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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郎酒醉力大,一只手捂著嘴,玉娘兩頰青紅一片,左臉上邊一個姆指印子猶為顯眼,潘氏把蓉姐兒放到地下,走到廚下:“趕緊的,給她煮個蛋滾一滾,哪好這樣子出門,叫人看了更不成話。”
孫蘭娘一把扯住她:“娘,我是怕如今哄住了,等說是騙她,她更想不開呢。”
“織綢是個多大點子的事,你帶了她去就是了,那綢機原就是秀娘的,給誰不是租。”潘氏根本不當一回事:“一年不過忙上一季,兩個孩子我還看得。”她白日里帶了妍姐蓉姐兩個,到陳阿婆家去,四個娃兒一處看,又不是把屎把尿的年紀,兩個女孩都聽話好帶,再不似安哥兒那樣淘氣。
不意潘氏竟這樣好說話,想是實在怕她想不開,孫蘭娘忍了笑剛要轉(zhuǎn)身,蓉姐兒在她腳下絆來絆去,牽著她的裙角不肯放:“賊呢?”她怕極了,說完就要鉆到蘭娘裙子里去,孫蘭娘哧得一笑:“叫你舅舅打跑了。”
沈老爹柱著拐家來,貨郎借了根扁擔,把貨攏起來擔了要走,潘婆子留他下來:“沒個甚好謝的,小哥且吃一頓飯再走。”吩咐蘭娘把臘豬肉上鍋蒸了,那貨郎原就餓了肚皮,一聽這話坐下來,嘴上哄得潘氏高興:“謝阿婆,阿婆菩薩心腸。”又拿搖鼓絨花去哄蓉姐兒妍姐兒,兩個娃娃繞著他的貨擔子,一個挑娃娃,一個挑布狗,沈大郎哪里能白拿,還是會了鈔。
吃完飯,潘氏才問,沈老爹得意洋洋的把事兒一說:“總算趕了他出門,往后看他還有臉在外頭稱是王家人。”這卻不算分家,是王老爺把王大郎趕出門去的,他明面上是為著玉娘去爭一口氣,實則還是為著秀娘跟王四郎。
眼見得女婿越來越出息了,偏還有個牽連不清的“假”兄弟在身前身后絆著,那茶園的事沈老爹從高大郎口里聽來,闔家都罵王大郎混帳,卻沒法兒跟他說理,就是王老爺也不好拿捕風捉影的兩句話去問罪他。
“親家公到底明白了一回道理。”沈老爹捋著胡子點頭,癱坐在搖椅上起不來身,伸手拿指頭敲敲桌:“茶。”
潘氏正聽得興起,嘖一聲,著急忙慌的拿了茶來,給他倒上一杯,沈老爹啜了一口咂咂嘴搖搖腦袋:“他心里若不是存了這個念頭,哪會順坡下驢,嘿嘿,倒有些意思。”
沈老爹搭了個梯子是借題發(fā)揮,王老爺見色這樣快是正中下懷,兩個人一句私話都不曾說過,這上頭倒有默契,一句話就堵死了王大郎的路,朱氏便是要哭要求,也沒法子張開口去。
蘇氏正在家里哭天抹淚的砸東西,朱氏捂了心口倒在床上,這回卻沒有桃姐兒再幫著求了,她在自家屋里,從窗戶縫里看外頭鬧得翻天,“吱呀”一聲合上窗扉,又坐到鏡臺前去,張了口“霍霍”兩聲,還是發(fā)不出原先的聲來,桌前一大壺蜜水,她急急灌下去一口,再張口還是這聲兒,氣得把杯子一砸,合衣倒在床上。
蘇氏殺豬似的叫,王大郎原還木呆呆坐著只當聽不見,不防她伸手拿個木梳子砸過來,正砸在額角上貨郎拿扁擔打中的地方,王大郎“滋”的吸一口氣,立起來也不出聲,兩步走過去,把蘇式兩只手拎起來,一耳光甩得她耳嗡眼花,癱在床上起不來。
朱氏聽見響動只作不聞,王老爺就是想管也管不著繼子的房里事,他坐到窗下,把棋盒打開,一黑一白兩邊擺起子來,自個兒下起棋來。
