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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2月21日
(九)
風動香幃,片片飛花滿春樓,輕調箏弦,聲聲鶯語悅君郎。
迎春樓花魁小院內,呂思思輕抹淡妝,薄施脂粉,一頭烏髻斜墜似飛瀑流云,她低吟淺唱,一對含情妙目如煙籠飛波,她身上輕紗,薄如蟬翼,一方花紅抹胸,內中鼓鼓然漲顯欲出,兩團傲人巨物,更是隨著撫琴弄樂而顫顫巍巍,在抖動,在起伏,如撥琴彈音扣人心弦,讓人見之,不禁為之勾魂攝魄。
對面李弘泰以手擊節搖頭晃腦,雙眼微瞇神情熏然,身后一名文士裝扮的男子時不時低頭俯身,在他耳邊輕聲匯報著什么,門口不遠處,兩位勁裝武士分立兩側,腰挺身直,神色戒備,竟是對這靡靡之音絲毫不為所動。
一曲終罷,李弘泰拍手贊道:「妙,妙,不愧為這涼州首屈一指的花魁,你們宋國的男人不行,這些個女兒家的手段雅興,老夫倒是極為佩服的。」
對面呂思思撤琴起身,擺動水蛇般的柳腰,晃著肥臀款款回到座位,她抿嘴淺笑,眉眼開春,嫵媚道:「大人真會說笑,奴家這些個娛人的凋蟲小技,怎能與在沙場上殺人的健兒們相比,再說大宋與夏國向來邦友,面對金國的侵犯,亦是情同兄弟,大人又何必長他人之氣滅自己威風呢?」
李弘泰心中一沉,暗道這些人果然沒一個好相與的,看著對面這女人搔首弄姿的模樣,不由皺了皺眉頗覺膩味,他如今有了王祖英,這種姿色的女子哪里還入得了眼,「你我既然各有所需,咱們也不必繞圈子了,不如將話說明免得誤會。」……次日下午,迎春樓,地底密室。
顧卓婷一邊收拾著行李,一邊看著身旁的阮成博神思恍惚,不由得停下手中動作,擔憂道:「阮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阮成博看著眼前這張絕麗中透著幾分純真青澀的俏臉,想到她以后的命運,指不定會被那狗官折磨成什么樣子,頓時一股無名之火騰燃而起,一邊巴不得立時將她摁在床邊粗暴地奪了她的處子之身,一邊又恨不得拋開一切豁出性命也要帶她離開這是非之地,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心中糾纏著,矛盾著,逼著他好似要發瘋。
「沒事,我只是在想咱們待會兒出城的對策。」
阮成博暗舒口氣,壓下心中那股宣泄欲出的沖動。
一切收拾妥當,阮成博拿了行李,顧卓婷抱了孩子,兩人并未回來時的那條石階,反而走了當初呂思思進的那扇石門,一路往前走了幾丈,又見一道石門,門后又是一間石室,里面竟是空空蕩蕩,只有石墻上幾盞壁燈閃爍,眼見四周無路可出,顧卓婷卻絲毫不慌,她自打下了密室雖從未離開,但時常見阮成博與那楊氏婦人由此路進出,想來是另有機關,果然,就聽阮成博在一旁開口道:「此處雖空無一物,卻是極為兇險,墻上那八盞燭燈各有機關,以先天八卦之位暗合奇門遁甲,當中只有兩盞才是活門,一旦弄錯,便會觸發陷阱難逃死命。」
他走到其中一盞燭燈下,招過顧卓婷,指著燭臺基座上的凋紋道:「你看好了,這上面刻有飛鳥的便是干位,從右開始數,依次便是坎六、艮七、震四,對應開、休、生、傷四門,這八門八位,只有坎六的休門和巽五的杜門才是打開石門的正確機關,你以后千萬不要弄錯了。」
顧卓婷站在一旁聽得迷煳,她只道此次一去不會再回,不明白阮成博為何還要告訴她這些,什么奇門八卦她又不懂,正自奇怪,忽聽他的囑咐,頓時無措,呆立無言,「我、我……」
阮成博見她面有惶急之色,溫言笑道:「你若不懂這些也無妨,來,我指給你看。」
他說著扶她走到那兩盞燭燈下,又分別指出那凋紋樣式,一一讓她記住,方才作罷。
「這一盞杜門開的便是去外面的石門。」
阮成博舉手握住燭臺輕輕一轉,只聽「叭嗒」
一聲,就見左近一塊石壁緩緩退開,露出一條通道來。
兩人在地底下又走了幾丈,拐過幾個彎,再出來已是到了另一座宅院之中,上面早已有人等候,一切也已安排妥當。
