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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溺愛靖肅公主,天下皆知。許多人需要為之奮斗拼搏一輩子的功名利祿,她一句話便可予之,一句話亦可奪之。多少人圍在她身邊極盡阿諛奉承,為的就是她一句話。
“七哥,你也是其中之一嗎?”
她垂下手臂,雨水順著手指滴落,沒入泥污。她不在乎旁人向她求名利,順她悅她,她便賞之,逆她惱她,她便罰之。可她此刻卻有一霎失落,張湍為何不向她求名利?
趙令徹遠遠看著,沒有回答,只低低說了句:“卻愁,我們生來就是血脈相連。”
與她血脈相連的兄弟姊妹眾多,卻并非人人都似趙令徹。倘若她身邊的人都是有求而來,趙令徹又怎會不是其中之一?
她沒有回應(yīng),看著連綿不斷的雨,喃喃道:“雨還沒停。”
欽差失蹤是件大事,營中上下人心惶惶。楚凈與秦巒私下商議,雖秦巒未透露風聲,楚凈仍猜出個大概,已決心與張湍一同受罰。可等了又等,始終未見趙令僖的怒火燒來,營中只按軍規(guī)處置了張湍失蹤當夜值守的士兵。
軍隊調(diào)度,官員調(diào)任,一切都被趙令徹不動聲色接過。她心知肚明,卻懶得計較,原南這些事情,她沒了興趣,只想著什么時候天氣晴朗,可以出去走走。接連半個月的雨下了又停、停不久又下,地面沒幾時是干凈的。
拖拖拉拉一個月,方才徹底放晴。久違的明艷陽光鋪下來,她的心情也跟著放晴,從留在營中的將士中選出兩隊人來,同她蹴鞠取樂。秦巒等人匆匆路過時,見她笑得開心,不由跟著一同笑起。
天放晴,朝中也來了好消息,一掃原南陰霾。
此前自南陵緊急趕赴原南就任及原南省內(nèi)調(diào)任的官員,一律補發(fā)調(diào)令,待塵埃落定后另有嘉獎。原南省內(nèi)各縣依實情予以合并管轄,可逐步撤去州府衙門。而各州縣喪命官吏,所犯罪責既往不咎,所遺家眷酌情撫恤。朝中另任命數(shù)名州縣官員,分赴原南、南陵及陵北三省就任。今年原南省九月另加鄉(xiāng)試一場,以選賢才補于各縣衙門。
趙令徹將圣旨與趙令僖看,她只瞥一眼,懶得過問。
楚凈等人喜氣洋洋,沒松快多久,便又惦記著陵北局勢。
張湍赴陵北假傳圣旨,為免牽連趙令徹,張湍在入城前將雪青遣回。雪青并未離遠,在暗中守著,并時刻傳信趙令徹。他偽造的圣旨幾乎以假亂真,陵北官場竟真叫他唬住,穩(wěn)了些時候。但朝中的消息既已傳至原南,必也傳至陵北,他如今的處境堪憂。
此前趙令徹雖暗中派人往陵北掩護他早早脫身,但至今沒有音訊。秦巒心急火燎,坐立難安,左思右想,還是去尋趙令徹,憂心道:“南陵王,既然朝中消息送達,原南局勢穩(wěn)定,下官想去陵北走一遭。”
“這樁罪責,遮掩不了。倘若他愿意脫身并自此匿去,我可保證護他后半生安穩(wěn)。倘若他不愿躲藏,無論你我誰人前去,都勸不回他,只能白白擔上干系,日后論罪亦會遭到牽連。”趙令徹知他心中想法,卻也只能苦笑:“我已修書遞與老師,只盼來日論罪之時,能念起功勞從輕發(fā)落。”
秦巒欲言又止,終是一聲嘆息,不再言語。
趙令僖好似全然忘記張湍此人一般,不問不提。趁著風起,閑坐涼蔭里,捏著顆艷紅櫻桃,遠遠笑看營中眾人在太陽底下來來往往。今年雨水大,櫻桃口感不佳,一筐筐冰鎮(zhèn)著從宛州送到營中,她只嘗了兩顆,便盡數(shù)賞給營中將士。
手中紅珠子拋出,在泥地里顛簸滾動。
她已覺厭煩,下令回京。
趙令徹暫抽不開身,除卻隨行護衛(wèi)外,另又抽調(diào)一百護衛(wèi)護送她回京。鸞車早先幾日就送抵軍營,她攜次狐乘車踏上歸程,揮別原南軍營。隊伍行在官道聲勢浩大,幾經(jīng)磨難的百姓紛紛退避三舍。
鸞車走得極慢,她一路游山玩水,樂得自在。
來時急匆匆,去時緩緩行。
至六月時,車隊抵達距京約七百余里的海夕谷。
