭靖北剛聽聞了驚人的秘密，現(xiàn)在見母親神色疲憊而憔悴，眼睛卻明亮，閃著亢奮的光芒，很是心痛，他柔聲安慰李氏，“母親，來日方長，您累了，早些歇息吧，不要再說了?！?

李氏倔強(qiáng)地說：“你讓我說完?！彼秸f越興奮，越說眼睛越亮，“當(dāng)時，婆婆和皇后娘娘以自己的性命換取皇上的憐惜，求得保住蕭家一支血脈，蕭家眾人卻只有你是干干凈凈，和他們謀劃的事情毫無干系。我不管他們是真謀反還是受冤屈，我只知道天理循環(huán)，報(bào)應(yīng)不爽，他們當(dāng)年那般防范我們母子，生怕你嶄露頭角，千方百計(jì)壓制你，甚至想謀害你的性命，現(xiàn)在卻也只有我們得以保全……”

李氏說著說著，便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到后來卻帶了哭音，最后又是一陣咳嗽。

蕭靖北手忙腳亂地給李氏倒熱水，王姨娘也固定好了遮窗布，結(jié)束了和室外寒風(fēng)的斗爭，抹著眼淚走過來給李氏撫背，邊哭著說：“姐姐，你不要憂心，柳大夫說了你這病可以治好，你要靜心養(yǎng)病，不要東想西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