阮成博從顧卓婷手中抱過孩子,道:「咱們分開走,我先帶孩子出城,你讓楊大嫂準備一下,待會兒再坐馬車出城。」
顧卓婷嗯了一聲,她本就沒甚主意,此時更是甘愿一切聽他安排。
阮成博走了,那楊家嫂子領著顧卓婷出門,又一路將她帶到另一間屋中,這才開口道:「這里便是楊家,也是我夫婦居住的地方,咱們先坐等一陣,等我那老伴探得消息確認阮公子他們無事后再走不遲。」
顧卓婷依言坐了,只不足盞茶的工夫,便見有一人急匆匆地跑將進來。
「不好啦,老婆子,不好啦,出事兒啦。」
那人一邊跑,一邊壓著聲音急嚷。
屋中兩人聽得喊話,都騰地跳立起來,一個雖驚卻無意外之色,一個惶惶然已面白無色。
「老頭子,怎么啦,慌里慌張的,難不成阮公子也出不得城?」
楊家婦人迎上前,背對顧卓婷向那男子使了使眼色。
男人心中有數,佯作急切道:「出了大事啦,要是單單出不去還好,現在阮公子他們都被抓起來啦,唉,這可怎么辦喲!」
身后顧卓婷聽得此話,如遭晴天霹靂,兩腿一軟,只覺天旋地轉,幾欲暈倒。
「顧姑娘,你沒事吧?」
婦人雖背著身,眼睛卻尖,趕忙一把扶住委頓癱軟的顧卓婷。
顧卓婷一時心焦如焚,只覺眼中發酸嗓子里一陣干澀,沙啞著急道:「嫂子,怎么辦,怎么辦啊?」
接著便再也忍不住,抱住婦人「哇」
地一聲大哭出來。
「哼!好一個不孝子孫,爹娘死了不去想著報仇,還有閑工夫談情說愛,沒出息的東西!」
正當那婦人抱著顧卓婷想要安慰之際,房門外陡然傳來幾聲喝罵,婦人一時愣神,驚愕道:「誰?是誰?」
「誰?出來!」
男人亦是大喝一聲,跨前護住身后兩名女子,他警惕四顧,隨后便見一個女人從房門外施施然踱步而入。
這女人相貌普通,四十來歲的年紀,束著頭發倒像是個道姑,但身上衣著卻又是尋常女子所穿之物,只是袖口處收緊的護腕,顯示出她江湖武人的身份。
「怎么,是你們的婊子頭不講信用,還是說我不夠格,非得讓李大人親自來?」
女人抬眼斜睨,神情傲慢,盛氣凌人。
那夫婦倆相視一望,對來者身份已是心中了然,只是聽她說出這一番話來,不由心中惱怒,都不約而同轉頭看向顧卓婷。
顧卓婷先前聽了此人的喝罵,早已心中凄然又羞愧難當,加之本就心有悲傷,此時竟有些癡呆呆恍惚無神,悵悵然猶如失了魂一般。
兩人見她如此不堪,雖心中輕視,倒也放心不少,本想著李弘泰得了這顧小娘子,日后必定受寵,趁著現在雙方還有些情分,若是將來經營得當,少不得又是一大助力,如今卻見這女人說話這般直白,成心壞事,當下便大聲喝問道:「閣下這是何意,這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女人嗤笑一聲,神色玩味道:「誤會?誤會可大啦!你們口口聲聲說我們大人抓了那位姓阮的,這不是栽贓陷害么,那姓阮的與你們串通一氣,要坑賣了這姓顧的傻丫頭,我們大人說了,他可不想當這冤大頭。」
那夫婦倆俱都一愣,皆是相顧愕然,不明白這女人為何要將事情挑明了,難道就不怕壞了自家主子的好事?「你什么意思?閣下究竟是誰?」
兩人頓起疑心,只怕來者并非其人。
女人負手傲然道:「我是誰憑你們還不配知道。」
她自顧前行,全然不把這二人放在眼里,待走到兩人身邊,就要錯肩而過之時,這才隨手拋出一方令牌,丟給那男子道:「你們當家呂思思的東西,想必不用懷疑吧?」
那男子下意識伸手去接,突見眼前一花,尚未反應過來,便感胸口一沉,一股巨力轟然襲來,頓時心如重錘,眼前一黑,整個人已是軟倒下去。
女人一擊得手,毫不停滯,反手又一掌拍向身旁婦人。
那婦人雖驚于突如其來的變故,但她畢竟是刀口上過活的人,立時醒悟過來,身子一仰就欲縱身逃去。
她的反應不可謂不迅捷,但女人的出掌更快,只見那婦人雙足剛一離地,便「啊」
地一聲慘叫,跌出丈許開外撞翻一地案幾桌椅,這才滾落下來。
「摧心掌?你……你是青城派那……那叛逆?」
婦人不得立時斃命,倒在地上兀自震驚不已。
女人蹲下身,探了探倒在腳下男子的鼻息,確認已死,這才慢慢踱到婦人身邊,開口道:「算你還有點見識,怎么,是不是很奇怪?」
