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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看到埃格莫克嚴肅地頷首,仍然不敢置信。她仔細想了想自己一個人類身在獸人衛兵隊的畫面。不,果然還是無法想象到。
招收一個異族人作為國家防衛力量,這種事不管放在哪個地方,都可以說是異想天開。況且……
“你確實還記得我是因為做了些什么才來掃大街的吧?”
“你試圖謀害君主,”埃格莫克說道,面容更加嚴肅。他現在不扭動身體了,語氣也比較正常,連帶著艾麗也松了口氣。剛才那個樣子的埃格莫克實在很尷尬。“其實,在休庭后,陛下曾想處死你。他有做這個決定的至高權力。但他心里很清楚,把敵人變成朋友比把敵人變成尸體更有價值。”
“什么意思?”艾麗問。“如果我不想的話,你沒法把我變成任何人的朋友。”
“你最好還是成為他的朋友。而要做到這一點,你得為獸人族的利益著想。過去的一切都對你來說不復存在。你現站在哪里的土地上,你就是哪里的人。”
艾麗不介意放下她在人族的生活。因為她在那邊根本就沒有生活可言。但是聽到獸人叫她表忠心,又感覺很可笑。她這種小人物就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哪有什么被惦記的價值。
但是獸人王的面子多少要給些。艾麗隨口來一段,“好,我答應把奧克多姆當成自己的家鄉,從現在開始遵紀守法,爭做優良市民。夠了嗎?至于那個加入衛兵隊的邀請。我想還是算了吧,陛下不會希望一個本該保護他的組織里混進前刺客。”
“我已經向他提出這個想法了。他同意。”
這下艾麗掩不住自己的震驚。“真的假的?什么時候?為什么?”
埃格莫克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艾麗的身邊,更貼近幽靜的樹林。在這個距離下,他們的對話不會傳得太遠。
“審判后的第二天,陪審團投票表決失敗,陛下為判決的事情苦思冥想,躊躇不決。他召見了一些大臣,要他們各自提出意見。我也在內。當他問到我的時候,我收集的關于影子條約的情報終于派上用場。我解釋了這個地下犯罪集團一直以來是如何野心勃勃想要擴張到世界各地,及其與人族宮廷千絲萬縷的聯系。近年來有足夠的證據表明,影子條約會為人族的利益而做出加害其他種族的行徑。危機是必然的,沖突是遲早的。我們必須準備好對抗一切心懷不軌之人。”
艾麗隱約開始明白了。
當權者的所思所想跟她不一樣。她只能看到自己和身邊幾個人,而讓哥諾克王看到的是,她只是他面臨的眾多威脅之一,單槍匹馬,規模很小。如果她死了,那就是去了個他的敵人,但是奧克多姆的敵人呢?
影子條約是極少數人類的地下工具,其與宮廷的聯系,她也略有所聞。換位思考,如果她是獸人族的君主,她也會覺得這個刺客的死帶不來任何好處,但留著她的命,后續或許能獲取寶貴的情報。當然了,獸人王具體是如何計劃的,她猜不出來。但埃格莫克過來這一趟,肯定與此有關。他邀請她加入衛兵隊,就是在要求她發揮自己的價值。因為這本來就是釋放她的隱形條件。
果然,表面合乎邏輯的輕判背后還是有些貓膩。真就應了一句話: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艾麗嘆了口氣,然后在腦中默默補充了一句:除非是古雷克或者他家人提供的午餐。
“如果我拒絕,會發生什么?你們會想辦法把我除掉嗎?還是派人時刻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確保我不敢有絲毫的逾越?”
