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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吉一路到了長沙,搭船到了漢陽。但問起這里的廣達分號,才得知阮承信三年之前,就已經離開漢陽,回揚州去了。楊吉又聽他說揚州繁華,遠勝湖廣,天下間也是第一流,對揚州更感興趣,便繼續搭船,一路東下來到揚州。
那跟隨江彩的小女孩,名叫劉文如,這年只有八歲,三年前江彩還在江家之時,她同父母來揚州避債,眼看家境難為,父母竟將她棄在江府旁邊,從此再無音信。江彩那時見她幼小可憐,便收留下她,把她帶在身邊有如親姐妹一般。后來江彩出嫁,怕她在江家被別人欺負,就一同帶了過來。她在阮家不過住了數月,又有些膽小怕生,竟一直不知阮承信的名字。之前劉文如看楊吉面相與本地人大異,又被大聲問了幾句話,這時猶在哭泣。楊吉見她也可憐,找了點帶出來的熏燒肉給了劉文如吃,才把她逗得破涕為笑。
耳聽得楊吉自報家門,最先說話的不是阮承信,也不是江彩,卻是待在阮家四十余年的老仆楊祿高。楊祿高驚道:“孩子,你是說……是說自己原來是大箐寨人么?我家……我家原是橫坡寨呀,應該……就在你家東北三四十里那樣,對吧?”
楊吉大喜,連連點頭,這才知道,楊祿高原本是個孤兒,而他之所以成為孤兒,就是因為父母在當年那一戰中,雙雙遇難。但他們死于第一波攻入寨中的清軍,并非阮玉堂所轄,楊祿高當時還是個嬰兒,正熟睡著沒動靜,才逃過一劫。后來阮玉堂所部進了寨子,阮玉堂聽得嬰兒啼哭,才發現了他,告訴手下無論如何不得傷害這孩子,并且帶了回去,親自養大。后來阮玉堂把一切前因后果告知于他,讓他自己決定未來,但楊祿高深感阮玉堂撫養之恩,也知他與自己父母之死無關,遂終生侍奉在阮玉堂父子身邊,不愿離去。只是經過這些,他無意與官府打交道,終生只做揚州阮家的管家。
楊吉聽完楊祿高講述自己家世,不禁喜極而泣,道:“大叔,沒想到你我都是阮恩公救下來的,大叔你姓楊,我也姓楊,以后你便是我親叔父了。叔父你年紀也大了,家里事便由侄子做。叔父你一生辛苦,也好有個人安養才是?!?
阮承信看楊祿高與楊吉相認,想起這兩叔侄,一個險成刀下亡魂,另一個差點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都是因自己父親之故,得以團聚,不禁又是喜悅,又是難過??礂罴蠈嵳\懇,便道:“楊吉侄子,若你在這里也沒別人可依靠了,我阮家便是你家,以后在這里生活就是了。至于家事什么的,也不必太在意,別累著自己。”
“多謝……多謝小恩公!恩公救我全家,我這一生,便是來報答恩公的,哪里說得什么累不累的?!睏罴娙畛行旁敢馐樟?,不禁大喜過望,想著阮玉堂救自己全家,才是恩公,便把阮承信叫做小恩公。又想了想,似乎有件事還不清楚,道:“可是小恩公,我聽爹說。恩公在世的時候,是位三品武官,恩公一家應該是高門大戶才對啊,怎么眼下竟在這般小巷子里,我找了半天呢。”
阮承信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也只得道:“我家近來……近來有些不如意之處,已不如以前了。若是怠慢了你,還望見諒?!?
