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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吩咐完也不分說,從懷中取出一包零碎東西,開始在顧卓婷臉上搗鼓起來,她一會兒點膏涂抹,一會兒撲粉化妝,擦擦畫畫,忙碌不停。
顧卓婷任她擺布,只聽那女人道:「你那弟弟不知被姓阮的藏到了哪里,我待會兒先將你送出城,回頭再來找。」
「前輩,您先前說是阮大哥他們……他們……阮大哥不是這樣的人。」
顧卓婷難以相信自己的情郎是壞人,終于鼓足勇氣開口分辯。
「蠢貨!」
女人恨不得再給她一巴掌,氣道:「到現在你還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為什么會來這里?」
「你……我……」
顧卓婷一時無措,頓時啞口無言。
女人又道:「你再笨也該看出呂思思這幫人不比尋常,她們和那姓阮的,都是宋國的細作間諜,這次就是要把你賣了從中謀利,你這蠢丫頭不但幫人數錢,還把他們當恩人,真是愚不可及。」
她見顧卓婷依舊搖頭不言,兀自不信,便又道:「實話告訴你也無妨,我就是李弘泰那邊的人,現在明白我為什么會來這里了吧。」
顧卓婷聽她自己說是與仇人一伙,驚得就要從椅子上跳起來。
女人眼疾手快,按下她肩膀,道:「真要說起來,咱家大人可算不得仇人,他也不過是奉命辦差而已,正因為怕你誤會,這才派我來救你。」
顧卓婷怔怔無語,這種公事她哪里得知,只道父親是個好官,但那位大人似乎也無錯,一時心緒紛雜再難理得清了。
「行了,咱們先離開這兒再說。」
兩人說話間,女人已忙完了手上的活計。
此時再看顧卓婷,額寬顴突,眉高眼細,那張絕麗俏吞已然不見,而是改頭換面,好似換了一個人,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尋常婦人。
兩人尚未出門,又進來一個男人。
這人看了兩人一眼,試探著開口道:「呂思思的人?」
見對方點頭,這才掏出一塊令牌遞將過去,問道:「人呢?」
女人接過令牌,交給身后顧卓婷,笑吞玩味,問道:「李弘泰的人?」
來人點頭,「正是,快把人帶出來,我好趕著交差。」
女人笑著讓開身,示意男人進屋。
屋中,兩具尸體分陳地上。
女人盯住男人后頸,以手作刀,猛然斬下。
……北城,在一片破舊低矮的房屋之間,在一條骯臟發臭的陋巷當中,顧卓婷忍著惡心掩著鼻跟在女人身后,她在這涼州城住了六年,還是第一次知道城中居然還有這么一處窮苦之所,想到自己如今孤苦無依,也不知要如何過活,不免又心中悲切,暗自嗟嘆:「難不成將來也只能在這樣的地方茍且偷活?」
正當顧卓婷為自己的將來凄涼哀傷之際,忽有一個人攔住了去路。
「阿彌陀佛,煩請這位施主將人留下。」
對面,一個和尚低頭合什站立當中,似乎已經等待多時。
顧卓婷抬眼看去,只見那和尚瘦骨嶙峋,面青目赤形如枯藁,直如鬼魅一般,不
由脖頸發涼渾身一顫,下意識縮向女人身后。
來人正是如空,顧卓婷不識,女人卻是認得。
她終于收起臉上的懶散,面色凝重,如臨大敵。
兩人雖同為李弘泰做事,但如空卻不識這女人,見她神色有異,淡然問道:「女施主認得我?」
他下山行腳后至行惡作孽,便一直不曾以真面目示人,俗世間甚少有人相識,此時見這婦人顯然認得自己,不免心中奇怪。
女人抱拳肅然道:「大師月前在衙門大展神威,令我等都是佩服不已,在下自不會忘記。」
如空見她不愿實說,也不以為意,點頭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是如何找到的她,只要你現在把她留下,我可以放你離去。」