梅姐兒在樓上不敢出來,寶妞卻哭得驚天動地,她眼見得親娘被打,縮在墻角哭個不住,朱氏聽見寶妞哭了,才掙扎坐起來,進門看看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抱了寶妞道:“你兩個出去賃屋子罷,寶妞便留在我身邊。”有個孩子常在王老爺面前晃,若能哄得他回心轉(zhuǎn)念是最好,若不能再搬進來,有個孩子也好常常走動。
夜里風一起,白日里日頭曬出來的暑氣慢慢散了,沈家把晚飯就擺在院里樹下,玉娘歪在床上,蘭娘端了幾碗大菜出來,專謝那位小哥,給他碗上蓋了滿滿一層肉菜,沈老爹見他相貌正人年輕,便問他多大年歲,家鄉(xiāng)在何處。
貨郎樂呵呵說了,潘氏直在桌下踢沈老爹的腿,怕他要把玉娘許給貨郎,沈老爹拿筷子一碰碗,嘖一聲背過身挾菜,再不理會潘氏。
那小哥兀自不覺,不知潘氏跟沈老爹兩個已打了解場桌下官司,扒掉半碗飯道:“怎不見那守孝的娘子,飯總要吃嘛。”
蓉姐兒捧了碗去找大白,拿筷子叮叮當當?shù)乃疾怀鰜恚瑝p里屋檐上都沒它的影子,在院里轉(zhuǎn)了一圈都沒找到它。
“大白!大白!”小人兒急了,轉(zhuǎn)到灶下,才聽見弱弱一聲貓叫,彎腰往灶洞里一看,大白正伏在里頭,有氣無力的,睜看眼兒看見蓉姐兒也撲上來,眼睛一瞇又闔上了。
蓉姐兒嚇壞了,探手進去把它抱出來,大白身子綣成一團,尾巴都不甩了,蓉姐兒抱了它就哭,滿臉鼻涕淚的找到了沈大郎:“舅,大白生病啦。”
沈大郎除了做手藝,就只有一個愛好,招貓逗狗,從小便是如此,是招來真貓逗來真狗,見著那流浪的野貓野狗,必要舍些飯菜,也不知叫潘氏說了多少回,這個毛病就是改不掉,他見得多了,一抱過大白就動動它的爪子,皺了眉頭:“這腿,怎的斷了。”
☆、第52章 俏 蓉姐午睡偷起敏少年立意科舉
大白的后腿上了夾棍,沈大郎巧手做了個貓兒用的夾棍,拿布密密綁實了,大白頭先兩日還懨懨地藏在灶洞里不肯出來,后來見好了,綁著棍子也跳來撲去的,一直拿嘴去咬那木棍,想把上頭的布咬下來。
蓉姐兒見了大白斷腿的可憐模樣心疼的緊,不許它動,一瞧見它動就把它抱到褥子上,叫它躺在里頭睡覺,偶有個蟬聲烏嗚勾了大白去玩,她就板著小臉,手指點著大白:“不許!”
大白聽了這聲,喉嚨口里嗚哩嗚哩,拖著腿還伏回褥子上,沈家人對蓉姐兒只說大白幫忙捉賊,叫賊人一腳把腿給踹斷了,蓉姐兒心疼的不得了,拎著小棍子在家里轉(zhuǎn)了好多天,一瞧見門外有黑影就喊。
玉娘對大白更是盡心,怕它在褥子上臥著熱,到竹匠那兒央求半日,叫竹匠單拿竹條給它編了一方竹席子,同它睡的褥子一般大,放在上頭正好,大白甩了尾巴伏地陰涼處,連吃的貓兒魚都剔了骨頭,把肉切得碎碎的拌在飯里給它吃。
到大白腿腳靈便了,整個身子肥了一圈兒,抱在手里鼓出一圈肉來,從竹凳子上跳上桌還輕巧,再往屋檐上跳,一個踩空差點兒掉下來。
蓉姐兒抱了大白再去找舅舅:“舅,大白腿沒好,跳不上去呢。”
沈大郎把它抱在身上翻來覆去的看,還是孫蘭娘走過笑一聲:“這樣肥,哪里還跳得動呢,可不能再叫它吃了。”
朱氏后頭來過一回,拎了各色禮物,布匹釵環(huán)一應(yīng)俱全,都是給玉娘的,原還想拉了她的手說上幾句話,潘氏跟著門神一般在屋外頭杵不動,朱氏有多少話都吐不出口來,只好賠上幾句不是,把自家的兒子罵個臭頭,說甚三杯迷湯下肚失了心智了,從來是老實本份的人兒。
潘氏聽見差點一口啐到她臉上去,等朱氏走了,潘氏刮了臉皮進屋:“好不要臉,死的都叫能說成活的,老實,他要是個老實的,那橋洞下趴的王八都是不縮頭的硬直漢子!”