“小恩公這是哪里話?既然小恩公讓我住下,我怎么也得給小恩公干點活不是。只是小恩公,您可另有后嗣?您這家中人看起來,還……還沒我家多呢。”
“我確實有個兒子,前幾日去應府里的府試,今日正好放榜,早先時過去看榜去了。你眼前這位,便是我兒婦了?!比畛行胖钢?,給楊吉仔細介紹了一遍。想著阮元去看發榜,至今未歸,道:“這府試對伯元來說,應該不難,走,我們一起去看看什么情況。”
揚州府學在舊城阮家老宅之南,距離阮家現居住的羅灣有點遠,阮承信也只帶了楊吉過去。一路上阮承信閑來無事,就順口給楊吉講了些自己家里的事,說起阮元,阮承信倒是很自信:“我這孩子別的不會,看書比誰都聰明。反正我覺得,他肯定在我之上。”
楊吉問:“我聽我爹說,老恩公當年是進士,不知公子他現下是……是舉人了嗎?”楊吉雖然不了解清朝官制,但父親在阮玉堂帳下待過數年,對于科舉流程還是知道一些。在楊父眼里,最低的叫秀才,往后是舉人進士??尚悴胖拢€有兩個等級的考試,楊父就不清楚了。
“舉人啊,那還要等幾年呢。若是他這一次被取錄了,來年,最快來年能考生員,考中了生員,才能去考舉人。生員這個詞你可能不知道,俗稱秀才?!比畛行诺?。忽然,他眼色一變,眼看前面走過一個人來,正是阮元。
阮承信見兒子面色平和,知道考試應該無礙,道:“伯元!今日可把榜文看了,情況如何?”
阮元見是父親,也自大喜,道:“爹爹!爹爹就放心吧,剛才已經看了榜文,取錄在第四名呢!今年儀征縣學的名額,也已經定了,待到秋天,就可以去儀征進官學啦!”
阮承信聽兒子府試通過了,自然也是大喜過望,也不顧路上行人,一把抱住阮元,喜道:“太好啦!爹就說你肯定能考過的,這些年跟著李先生讀書,哪里有考不過府試的道理?你呀,比爹強多了,爹這個國子生,還是靠恩蔭來的,你這府試第四名,以后考生員,那還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嘛!”
阮元見父親高興,自己終于突破府試,一年之內,連過兩關,直入官學,總算把考試進學的歷程補回來不少,心里也自然開心,忙道:“爹爹,今天咱也慶祝一下吧,讓楊叔做個魚,這幾日忙著考學,都快忘了楊叔的魚什么味了?!闭f著牽了父親的手,一同回家去了,只留下楊吉一個人在后面。
而且楊吉也覺得,這個小公子似乎根本沒看到自己。
不一會兒,阮家父子已經回到羅灣家里。阮承信剛一進門,便大聲喊道:“老楊!伯元中式了!第四名呢!今天可是咱阮家大喜的日子!老楊,快去買最好的鰣魚,今天難得伯元府試被取錄,慶祝一下沒什么的?!?
楊祿高大喜道:“伯元……二十年了,楊叔看著你長大,你那么愛讀書,中式了,那是應該的!你能這樣出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說著便奔出門去,正好和楊吉打了個照面,楊祿高大喜之下,也來不及說話,只做了個手勢,讓他進門一起慶祝。
這時江彩聽到前面聲音,也和劉文如一起走了出來,見阮元回家,又聽阮承信之前聲音,阮元應是府試通過了。自然欣喜異常,也小步輕趨至各人面前,拉住阮元的手,道:“夫子,一切都順利吧?”
阮元道:“夫人放心,這次府試,取錄的人里面,我在第四名呢。只是……只是這樣便要到儀征去了,大概要半年時間,還是沒法和你在一起。”
江彩笑道:“夫子別擔心我啦,你府里考試,取在第四名,那明年院試,不是很有希望嗎?要是能一下子考過去,中了秀才回來,以后你我在一起的時候,還多著呢!夫子已讀了這么多年書,再堅持半年,就要成學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阮元見夫人如此通達,也十分感動,道:“夫人進我家門,這半年也辛苦了。這次回來,也好好陪夫人幾天。就是去了儀征,我也肯定繼續學習,明年春天,一定幫夫人拿個秀才回來!”
阮家父子夫婦,就這樣開心得有說有笑,卻沒一個人記得楊吉,楊吉看著阮家沒落至此,比自己心目中的恩公家,不知落魄了多少。又看阮元這日的考試,似乎考過去了,只是有條件去考秀才,能不能考上秀才,還兩說呢。
想當年,阮元的爺爺是進士出身。他在苗寨二十七年,只覺得阮玉堂可是神仙一般的名字,他的子嗣后人,自然應該如神仙般受人敬仰??啥鞴膶O子,卻不知為了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場考試,便沾沾自喜……
他終于忍不住了,怒道:“秀才算個屁!”