女人有些猶豫,若兩人動手,自己顯然不敵,心中盤算是否要抬出李弘泰來,可最終還是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對身后顧卓婷輕聲道:「你待會兒趁我們動手趕緊逃,逃不出去就給我找個地方躲著。」……傍晚時分,正是日落歸家之時,本該漸漸安靜下來的涼州城,此刻彷佛回到了那個動蕩不安的夜晚,街上,一隊隊兵卒橫行亂突,呼喝不止,家家緊閉的房門被強行拍開,三三兩兩的衙役奪門而入,穿屋過堂翻箱倒柜,一時間,女人驚叫,小兒啼哭,人聲鼎沸,雞犬不寧。
城墻不遠處,一間廢棄的小破屋里,殘垣斷壁后,顧卓婷縮在一角,聽著越來越近的兵士呼喝之聲,一時間心急如焚,幾欲失聲痛哭,正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就見對面房門突然打開,探出一個人來,那人瞥了眼四周,招手輕喚道:「小娘子,快上這邊來,嘖,來呀,快來呀。」
顧卓婷見那個只探出一顆腦袋的男人,眼小鼻闊,眉疏發稀,吞貌甚是不堪,當下心有顧忌不禁往后縮了縮身子,那男人見她害怕,不由一怔苦笑搖頭,正欲關門,就見那小娘子忽地站立起來,往自己這邊踉蹌著跑將過來。
顧卓婷剛跨進屋門,就覺一陣陣惡臭撲鼻而來,彷佛這北城所有的臭味都是從這屋中散發出來的一般,直熏得她頭暈作嘔,恨不得轉身立逃。
男人神色訕訕,解釋道:「剛收了幾擔糞水在前院,還得明早才能運出城,你要是不嫌臭,那就委屈一下吧。」
顧卓婷壓下肚中的翻騰,屈身道謝,這才發現眼前的男人嵴突背彎,不但相貌丑陋,還是個駝背之人。
顧卓婷不敢再看,目光游移,只見屋中陳設簡陋,破桌破床,還有幾張破舊矮凳,墻角并排放著兩只箱子,除去此些便再無別物,
顧卓婷心中憂愁,暗嘆自己到時又該如何躲藏。
兩人一時沉默,也就片刻的工夫,耳中就傳來陣陣嘈雜的腳步聲。
「糟糕,怎么往這邊來啦,難道連我這兒也要來搜?」
男人一時驚慌,猛地拍了把大腿,急的如無頭蒼蠅般亂轉起來,「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
他轉了幾圈忽地頓住,不由分說拉起顧卓婷就跑。
前門小院,一座草棚之中,一頭黑驢見了主人過來開始昂昂叫喚,旁邊,一輛板車停放于前,幾只半人高的木桶并排置放其上,墻根角落處,一堆雜物散落地上,另有幾只木桶堆放其間,駝子跑過去,抱下上面一只木桶,一邊將底下靠里的木桶打開了,一邊招呼顧卓婷道:「小娘子,快,快鉆進去。」
顧卓婷只聞得一陣糞便的惡臭,掩鼻轉首之際,眼角余光便掃到那桶壁上一片片沉積結塊的青黃污物,哪里還敢鉆進去。
男人見她此時還在扭扭捏捏,急得直跺腳,「這般光景,還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
顧卓婷凜然一震,想起那女子的話,當下心中一橫,咬了咬銀牙,抬腳便跨了進去。
「砰、砰、砰」
門外已傳來砸門的聲音。
「周大哥,這家不用敲門,只管進去就是。」
隨著外邊話音剛落,只聽「哐當」
一聲,院門已被一腳踹開,隨后,六、七名兵士魚貫而入,末了一位頭目模樣的軍爺這才跨門進來,在其身后,另有一名衙役點頭哈腰,笑臉相陪。
那頭目停下身,游目環視了一圈,這才看向呆呆怔在院中的駝子,抽手在鼻前扇了扇,皺眉道:「吳老弟,你說的就是此人?」
姓吳的衙役連連點頭,臉上全是諂媚之色,討好道:「不錯不錯,就是他,周大哥,待會兒好戲上演,您老就瞧好了吧。」
眾軍士聽了他的話,都哈哈大笑起來,個個臉上露出一副好奇和古怪,俱都催聲道:「還等什么,讓這位呂相公快快上場吧。」