海夕谷名中有海,是取于夕陽垂落之時,輝光鋪灑,照谷內(nèi)草葉霜露,粼粼如海。車隊有護衛(wèi)家距海夕谷不遠,一早繪聲繪色地向趙令僖講述谷中情形,她心中向往,便命原東暉遣人快馬加鞭提前入谷安置下榻之所。
鸞車停靠谷口時天色尚早,夕照且須等些時候,她便攜次狐在山谷隨意走動,賞花賞木,聽鳥語蟲鳴,品靈凈山色。護衛(wèi)將士在谷中獵食,動作慎之又慎,只怕毀了谷中景色,惹公主不快。御廚早早備餐,等著夕照之時,奉上茶糕供其享用。
怎料未至夕照,便有在外輪班值守的護衛(wèi)匆匆來報,說是遇到一隊官差押解欽犯回京,途中遭遇山崩,折損了不少兄弟,路上走得艱難,今日遇到他們,一打聽得知亦是回京的隊伍,便問能否同行。
原東暉細問之下,得知欽犯來自陵北,雖然詳細身份對方不愿透露,卻也能猜出個大概。這月余未見趙令僖提過張湍,想已是拋諸腦后,若要向其稟明實情,難說她會是什么態(tài)度。官差到底是同樣拿著朝廷俸祿的兄弟,張湍亦曾與他同行多日,談不上兄弟朋友,但還算有些交情,此時落難,倒不必落井下石。
略作考量,原東暉自行做主,同意他們隨隊同行,但只能跟在隊伍末尾,以免趙令僖瞧見。
話傳回去,對方便要答謝,竟是送來一葫蘆酒釀。拔開葫蘆嘴,果香濃濃,一問,說是陵北特產(chǎn)果子酒,是用時令鮮果釀的。原東暉一口未嘗,便被趙令僖發(fā)覺,盡數(shù)討了過來。
至傍晚,夕陽西下,谷中粼粼夕光如海。
眼前美景,盤中佳肴,杯中美酒,趙令僖半醉了去。
“公主,已經(jīng)在燒熱水了,晚會兒奴婢給您擦了身子再睡,夜里舒服。”次狐扶著半醉半醒的趙令僖,小聲在她耳邊說著。
谷中生著叢叢篝火,將士護衛(wèi)們亦在聚眾取樂,她打了個哈欠,困頓不已,喃喃道:“怎么甜酒也這樣烈。”
“奴婢問過,說是陵北特產(chǎn)果子酒,是比宮里供得果酒烈。公主貪杯,如今醉了,只怕明日起來會不舒服。”次狐帶她回鸞車上,“御廚在煮醒酒茶,公主待會兒可要多喝兩碗。”
她微微閉著的眼睛半睜開:“原東暉怎么會有陵北特產(chǎn)的甜酒?”
“許是隊伍里陵北將士隨身帶的。”
“早先怎么沒見?”她倚著軟枕,“去問問。”
次狐打聽清楚后回稟道:“是有隊官差,路上遇險,途經(jīng)海夕谷見著咱們的隊伍,便想一道同行。不是什么關(guān)緊事,原指揮使便應(yīng)下了,由著他們跟在隊尾。那隊官差便送了這酒作為謝禮。”
? 第56章
多幾個官差跟在隊尾不是什?????么大事,趙令僖沒再追問。次狐伺候她寬衣解帶,待水燒開,取巾帕浸上熱氣與她擦身。六月暑氣難消,此前又飲過烈酒,熱帕剛擦過頸間,她就覺濕燙潮悶,抬手擋了擋。
“太燙了嗎?”次狐忙收手試溫。
她稍撥開頸上貼附著的濕發(fā),忽生一念,半起身道:“去泉眼。”
白日游賞海夕谷時,她見到谷中有處泉眼,涌出清泉聚成小潭,水清見底。泉水清涼,夏日取用能消暑解熱。次狐本欲勸她留在鸞車等候,說可差幾名隨從去取泉水,見她不準,只得隨她提燈前去。
泉眼距駐扎營地不遠,便未傳喚隨從同往。月色照下,二人點孤燈行小徑,半刻功夫不到,耳畔便有水聲回響。清潭近在咫尺,恰時夜幕層云推過,稍遮月光,待二人至清潭近旁,風吹云移,月華泄下,照見潭中一人影。
清潭水淺,只淹至齊腰處,潭中人披素白單衣,衣衫濕透,多有緊貼身軀之處。半散烏發(fā)亦濕,攏起輕搭在一側(cè)肩上,發(fā)絲微亂,卷曲盤繞,曲環(huán)處掛出水膜,迎著月色折出粼粼水光,倒似片片鱗甲,襯得搭肩烏發(fā)猶如條盤頸黑蛇。
趙令僖留心片刻,方推了推次狐,示意她舉燈照去。
聽到動靜,潭中人驚然回首。
眉微垂,眼輕回,鼻尖掛珠,唇抿一線,只倉惶一眼,便又回轉(zhuǎn)。水珠墜落,手臂輕撥,潭中細響,泛起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