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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瞻雙眼逐漸拔出火,拂袖甩開芷秋,走上前盯著祝晚舟的肚子冷目端詳。祝晚舟見其陰沉面色,嚇得涕泗橫飛,一個勁兒縮在椅上抱著肚子,“你想做什么?”
這關乎一個男人的底線與尊嚴,芷秋懂得的,她曾天天與男人周旋,了解他們甚至比他們了解自己更甚。她理解他的怒意,故而望著他一片背影泛了鼻酸。
但畢竟人命關天,此刻有比起憐憫他更重要的事。她放得十二分溫柔,在身后喊他:“陸瞻,我們回去了好不好?橫豎你也不喜歡她,那就別管這些麻煩事情了,我們回去歇息吧?”
陸瞻猛地回眼,陰鷙而冷漠。胸膛里燒滾的怒火令他聽不進芷秋的話,甚至燒得他有些失了智,狠磨著牙根,“張達源,將祝晚舟帶下去,剖腹取子。”
聞聽此節,芷秋嚇得腿軟,那祝晚舟更是嚇得滾到地上抱著他的腿連哭帶喊地央求,“陸督公,我、我知錯了,別殺我、求求您別殺我、別殺我的孩子!”她伏在地上,連著咚咚咚地扣頭,血光漸漸浸濕烏溜溜的地磚,“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他掰起她的下巴,勾著唇角笑,“我從來不殺女人,只是你在我家里,卻懷了個禍根孽胎,實在是情法難容。我只要這個孩子的命,至于你活不活得成,看造化吧。”旋即將手一丟,轉過身去,“張達源,帶下去,我要全須全引整副的骨頭!”
話音甫落,就有兩個火者上來拖人,芷秋見他乖張不同往日,料想他是犯了病癥,一時也顧不得驚怕,忙上來拽他,“別殺她!陸瞻,饒了她吧!她、她年紀輕輕什么也不懂,她是一時糊涂,你聽我的,什么事情等明日再說吧,你且先靜一靜,等想清楚了再發落不遲啊。”
陸瞻轉過身來,卻不為所動,“我想得非常清楚,明天后天都是一樣。”
情急之下,芷秋撲到祝晚舟身上,將她抱在懷中,“你要剖腹,就連我的腹一齊剖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至于這樣要打要殺的嗎?!”
眾人聞言,皆不敢妄動。陸瞻一步步捱過來,胸膛起伏不定,將二人垂看半晌,腮角咬得發硬,卻到底收回成命,抬靴而去,挺拔的背影恍惚顯得有幾分潦倒。
該夜,月有缺,醉風搖花,悄然無話。
當床前高燭殘灺,芷秋沒有能等到他開口,便翻過身來,看他巍峨起伏的側顏,像是安慰他,又像是由衷的喜悅,“陸瞻,沒什么大不了的,這種事在我們堂子里也常見,客人貼倌人、倌人再拿去貼別的客人,何至于要人命?你能手下留情,我很高興,你能做個好人……我真的很高興。”
孰料,陸瞻泄出一縷苦笑,翻過身去,“可我還是想罰她,還想捉了那奸夫來大卸八塊,我就是殺人不眨眼,幾乎所有的宦官都是這樣兒,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你卻為什么總是對我要求那么高?”
芷秋將正要去掰他肩頭的手垂了下去,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大約是她對他滿懷著最高的期待,期待他殘缺的身體里,仍然保留著完美的靈魂。這個要求的確很高。
她笑了,“因為我愛你啊。”
陸瞻也笑了,苦澀而心酸。他曾走過顛簸的命運,挨過殘酷的霜刀風刃,積攢了滿身的恨,她卻堅持要他做個圣人。
▍作者有話說:
是是非非誰對誰錯,你們來評吧~
第63章 醉臥花樹(五) [vip]
霧鎖重樓, 香帷懶睡,窗外云迷月淡,聲聲蛙躁芭蕉梢頭。千年酣夢, 卻被打斷——
“芷秋、芷秋!我的心肝兒, 快醒醒!”
驚醒夢魂, 芷秋小蹙眉頭睜開眼,只見帳垂銀鉤, 燭影黯淡,陸瞻站在床前, 穿著十分簡練的玄色袍子,束腰扎袖,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綁著發帶,一派飛馬精神。
她撐坐起來,歪著頭朝綺窗一望,分明是夜永無聲,“這么晚, 你要出門去?”
陸瞻笑得十分爽朗, 奪了床前的蠟燭游走于四面暗墻,逐漸點起滿室明燈, “趁著夜里清凈,快起來梳好頭發,也不必妝黛,日出之前, 咱們務必出城!”
“什么什么?!”芷秋驚下床來, 圍著他打轉, “出城去做什么?陸瞻, 這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瞎折騰什么?”