聽到她的話,埃格莫克愣了愣,猛然仰頭大笑。他的笑聲砸進空氣里,如落海的巨石,震蕩悠遠,久久不散,甚至給了艾麗一種豪爽的錯覺。她不會是……聽到了一絲愉悅的成分吧?艾麗狐疑的眼神游過他周身,望著他逐漸緩過來,仍是一副被逗樂的樣子。
“專門派人時刻盯著你,那要多大的成本?必須多人輪崗,還要跟得上你的身形,識破潛行。不,沒必要搞得那么麻煩。只要你還留在這片土地上,周圍的獸人都會注意你。他們知道你是誰,認得出你與眾不同的外形,并且會把你的舉動放在心里評判。這已經是足夠的監視了。”
也對。
艾麗看了看自己。沒人會把她錯認成異族人以外的事物。
如果她打算一輩子留在這里,那就很可能一輩子都被視為外來者。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這里。不過話又說回來,她渴望融入的地方是哪里?普通獸人的社區?說實話,她簡直沒法更加不在乎他們了。
她只是想要留在有他在的地方。
這個條件被滿足的前提下,是在人族的地方還是在別的地方,對她都無關緊要。
反正又不是為了別人而活。
艾麗對著自己微笑了一下,然后想到一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咱倆也不算合得來。”事實上,他們就在前不久我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艾麗難以理解埃格莫克為什么要向獸人王提議招安她。這頗有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嫌疑。“如果我加入衛兵隊,表現不佳,難免會讓你頭疼吧。要不,你還是再叁思一會?”
“哼。少跟我來這套,我來找你,自是仔細考慮過的。”埃格莫克顯然對她的答復很不滿意。“你的表現再差,也不會差過那群廢物了。”
艾麗歪了歪頭,表示不解。
于是對方勉為其難解釋了一下。“你忘了我們之前交手的時候,別的衛兵都在干什么了嗎?”
在他的引導下,艾麗回想起第一次王宮的遭遇戰。那時候衛兵們都在……呃,衛兵們都不在。只有埃格莫克發現了她的入侵。她當時還奇怪,為什么自己行蹤敗露了,卻僅對上了一個敵人。當然了,有強悍至此的戰士守護王宮,一個確實也已經足夠。
他們第二次有交集的時候,還是他發現的她,追逐半天,雖然沒有結果,不過埃格莫克后來調查到線索,第叁次找到她,又交了手。那個時候……衛兵們好像都站在旁邊看熱鬧?直到埃格莫克大聲命令他們疏散周邊的群眾。
“想起來了吧。”沙啞的聲音帶了些氣急敗壞。“那群廢物什么都沒干。”
“啊,這。”艾麗不知道如何回應。同情?慰問?想了半天才說,“難道獸人族的好手都不在衛兵隊?”
“很多都在邊防。”這句話讓艾麗莫名有點驕傲。不是每個人的身手都隱蔽到了能避過一眾高手,悄無聲息穿越邊境的地步!“但這只是其中一個因素。那些混小子……唉,他們是在作踐自己啊。”
見他萎靡下來,戰爭面孔變成了沮喪面孔,艾麗突然升起了興趣。“來來來,細說。”
她很想聽聽埃格莫克是怎么受折磨的。細節越生動越好。
但他沒遂她的愿,嘴唇開合間面無表情,唯有眼底短暫劃過的癡呆般的麻木背叛了他的思緒。“衛兵隊建立至今已有數百年歷史,平日分布全城,防衛任務重大,故而不輕易解散任何支隊。衛兵們過了訓練期,轉正后的薪酬比得上一個成功的流動商人,多出了宮廷的福利,還能偶爾幫辦事,行方便,是百姓眼里的美差。特別是年輕的雄性,認為這份職位能大大提高他們求偶的成功率。這就導致越來越多人想進衛兵隊。最初考核時還像話,轉正后卻都個個無心正事,整日聲色犬馬,貪圖享樂。市井傳言說下城區的酒館就靠衛兵隊養活。這樣的戰士如何保家衛國?如何把守護王權重地的責任放心交給他們?”
越說到后面越是痛心疾首,怒其不爭,聽得艾麗都有點唏噓了。不過,這肯定不是這一個地方獨有的問題。倒是埃格莫克這樣一心念著本職的人很少見。艾麗想了想,說,“那你不能揪出幾個壞種子,小懲大誡,整頓一下風紀嗎?”
