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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許一零很喜歡羅敏，和她幾乎無話不談，學(xué)校舉辦活動時，許一零也會主動和她分在同一小組。許一零從來沒有和哪個孩子關(guān)系這么要好過，她明白好朋友得來不易，她很珍惜這個朋友，珍惜和這個孩子的友誼。

可是，羅敏還是個粗心的人，她經(jīng)常丟東西，尤其是文具。每次丟東西她會找許一零幫忙，希望許一零能把自己的文具順手送給她。許一零當(dāng)然會有不想幫的時候，她覺得羅敏明明可以自己重新買一個的，但當(dāng)羅敏向她強調(diào)她們是“好朋友”時，她就心軟了。

對許一零來說，直接給羅敏東西是舉手之勞的事，可以省去不少時間，她不想當(dāng)小氣的人。何況她們是最好的朋友，羅敏給了她如此珍貴的友情。

維系友情是該有所付出、有所謙讓的，這是爸媽讓許一零悟出來的道理。他們就經(jīng)常給朋友送禮、請朋友吃飯，那些朋友都高興極了。

是的，怎么會不高興呢，誰不喜歡別人送東西給自己呢？如果許一零送羅敏橡皮，她肯定也會高興，會更喜歡和許一零做朋友的。

那些大人們什么都不缺，還是有朋友送他們東西。而眼下，羅敏是真的很缺橡皮，許一零沒有理由不給她。

如果硬要說不給的理由，就是許一零不愿意、舍不得。

乖孩子不該這么想，好朋友更不該這么想。

“好吧......”許一零最后還是依依不舍地目送羅敏拿著那塊小兔橡皮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她自己的座位。

不一會兒，上課鈴聲響起，歡脫的學(xué)生們紛紛趕回座位。

“啪！”一本語文書突然飛過來，砸到許一零的手之后滑落到地上。

許一零疑惑地撿起書四處張望。

“對不起、對不起，我扔錯地方了。你沒事吧？”一個同學(xué)跑過來連聲道歉。

許一零搖了搖頭，把書遞給了他。

“謝謝。”同學(xué)道了謝，接過書，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直接把書遞給了另一位同學(xué)。

“切，就這點距離你都扔不到。蔣言柯你手沒力氣啊。”對方接過書，嘲諷了一句。

那個叫蔣言柯的白了對方一眼，轉(zhuǎn)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安郵小學(xué)的教室里有風(fēng)扇，但是還沒有條件配備空調(diào)。可北風(fēng)勁得很，緊閉門窗根本無法完全擋住它，它見縫就進，使得整個教室像浸在冷水里的柜子。課堂上不時傳來學(xué)生吸鼻涕的聲音，偌大的空間里，仿佛只有人呼出的氣才勉強算得上熱源。一到下課，老師要求教室通風(fēng)，門窗半開，僅存的熱氣也都被呼嘯的寒風(fēng)沖散了。

許一零縮成一團，聽完了下午的兩堂課，才終于等到放學(xué)。

三年級的學(xué)生還得再上一節(jié)課。

聽班主任囑托幾句后，第三節(jié)課的上課鈴已經(jīng)響了。許一零收拾好書包，告別羅敏，離開班級放學(xué)的隊伍，獨自來到二樓許穆玖所在的三（1）班教室。

許一零才上一年級，紙面作業(yè)很少，她回家后除了電視和畫冊就沒有什么其他可玩的了。至于玻璃球、斗獸棋還有許穆玖送給她的玩具，這些只有兩個人一起玩才好玩。

她一直都很羨慕那些家離得近的每天都可以順路結(jié)伴回家的同學(xué)，可她熟悉的同學(xué)里，并沒有和她同路的。

安郵小學(xué)不像東灣村旁邊的幼兒園離家那么近，但也在東灣村附近，步行回家不需要太長時間。許穆玖每天就是步行回家的。

前天晚上，許一零和母親商量，希望母親允許她以后和許穆玖一起回家。

從學(xué)校到家的路都是寬敞的大路，而且這也算是一種獨立的鍛煉，穆麗菁覺得沒什么好不放心的，于是就同意了。

今天是許一零等許穆玖放學(xué)的第二天。

許一零從三（1）班教室后門的窗戶往里可以看到許穆玖，但許穆玖的位置在教室最里側(cè)，看不清楚。

許穆玖自然是看不到偷偷觀察自己的許一零，倒是坐在教室最外側(cè)的那個同學(xué)被許一零嚇了一跳。

許一零連忙蹲下來，背對著墻，安靜地等許穆玖下課。

二樓的風(fēng)比一樓的還大，二樓的視野也比一樓開闊，可天空瞧著還是很遠，和在一樓時一樣遠。

學(xué)校周圍都是老式小區(qū)和待開發(fā)的荒地。夕陽掛在居民樓之間，如同一顆誘人的香橙，仿佛人只要站在頂樓，伸手便能抓到這顆香橙。

許一零喜歡吃橙子，許穆玖也喜歡。每年過年的時候母親都會買兩大箱橙子放在家里。

母親對他們真的很好。

許一零想到今天下午的社會品德課，課上，老師告訴大家，要學(xué)會珍惜美好生活，還要學(xué)會感恩，感恩父母、感恩朋友、感恩所有對他們好的人。

許一零知道，她應(yīng)該感恩母親。母親說希望她考大學(xué)，她以后一定要考一個很好的大學(xué)。

她還要感恩父親、感恩羅敏、感恩哥哥......