那駝子此時似乎驚醒過來,眼見姓吳的衙役走將過來,一時竟哆嗦著連連后退,口中不住喃喃求饒,「不要,不要這樣,求你們,求你們不要這樣。」
「呂相公,把你夫人請過來吧,難得軍爺們有這興致,你就讓大伙兒開開眼,如何?」
吳姓衙役話里雖是相請,面上卻是嘲弄和威脅。
駝子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到地上,磕頭哀求道:「吳差爺,是小的該死,沒能孝敬你,可小的真沒錢啊,你就饒了我,饒了我吧,我給你磕頭了啊。」
「去你娘的,不知死活。」
姓吳的一腳踹翻駝子,罵罵咧咧道,「下賤胚子,給你臉了不是,還真把自個兒當人啦?是不是非得讓我牽過來你才肯做?」
那駝子伏在地上,抱著姓吳的一只腳,只顧求饒,「不要,不要,求你,不要。」
「又不是第一次你怕什么,再說當初不也是你自愿的?還偷摸的干來著,我說的對不對?」
吳姓衙役一臉恥笑,彎腰湊身道,「要不讓老哥我幫幫你,在你背后給你助助威?」
他說著轉身朝身后軍士拱手道,「有哪位老哥幫幫忙,把這位呂相公的夫人給牽過來?」
在眾人一陣哄笑聲中,有人走將出來,那人搓手嬉笑道:「老子長這么大,聽過婆娘與狗奸,卻從沒見過干驢的,今天倒要好好瞧瞧。」
他走到草棚前,將那只畜牲牽了出來。
黑驢打著響鼻,「昂、昂」
的叫得歡快,被牽到駝子跟前。
駝子臉上劃過剎那的恍惚,他也曾想娶妻生子,無奈沒有哪個姑娘愿意跟他,他認命,只怪自己身有殘疾人又長得丑,可他畢竟也是男人,夜深人靜之時,一樣想要女人,狠狠心拿出好不吞易積攢下來的銀子,本想去嘗嘗那所謂的銷魂蝕骨的滋味,迎春樓自是不敢去想,垂柳巷總能去得,只是沒料到,最后連那些個低賤的暗娼窯子都來嫌棄自己,他血氣方剛,陽沸精溢,末了一時頭腦發渾,做了可恥之事,及至后來有人撞見,終被一世恥笑。
駝子神思游離間,雙拳已不自主緊緊握住,往事種種不堪悉數浮于眼前,讓他心中發苦的同時只覺活著再無意義,面對咄咄逼人的衙役,駝子紅了雙眼不再害怕,他一下從地上縱起身來,猛地撲向身前的吳姓衙役,「你讓我死,我也不讓你好活,我掐死你,掐死你。」
那衙役不曾防備,冷不丁被他這一撲,瞬間就栽倒在地,他脖子被掐著,又見面前一雙狠戾兇光的紅眼,心中一慌,頓時亂了方寸,連刀都忘了拔,只顧拼命掙扎。
一旁牽驢的軍士眼見他臉色發紫就要翻起白眼,不由鄙夷道:「沒用的東西,憑你這種貨色,也敢來和咱們神步營套近乎?」
他嘴上罵著,但還是一腳踢開了駝子替他解了圍。
那吳姓衙役掙扎著爬起來,跪趴在地上呼呼喘氣,一時間竟是無法開口說話。
駝子被那軍士踢了一腳直摔滾出去,只覺自己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一時疼痛難忍,再也爬不起來。
「你這腌臜的東西,竟敢對我動手?今天不豐了你,老子就不姓吳。」
那衙役終于緩過勁,抽出刀來,氣急敗壞道。
「住手。」
那頭目眼見要弄出人命來,雖自忖能蒙混過關,但終究不想惹出什么麻煩,于是擺手作罷道:「算啦,吳老弟,我看這戲也沒什么好看,又沒甚婆娘,都是男人,看了只會膈應,別忘了咱們還有任務在身。」
他說著點出兩名兵士,吩咐道:「進去看看,給我查仔細點。」
那倆兵卒領命進去,里面一眼就能看透,哪里藏得了人,兩人各踢翻墻角的一只箱子,算是完成了任務出來復命。
「走。」
那頭目似乎也覺得這里搜不出什么人來,當先回身走出門去,其余兵士亦都跟上出門而去,那吳姓衙役恨恨地瞪了眼地上的駝子,陰沉著臉道:「等老子回來再找你算賬。」
他留下一句狠話,這才悻悻然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