埃格莫克搖搖頭。“所有衛兵都是這樣的,挑一個兩個罰了也沒用。他們離真正的戰場太遠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職責多重要,只把這當成優渥生活的必需品。這就是為什么我下定了決心,此次招募新人,絕不會放任類似的墮落之人混進隊伍里。只有真正滿足條件的戰士才能擔當這個職位。”
意思是她滿足條件?艾麗挑了挑眉,“我可是個異族人,這也沒關系嗎?”
“呵,我就是看中這一點!”出乎她的意料,埃格莫克怒吼了起來。“你雖然是一個骯臟的人類,卻比那群廢物強太多,敢跟我一次又一次實打實硬戰,即使曾被打成重傷也不會畏懼。我向你保證,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膽子。至于你長得跟獸人不一樣?那更好,我要讓他們都看看,就連你這種又矮小,又柔弱,又瘦骨伶仃的泥巴球都能把他們吊打得頭暈眼花!既然他們不知道廉恥,我就把廉恥深深刻印到他們的靈魂上!”
對方青筋畢露、面目猙獰地噴唾沫的模樣讓艾麗陷入呆滯。
“呃……”
“不過換個角度說,你入隊對自己也是有好處的。”埃格莫克稍微冷靜下來,背著手,扭過頭,仿佛那個不小心吼出真心話的人不是自己。“你若在奧克多姆生活,會需要錢,而衛兵轉正后的薪酬放到主城區也是中等偏上水平,夠你過上優渥的生活了。”
“你剛才不是還說優渥的生活腐化人的意志嗎?”
“有些東西告訴我,你留在奧克多姆不是為了優渥的生活,”埃格莫克意有所指地說道。過了一會,又擺了擺手。“算了,我也不指望你立刻就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那樣我反而會失望。你先想想吧。要不要進衛兵隊,你想在這里做出什么成就,或者不做出什么成就。這是你的決定。每一個決定都會帶來不同的后果。但這依然是你的決定。”
“好,”艾麗答應,“我會想想的。”
“但別想太久,明天就是招聘最后一天。晚上八點之前必須去城外的營地報到。”
這家伙。
艾麗翻了個白眼。
埃格莫克離開的時候,午休正好結束。工作人員陸續涌回來。她開始戴上手套,熟練地清理起垃圾,然后運送到指定回收地點。
傍晚收工,各自離開。艾麗在老地方等著,原地跑圈,抵御寒冷,直到一輛兩輪敞篷馬車駛入昏暗的視野。回家的旅程開始了。每天這個時候,馬車都會像早上送她來郊區時那樣,接她回到十公里外的古雷克父母家,車費已被他們預付過。
艾麗跳到座位上,感受到車輪與地面逐漸摩擦出的動力,身體放松下來。
經過將近四周的來來回回,車夫已經很熟悉她的每日路線,不必多說就知道怎么做。通常艾麗干了一天活,也沒有太大的興趣細碎閑談,只想趕緊回家休息一下。
但今天她默默望著鄉村道路兩邊被余霞籠罩的麥田,忽然把身體往前傾,幾乎脫離座位,用極輕的聲音叫了一聲。
“沃葛納夫先生。”
“哈?”車夫回頭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小姐?”
“請問你知道這附近有什么診所嗎?”
“診所啊……就是看病的地方,知道。前面村子有個小農舍,那里有個老太太,叫布拉祖,給人看了幾十年的病,也算有點名氣了。我親戚去找她治過膿瘡,幾副藥就好,比城里那些巴掌放光的治療師便宜多了。”
“能麻煩你載我過去一趟嗎?之后在那里等一會,再載我回家。有人問起的話,就說我今天下班比較晚。另外,如果路比較遠,可以事后加錢。”
“加錢就不用了,算是順路,只要不在里面耽誤太久就行,我也得回家吃飯呢。”
“好的,麻煩你了,先生。”
艾麗坐了回去,繼續張望兩旁的麥田,心思卻早已飄去了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