不知發(fā)了多久的呆，下課鈴終于響了，許一零一個激靈從地上站起來。

一分鐘不到，教室里就炸開了鍋，放學(xué)的學(xué)生興奮地從里面走出來排隊，談天嬉笑，有的學(xué)生路過許一零身旁會稍稍多盯上她幾秒。

許穆玖收拾書包時就看見走廊的許一零了，他以最快的速度背上包沖出教室。

“冷了吧？”許穆玖伸手貼了一下許一零凍得通紅的臉，“要不還是讓媽媽來接你？”

許一零搖了搖頭。

“現(xiàn)在是冬天，外面冷，等天氣變暖了你再和我一起回家吧。”許穆玖感覺自己呼吸一次整個顱腔都是冷的。

“可我已經(jīng)和媽媽說好了，也和我們老師說好了，我先回家的話沒有人跟我玩。”許一零堅持要等，“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那……好、好吧。”許穆玖知道自己拗不過許一零，只得作罷。他走進班級的隊伍，許一零跟在他后面。

看見許一零執(zhí)拗地跟著自己，許穆玖感到有一絲開心。

他大概知道自己這是什么心理，他覺得自己被需要了，他更自信了，他更像個哥哥了，他覺得自己挺有用的。

這兩年，他漸漸明白這個身份帶來的負擔(dān)是與壓迫完全不同的。

三（1）班班主任清點完本班的人數(shù)之后，帶著隊伍下樓。

“我跟你講，今天上體育課我們班有個同學(xué)打籃球的時候砸中了校長的腦袋，哈哈……”

許穆玖邊說邊笑，牽起許一零的手，拇指壓在許一零手背上的時候，許一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嗯？怎么了？沒事吧？”他忽然停住，“你手怎么了？”

“下午被書刮了一下。”

今天那本飛過來的語文書包了塑料書皮，砸在許一零手上的時候劃了一下手背，冬天的皮膚又干又薄，很容易就被劃出了一道小口，許一零洗手時才發(fā)覺有些疼。但它本來不過就是個小口子，用不了多久就會愈合的，許一零也就沒太在意。

“我書包里有創(chuàng)口貼。”

“不……”

“馬上到門口解散的時候咱們停一下。”

“噢。”

許一零暗自告訴自己以后要養(yǎng)成涂護手霜的習(xí)慣。

許穆玖用掌心的位置包裹許一零的手背，一直到校門口。

學(xué)生們各自尋找自己的家長，許穆玖則把書包卸下來，翻找最外面一層。他平時用小刀削木頭的時候沒少劃到手，所以隨身帶著創(chuàng)口貼。他已經(jīng)習(xí)慣了，可他還是怕疼，而且不喜歡看見傷口。

穆麗菁也知道這一點，她心疼兒子，可到嘴邊的話總是責(zé)備的：

“活該，笨手笨腳的，不會玩小刀就不要玩了。”

許一零看著翻找創(chuàng)可貼的許穆玖，心想自己本來不用這么嬌氣的，但她最終只是一言不發(fā)地等著他。

除了父母以外，對她最好的人肯定是許穆玖。

不知道為什么，她的手好像比之前更疼一些了。

“嗯？那是什么？”許一零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被許穆玖塞進書包一側(cè)的小恐龍玩具，彎腰把它掏了出來。

“哎！”

許穆玖沒來得及阻止，攥著創(chuàng)可貼正準(zhǔn)備解釋。

“是那個藍色的小恐龍！《自然精靈》里那個對不對？”許一零脫口而出，喜逐顏開，仔細端詳手里的驚喜。她有自信自己不會猜錯，畢竟動畫片是她和許穆玖一起看的，玩具也是她和許穆玖一起玩的。

“……對！”

反正就算別人看不出來，許一零也一直是明白的。

許穆玖起身撕開創(chuàng)可貼的包裝，小心翼翼地把它貼在許一零的手背上。

“是給我的嗎？”許一零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一汪清水，在暮色里閃著微光。

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眼睛吧。不是審視的，不是批評的，是晶瑩、澄澈的，向你傾注你需要的期盼、肯定你付出的價值。

“可是......”許穆玖支支吾吾地說，“它的嘴巴被我弄成尖的了。”

許穆玖看見許一零捧著他的并不美觀的作品，難免自責(zé)。

“我喜歡！它可以和‘小黑狗’放在一起！”

也許它的樣子不盡如人意，但它能讓許一零體會到真正被在乎的心情，她可以從中看到原來他也在為維系關(guān)系而努力，而他甚至不會主動向她索要付出作為交換。因為他是哥哥，所以他和其他朋友不一樣，而是更像父母，仿佛已經(jīng)把付出作為一種常態(tài)，同時，他和父母又不完全一樣，雖然自己現(xiàn)在并不能說出到底哪里不一樣。

“那就好。”

許穆玖背上書包，準(zhǔn)備往前走，聽見許一零說道：“我這次一下子就猜出來了，你一直在進步，以后會越來越厲害的！”

腳步倏地一頓，他回過頭，注視身后那個特殊的存在。

許穆玖以前只顧著跟父母的指引往前奔走，眼里看見的是父母，是前面的路，是自己，許一零在他的身后，跟著他，跟著父母。早些年他根本看不見身后，忽略了她的存在，還為不得不和她共享資源氣惱，后來他轉(zhuǎn)過頭，注意到她的存在，注意到她的孤單，注意到她的需求，他心生憐憫，為過去自己漠視的態(tài)度感到內(nèi)疚，覺得自己應(yīng)該和父母一樣，要把這個妹妹保護好，彌補自己過失，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也是需要她的，她一天天在陽光下成長，在他的生活里擔(dān)任無法或缺的身份，同他一起認(rèn)識眼前的世界，和他一起分享感受，給予他支持，珍視他的付出，他再不可能忽視了。

“走吧，回家。”

許穆玖伸出手牽住身后許一零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

拇指貼著手背，手心包裹著食指，兩處傷口即使是隔著創(chuàng)可貼也感受到了獨一無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