他挑挑眉,“出城狩獵。”
正是惶惶無措之際,只見黎阿則小跑進來,還慌著手系衣帶子,小心翼翼地湊到陸瞻跟前,“干爹,這么晚,咱們要到哪里去啊?”
“出城狩獵,此刻走,天亮后正趕上飛禽走獸出窟。你去備馬,帶上張達源他們一道去。”說著話,抬手去握住芷秋雙肩,“你可不許再私自乘一匹,你不會騎馬,當心摔著你,就與我同乘一駒。”
芷秋驚駭無言,朝窗外望一望,又望一望黎阿則。黎阿則適才醒了瞌睡,忙在房內尋了一粒返魂丹遞去,“干爹,先吃了仙丹再備馬不遲。”
陸瞻正值情緒高漲心火躁動之時,冷不丁一瞧那藥,遽然清醒過來,有些發訕地看看芷秋,硬著嗓子吩咐,“再添兩顆。”
這廂吃了丹藥,再不提去打獵的事情,欲去行丹。黎阿則剛點上燈籠,芷秋便魂魄歸體,奪過燈籠,“你去歇著吧,我陪他去。”
人去前,陸瞻又令,“去將園子里的燈都點上,將庫里年節下扎的那些煙花都擺到園子里去,我與你干娘去放煙花玩兒。”
如是,芷秋單罩著一件松綠薄氅,里頭是月白訶子裙,尾隨在陸瞻身后。他走得十分快,芷秋提著裙一路小跑方才勉強跟上,去捉他的手腕,只覺比平日益發滾燙。
驚得她娥眉緊蹙,將燈籠挑在他前頭,“陸瞻,你是不是很難受?”
陸瞻見她有些跟不上,自己的腳步又緩不下來,就將她勾著腿玩兒抱起,滿面春風,笑意盎然,“不難受,高興得很!走,咱們到院子外頭放煙花去,我給你放個牡丹連珠,保管你從前沒瞧過!”
逐步間,驚起了滿園火者,燈火亮起,亭臺樓閣,水榭游廊,凡懸了燈籠的地兒都點了明燭,將整個暗夜驟然照亮。只見堂野開闊,飛宇映月,急步到了一片大蓮池前,又見滿池接碧,芰荷蓋地,在半明的夜綿延進黑暗千萬里。
一應火者統統候在岸上,擺開一堆扎了紙的焰火。陸瞻興沖沖將芷秋放下,接過黎阿則遞來的火折子,只聽唰一聲,一袂火星飛躥到夜空,砰地炸出個龐然壽桃來。
陸瞻跑到芷秋身邊,滿目興色,“這個好不好?這都是上年過節時叫人扎的,要說你們蘇州,還是有許多手藝人,你瞧這煙花就扎得不俗。”這般回首,沖黎阿則揚揚下巴,“這個人該賞,回頭賞他一百兩銀子!”
“噯噯,兒子明兒就叫人放賞。”
他笑如星月,將火折子遞到芷秋手上,“去,你也去點一個。”
芷秋的笑容始終僵在面上,將他窺看半晌,心口悶得發慌,頃刻眼淚如注,“陸瞻、陸瞻……”
“哭什么?”陸瞻為她搵淚,笑顏不改,“你怕了?不妨事兒,點了咱們就跑,蹦不到你身上來。走,我拉著你手一道去點。”
說著便握住她捏火折子的手,滔滔不絕地擁著她往前,“每年中秋元宵,京里必放煙花,連皇上也要在城樓觀禮。城樓下擠著好些人,千燈錦繡,龍鳳游地,社鼓隊隊,貨郎斗客,簡直熱鬧得很,咱們明天回京,我帶你去瞧瞧。”
那火折子挨著火引線,只見一火如蛇,吞噬了一截線,他忙大笑著擁著芷秋往后退,嗓音里歡欣鼓舞,指著天上綻放的一朵牡丹,“你瞧!好一朵魏紫!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1,真美……阿則,再放!”
接二連三的煙花炸在夜空,驚鴻千樹,映著短長橋,乍明乍暗地照亮芷秋的淚顏,與一片孤池冷月,一齊魂斷隨風潮。她坐在一塊太湖石上,看著陸瞻來來回回盤旋在漫天的焰火下,像一只無枝可棲的蒼鷹。
群花綻完,藥效漸起,就有熱血沖涌在陸瞻的體內。他揮散了眾人,令其滅了滿園的燈,單留了芷秋打的那盞燈籠。
芷秋望著他罩月覆星的輪廓壓近,黑暗里輕輕試探,“陸瞻,我們回去了?”
不想他踢倒了草地里的燈,將她撳在太湖石上,悶不做聲地將手卷入裙內。毫不溫柔,格外兇悍,芷秋卻忍住沒喊,咬著唇在他的手中顛簸,背部蹭在凹凸不平的太湖石上,咬牙承受著命運的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