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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之!”至此秦巒徹底明白張湍意欲何為,壓著嗓音哀怒道:“這可是殺頭的罪過!”
“此事是我一人所為,不會牽連你們。”張湍平心靜氣道,“但離開軍營之事,還需遠山兄助我一臂之力。”
“以你如今的身體狀況,即便離開,又能走多遠?”秦巒急道,“南陵王不日便至,你連這一兩日都等不得嗎?”
“我等得,陵北百姓等不得。”張湍肅聲回道,“即便是死,湍亦會將圣旨送到陵北再死。”
“舒之,三思而后行。假傳圣旨,罪犯欺君。若是尋常時候,以靖肅公主對你之偏愛,或能保你一命。但你手中這道旨意,字字句句責難于她,她必不會再保你。天底下,沒有人保得了你!”
張湍神情未改:“我知道。但陵北不能再亂。”
秦巒擊腕長嘆,情急之下,肺腑之言脫口而出,是心有戚戚:“何苦如此啊!為這樣一個朝廷,搭上自己的性命。”
一國之君不事政務,縱容公主濫殺朝臣。
如此朝廷,何苦為之?
張湍取出昨夜刻出的假璽,蘸上印泥,毅然決然蓋在偽造圣旨上。
“不是為了朝廷。”他吹干印章,驀然低笑,喃喃輕語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是夜星光璀璨,幽光描出行人暗影。
一人牽馬獨行野地,身影斜斜,是張湍。待距軍營稍遠些后,他上馬揚鞭,匆匆離開。至清晨時抵處村鎮,吃了茶飯,欲離去時卻剛巧遇到趕來的趙令徹。
趙令徹急道:“舒之?沒想到竟在此處相遇。卻愁在哪兒,快帶我去見她。”
“公主已在軍營。”張湍禮道,“是湍之過,沒能勸下公主。”
趙令徹看出他身體有恙,攜他落座,而后語重心長道:“此事是卻愁任性過頭,與你無干。但舒之,此前我曾說過一次,如今再說一次。許多事情,倘若你能順著她些,一切都好辦。大事小事,你攔不住、勸不下,但次狐卻能攔下。看著像是曲意逢迎、諂媚討好,但又何嘗不是一種辦法?”
張湍默然不語。
若在尋常,他必會婉言回謝好意,可時至今日,他竟也生出幾分言之有理的念頭來。一剎念起,他醒了醒神,垂眸苦笑。
“舒之?”趙令徹瞥向四周,“你是一個人在這兒?”
“不瞞南陵王。湍確實孤身在此。”略作思忖后又道,“湍身染惡疾,不便留在營中,故而獨自離開,正要往宣禹山去,請慶愚天師出手醫治。”
“卻愁準允?”
“未曾請示公主。”
“偷跑出來?”趙令徹凝眉看他,“已是早上,若卻愁起得晚些還好,若今日起早,怕已知曉此事。你一人病著,能跑多遠?”
張湍躬身禮道:“只懇請南陵王幫忙遮掩一二。”
“雪青。”趙令徹招來一人,“雪青是我身邊侍衛,讓他跟著你,這些大大小小的路,他都熟悉,即便有人追來,也方便帶你躲藏。”
因說了謊,張湍心虛,又見趙令徹安排人手,急忙推拒。趙令徹道著急趕去軍營處理原南官場事宜,不便多留,只將雪青留下后率隊離去。
張湍心中微嘆,對其遠去背影遙遙一拜。
雪青問明張湍去往何地,稍作考量,便已擇出路線,與張湍一同上路取道陵北,并未多問。
營中,因調往各州縣的隊伍昨日一早便已出發,周遭清靜許多。次狐守在帳外,見趙令僖久睡不醒,亦未催促,只將前來稟報軍中安排的鄧忠鳴等人勸回。至辰時,趙令徹率隊抵達軍營,營中將領及欽差使團一同相迎,趙令僖仍未蘇醒。
趙令徹邊走邊問調軍事宜,鄧忠鳴在旁對答。秦巒戰戰兢兢跟著,始終未聽問及張湍,此前御醫一早熬了藥要送去,好在他及時趕到,先一步接過藥碗送入帳中,暫時遮掩過去,但非長久之計。
待至趙令僖帳外,見次狐守于門前,趙令徹輕聲問:“卻愁還在歇著?”
作者有話說:
1楚凈,字靈杳。
——
看評論反饋,重新理了一下后文,壓縮一下,再有一章原南這邊收尾。
? 第55章
至后半晌,趙令僖徐徐醒來,仍覺困頓?????乏力,手腳綿軟。蔫兒了整日,至傍晚才提起精神,模模糊糊記起趙令徹已抵軍營,差人去請,同時命人將這事知會張湍。這一去一回,張湍失蹤的事便瞞不住了。
黃昏,暴雨澆出滿地泥濘。
營帳垂簾掛向兩側,她站在門前,怔怔看著傾盆暴雨在黃土地面上砸出一朵朵污泥水花。她手中捏著一紙信箋,落墨是張湍的字跡,形貌未改,當是風骨凜然,力道有減,多因久病難支。
——人在病中,命懸一線,卻還不安分。
趙令徹踩著泥濘獨自撐傘走來,于門前不遠處站定,輕抬傘沿。傘骨末端勾著一掛掛雨串珠鏈,串線在風里斷開,雨珠肆意墜落。天光晦暗,水珠聚著微光成簾。隔著雨簾,趙令徹看她站在暗處,神情難辨。
“張湍留信出走。”她仿佛在自言自語,“好像這一年,把要對他生的氣都生完了。看他這樣找死我全然不氣,只覺得有些困惑。”
她探出手,豆大雨珠砸在指尖掌心。
“天底下怎會有他這樣的人,功名利祿不要,偏偏自尋死路。”
聲色幽幽,朦朧如漸弱的雨。她抖開信紙,隨意丟入雨中,信紙被雨水壓在泥地里,趙令徹走近些,蹲下身子,趁著雨水未將墨跡完全暈開快速讀過。凌晨鎮上見時,他猜到張湍有所隱瞞,卻未料到,竟是瞞下如此滔天禍事。
張湍不似是這般莽撞之人。
墨跡完全暈開,紙頁爛在泥里。趙令徹想起十萬火急送到他手里的信函,信中措辭習慣與張湍留下這封一模一樣。他站起身,抬眼望向趙令僖道:“卻愁,還記得老師曾教過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嗎。”
她回說:“記得。”
她記性好,但凡學過的,都不會忘。
“張湍自尋死路,也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趙令徹低眉垂眼,“卻愁,自幼父皇偏愛你,以致你身邊圍了太多爭名逐利之輩。可這世上確有些人,不求自身榮華,只為天下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