婦人掙扎著坐起身,氣喘道:「為……為什么?」
她此時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女魔頭既然投奔了李弘泰,雙方既然有約,她為何還是這般行事無矩、嗜殺無狀?女人居高臨下,神色鄙夷道:「你們只知道大人在搜捕顧氏兒女,卻不知其目的,更是忘了他的初衷,這呂思思事都還未查明就自以為是,你說,她是不是被干煳涂了?」
婦人經她點醒,不由心頭大震,滿臉不可思議,「難道她……」
話未說完,已是「噗」
地一聲,急得噴出一口淤血來,她一時軟倒在地喘息不止,竟是再也沒了力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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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點頭道:「不錯,她還沒有死,不但沒死,如今還成了李府的夫人,所以,要是你們的事成了,這讓那位情何以堪,你說她還有臉再活著嗎?」
「所以,不如賣她個好,偷偷把人劫了另外安置,將來相認也好留個余地?唉,可惜了!」
婦人終于想得通透,雖死了個明白,但也留下了一絲遺憾,是為自己任務的失敗而遺憾?亦或為那位堅貞高傲最后屈服于人的俠女而遺憾?這倒是不得而知了。
女人很是謹慎,再次確認了夫婦倆的死亡,這才回到顧卓婷身前。
此時顧卓婷早已嚇得呆若木雞渾身顫抖,腦子里一片空白,雖在當場,但眼前所見,耳中所聽,彷佛是那鏡中花水中月一般,是那么的虛幻,那么的不真實,迷迷煳煳中哪里還會分辨。
女人見她如此不濟,莫名來氣,抬手就扇了一耳光。
「啪!」
一聲脆響,終于將顧卓婷打回
了魂。
「沒用的東西,你爹娘怎么生出你這么個蠢貨。」
女人惡言相罵,嫌棄的啐了口唾沫。
顧卓婷捂臉瞪眼,死死咬住嘴唇,哭也不是,發作亦是不敢,當真是楚楚可憐,委屈萬分。
她從小到大,哪里受過挨打,更別論被抽耳光,當然,被阮成博那般打的不算,如今被人這般肆意打罵羞辱,一時氣意難平,自覺又難不得對方,當下便是連死的心都有了。
女人哼了聲,淡淡道:「是不是覺得很委屈?是不是自以為不懂武功什么仇也報不了?」
顧卓婷見她目光凌厲,彷佛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要被她一一看穿,羞愧地趕緊低頭再也不敢對視。
女人搖了搖頭,嘆聲道:「一個身負血海深仇的人,還有什么不敢做,還有什么可以在意的呢,你既然有這等姿色,那便是你的本錢,一樣可以用它來報仇,施美人計也好,用它招徠面首做事也罷,總好過現在這般自棄自憐,用什么所謂愛情來逃避,來自欺欺人的好。」
顧卓婷渾身一震如遭雷擊,自己埋在心底的那些不堪念頭,如今全被眼前這個女人翻了出來,當下再難掩藏,蹲下身嗚嗚地哭泣起來。
她雖膽小懦弱,卻并非蠢笨,當初住在密室的這段時間,她早就懷疑呂思思身份,只是她不愿去想,不想打破這份美好,她把所有遐想全放在阮成博身上,以期望能夠用情愛的歡娛來麻痹那殘酷的現實,如今夢醒了,心更痛了。
「是啊,除了報仇,還有什么好在意的呢,既然那狗官要抓我,想辱我,那給他又能怎么樣呢,到時候即便殺不了他,咬掉那根東西讓他斷子絕孫也算是報仇了。」
顧卓婷抱膝埋首,一邊啜泣一邊胡亂思量。
「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還不快起來。」
女人一邊嚴厲訓斥,一邊伸手去拉,「快起來,還想不想出城啦?還要不要你那弟弟啦?」
顧卓婷聽罷,頓時止住了哭聲,站起身來疑惑地看著那女子,一時也分不清她是好人還是壞人。
「坐下,把臉擦干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