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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憫慈靜靜看著師卻塵,突然抽噎起來,只哭著哭著,便成了淚如雨下的嚎啕,那一張破碎的臉哭至扭曲。
師憫慈眼中逐漸浮現出恨意,那恨意蝕骨剜心一般濃烈!!周身遍布黑色焦糊瘢痕的師憫慈從懷中摸出那根他素不離身,每日都要精心擦拭養護的崖檀木簪,然后哭著用盡全力向師卻塵扔去。
師卻塵沒有躲開。
崖檀木簪擦著師卻塵的臉,死死釘在師卻塵身后的輪椅上。
還還你,還你。鎮海柱像是塊高大的墓碑,碑下的師憫慈捂著心口,小聲說道,整個身體似乎要弓成蝦米,這早已不人不鬼的魔鬼即將燃成一堆余燼。
是你你要殺我你要讓他們殺我?
師憫慈抬起頭,淚水劃過已被銀汞侵蝕至潰爛的臉,他就那樣苦笑著質問,眼里全是譏諷。
是,我要殺你。
暴烈的雨聲中,師卻塵干澀的喉嚨里吐出這一句話。
憫慈,憫慈這個名字給我,還真是諷刺。師憫慈別開臉,翕動著干裂的嘴唇,淚流滿面道。
師父,你不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憫和慈這兩個字。
師憫慈縮回去,低垂下眼瞼,看向眼前落雨的小小水洼。
因為憫前是憐,慈后是悲。悲微而可憐這兩個詞太像我自己了,我是如此的厭棄自己,所以這兩個字我厭棄至極。
師卻塵晃了晃身子,他沉默著看向師憫慈,他依舊維持著國師的尊榮,只是身子晃了晃,仿佛隨時都能消亡崩殂。
但是這個名字,卻是你送給我的第一樣東西。我明明這樣厭棄這兩個詞,卻又如此歡喜摯愛。
他的臉上,揚起一點嘲諷的笑,他看向地下積水中的自己,水面里映出那張卑微而丑陋的臉。
我可真是喜歡的卑微,又愛的可憐。
噗通一聲,師憫慈仰頭倒在瓢潑的雨水里。污黑的血液在雨水中如同墨汁一般,散開在滿地的雨水里。
曲遙猛地支起身子,踉蹌著向前走了幾步,澹臺蓮本想拉住他,卻被曲遙掙開了。
師憫慈。曲遙上前,最后一次看著那將死的罪大惡極之人,臉色蒼白地蹲在他身旁默默問道:我只問你一句,你告訴我,在廣陵的一切,那天的雪與煙火,都是假的么?
曲遙迫切地看向將死的師憫慈,直到現在,他依舊無法相信眼前之人真的就那樣罪大惡極。
師憫慈渙散的瞳孔愣了愣,那清秀的臉上最終綻開一模諷刺的笑。
假的。
師憫慈拼盡全力,像是要守住自己最后一點驕傲,黑色如同瀝青般濃稠的鮮血從他指縫里滲出來。
那些東西都是我演的。
曲遙靜靜地看著這個將死的最大惡極之人,眼中沒有悲憫,亦沒有恨意。
曲遙師憫慈用盡全力最后道:你不是,很恨我么?
曲遙一默,靜靜地看著渾身焦黑,即將死去的師憫慈。
那便銼我骨,揚我灰只是求求你們,將我的骨灰揚的遠一點
師憫慈整個人都開始潰爛的,曲遙看著那個不成人形之物,仿佛是一團會說話的灰燼。
來生,別讓我投胎在大舜來生,是做蛆蟲也好,是做孢子也罷別讓我做人。
別再讓我遇見師卻塵。
這之后,便再無了生息。
大雨之中,那團略帶骯臟的灰燼終究燃盡了。
身后的輪椅聲在雨中一點點清晰起來
白發仙者靜靜地來到那團灰燼旁邊,他默默看了它很久。
師卻塵最終拔下了那根插在輪椅上的崖檀木簪,他拿在手里輕輕摩挲著,上面仿佛還帶著故人的體溫。
白衣仙者氣度素來驕矜而尊貴,那人素來是個倔強而擰巴的人,他像是只瀕死的白鷺,還未等曲遙制止,那根崖檀木簪遍插進了他的心口。
快而狠。
他只字未提,甚至沒有看一眼旁人,就那樣淡淡地結束了生命,然后靜靜地合上眼睛,死在了那攤灰燼身邊。
那攤灰燼可恥可憎,今生罪大惡極,染滿罪孽無數。
可他發過誓,愿意與那不肖的弟子榮辱與共。
他面不改色地接過世人定予他徒弟的罪孽和羞辱,再慷慨地揉進自己的身子,之后決然地赴死。
就這樣,大舜的國師,淡淡地了解了自己這滿是深情和諷刺的今生今世。
作者有話要說: 矯情筆記:
寫這一段的時候,窗外真的是電閃雷鳴,就寫到師憫慈倒在雨里的時候,雨突然停了。
窗戶外好像真的有個白發之人,在靜靜看著他罪大惡極又卑微可憐的徒弟。
(馬上完結。)
第152章 、孤蓮開謝三百載,隔世迢遞幾相思
雨一直下著。
太陽始終未曾升起,天空始終是黑夜的黛玄色,東天之上的太陽始終未曾升起,東海似乎還籠在霧氣里,未曾醒來。
東海之上的云層似乎破了一個洞一般,傾盆的無根之水將師卻塵的尸體澆的冷透,他倒在師憫慈骨血所化成的灰燼里,二人幾乎融為一體。
自師卻塵與他徒兒死后,雨便一直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一刻未曾停歇過。
灰燼之中,一顆小珠子滴溜溜地滾了出來。
殞生玉。
曲遙一把撿起了那顆珠子!他萬萬沒有想到殞生玉居然還在!殞生玉若是還在那便意味著他師叔沒事!他師叔可以平安
曲遙驚喜地看向澹臺蓮,可卻在眼光落在澹臺蓮身上的那一瞬間,他的笑容便僵硬在了那里。
澹臺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透明。
澹臺蓮眉眼微垂,眼中全是欣慰與釋然,他安靜地站在震海柱下,與曲遙對視著。
海風在此刻變得無比溫柔,澹臺蓮立在震海柱下,仿佛他就一直站在這里,沒有走過。
就這樣立了萬載千年。
雨水將澹臺蓮的發絲粘在蒼白的幾乎透明的皮膚上,他額心的金色蓮花印記似是越來越淺鶴影寒潭的光芒甚至已經淡化至虛無,澹臺蓮倚在震海柱旁看著曲遙,幾乎要和那根古老的石柱融為一體。他渾身上下唯一還剩下鮮明色彩的東西,大約就是他頭上的墨藍色月長石簪。
曲遙不受控制地戰栗起來,他握著殞生玉,不顧身上的痛楚,發瘋一般跑向澹臺蓮,眼淚就像斷線一般,海潮一般的悲傷自心底涌出。
那仿佛是幾輩子積壓的痛苦,如今一股腦地統統發泄出來。
那一瞬間他仿佛像是知道自己要失去什么一樣,猛地向震海柱下澹臺蓮身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