王家送來的東西一概不要,全給了玉娘,點一點竟有十兩銀子,玉娘要把這錢給潘氏,潘氏趕緊推了手:“這哪里能沾的,你且收好了,說句不好聽的,便是你尋著了親人,就能顧你的終身了?”
話雖不中聽,道理卻是真的,玉娘被賣的時候才多大,這十幾年過去,家人也不知變得怎生模樣,也許還惦記她,也許早就把她拋到了腦后,尋不著是一說,尋著了就一定肯照拂她,給她說人家定終身了?說不得還得靠著自己,如今能攢著一些往后也好自家養(yǎng)自家。
玉娘想跟兒媳婦學織綢,潘氏倒喜歡她有主意不靠人,又聽見肯于她三分利,意動一番把三分減成二分,玉娘原是奴身,做不得私活,她意思意思收上兩分一來算是壓制了她,不叫她以為主人家好說話就翻了天去,二是總也有個進項,有了這兩分利,手頭松快一些,好尋街坊打葉子戲。
玉娘因了這樁禍事倒得了好處,思想一回也不覺得委屈,收拾好待臉上的烏青褪盡了,便日日跟著孫蘭娘去學織綢。
秀娘走時把這屋子典了下來,如今不必給租子錢,還要收別人的租織機的錢,三邊全叫打通了,尋了個看更的,各家有綢機的也都置了搬在里頭,一間屋子擺八張,三間通屋一共擺了二十五張,里頭倒有二十張是秀娘的。
她臨走把錢給了孫蘭娘,央她看管收錢,里頭有一份算是給的傭錢,孫蘭娘既作得主,也學著樣弄了個帳薄,一筆一筆勾勾畫畫的記在上頭,擠出一張織機來給玉娘,叫她從打下手開始,一點點學起來。
先不給她織綢,先學繅絲,收來的蠶繭在水里泡發(fā)出來,一根根均平了扎成一捆,這是個水磨功夫,玉娘先是站著,站久了便坐著,一天下來連腰都直不起來。
第二日還接著上工,忍了腰酸腿疼繅出一捆絲來,她做這些的功夫,旁人早早把一筐都繅好了,玉娘紅了臉,蘭娘只寬慰她:“那是積年的蠶娘了,你怎么好比,慢慢學著,就有手快的那一日,這些個哪有甚個機巧,不過就是做得熟跟生的分別罷了。”
玉娘不著家,便只有潘氏一人看著蓉姐妍姐,她跟陳阿婆兩個磕牙扯閑篇,四個娃娃挨個兒排著睡在竹床上,就在院子里的陰涼處睏中午覺。
夏日里濼水家家都睡竹床,說是床其實并沒有床腿,又不似席子這樣薄,須兩個人抬起來,四邊都叫粗壯的竹桿圍起來,抬空了不貼地,上面是拿細竹排起來的。
天熱的一絲風都沒有的時候,便拿井水灑在院子里,抬出竹床來睡在院子里,開了門通風便是一夜好眠。到了大暑三伏,便把院里的溝堵起來,從井里打了水,地上薄薄倒上一層,不浸著人,竹床當作船那樣擺著,借了濕意好睡得涼快些。
這時候天還未熱透,幾個娃娃卻愛在竹床上玩耍,就是跌到地下也摔不痛的,安哥兒跳上跳下,寧姐兒跟蓉姐兒拉手說悄悄話,妍姐兒最乖,搭著小被子已經(jīng)睡著了。
潘氏跟陳阿婆兩個坐在椅上說了會話,陳阿婆的店里有人來打酒,潘氏也跟上去推自己做的小菜,寧姐兒眼皮都耷拉下來了,蓉姐兒卻還精神的很,眼睛一會看天上飄過去的云,一會看屋檐上踏出去的貓。
冷不丁的一道白影,她坐起來下腳趿了鞋子就要去追,還以為那是大白,想著大白好些時候都不曾跳到檐上了,怕它踩空了跌下來又斷了腿,從開的門縫里跑了出去,才走了沒兩步,就被人一把抱起來,點著她的鼻頭:“你又自家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