阮元一驚,循著聲音看來,才發現家里多了個人。楊吉再也忍耐不住,指著阮元大聲罵道:“小子,你爺爺在我們寨子里,那可是神明在世一般的人物。他老人家當年,中的是進士,可我爹說,他老人家平時,一直謙虛溫和,就沒像你這般沾沾自喜過!你是恩公的孫子,恩公當年做下那么大的善事,本想著他老人家的孫子,也應做出一番光宗耀祖的事情來,誰知道竟是你這個不成氣候的孬種!你爺爺,我恩公的臉,都被你這不肖孫子丟盡了!你多大歲數了,連個秀才都不是,對得起你爺爺嗎?!”
阮承信大急,忙讓楊吉閉嘴,阮元也不明就里,阮承信這才想到,自己其實還沒和兒子介紹楊吉是誰。忙拉了兒子到一邊來,簡單給兒子介紹了楊吉的來龍去脈。阮元經常聽父親說起爺爺的故事,知道爺爺在西南打仗時,救過一個寨子幾千人的命?,F在一聽,就知道楊吉是怎么回事了。于是趕緊回過頭道:
“這位楊兄,我剛才只想著考試的事了,確實沒注意到你。這事是我錯了,還請楊兄見諒?!闭f著做了個揖,以示歉意。又道:“可楊兄有所不知,科考本應循序漸進,我就算想著繼續考試,也要等來年時間到了,才能再考秀才,后面也是如此。楊兄若恥笑我未得秀才之名,只怕也有些強人所難了。”
楊吉仍然瞧不起阮元,道:“你爺爺一代忠良,做的是三品參將,宅子想來,也該和你這里知府衙門一般大才是。想是你平庸無能,把個家敗落成這樣,憑這一條,你就該罵!”
阮元有些無奈,道:“楊兄,我家是詩書傳家,家中貧富與否,本也不太在意。能不能守圣人之言,行忠信之事,才是為人關鍵。楊兄怎能因家中貧富,便斷定人知高下呢?”
“你沒個三品官的樣子,你就該罵!”楊吉仍然想替恩公教訓一下這個“不成器”的孫子。
其實這些話聽起來最難受的,還是阮承信,楊吉說的這些,怎么也不該由二十一歲的阮元來負責??礂罴灰啦火垼仓缓眠^來打圓場,道:“楊賢侄,伯元再怎么說,今年才二十一歲,之前還……還有三年的持服。眼下考過府試,也不算晚了。我家變得如此模樣,其實應該怪我,是我平日只知讀書,又不愿做官,營生的事,未免疏忽了。所以賢侄,也別叫我小恩公了,原本是我對不起爹才是?!?
楊吉來阮家,第一個見到的阮姓人就是阮承信,所以自始對他十分感激。這時聽阮承信說了,也不想怪罪他,依然對著阮元道:“二十一歲怎么了,你看鄉下那些種田的,十一歲就下地了,你這么大歲數連個秀才都不是,還是該罵。”
阮元道:“楊兄教訓的是,來年考試,小弟一定盡力?!比畛行排聴罴僬f下去,壞了家里關系,便把他拖走了。說著要給他找間房住,以緩解家中氣氛。
楊吉火氣仍然未消,道:“就你這樣,這輩子怕也就是個秀才了!”
此后數日,楊吉也不和阮元說話。阮元倒是一直想著,怎么能和楊吉解釋清楚,改善關系。但楊吉出身鄉野苗寨,與自己熟悉的讀書人完全不同,不知如何交流。想著過不了多久,又要和夫人分離,便先陪著夫人,輕松的過了幾日。
這一年眼看著,已經過了一小半,乾隆南巡時也已說明,來時不停揚州,回京時再駐蹕揚州幾日,揚州士紳便又要多費心思準備。天寧寺和高旻寺都是乾隆曾經駐蹕之所,一時也大肆鋪陳,香花滿路。好容易等到乾隆在杭州回程,這一日終于抵達揚州碼頭。
這天早上,阮元一家便聽到城南方向,鼓樂震天,人聲鼎沸。待阮元走出門時,只聽外面路過的行人,說的都是皇上來了,眼看行人越來越多,阮元想著乾隆上次南巡,便未能前往,又覺得乾隆在位日久,恐無機會再一睹天顏,遂告訴了阮承信,希望父親準許他去碼頭看一眼天子儀仗。
阮承信想畢竟兒子還沒見過乾隆,也答應了。楊吉覺得外面人聲鼎沸,應是好事,也不管阮元在場,同阮家父子一同往碼頭去了。剩下江彩見街上人多,有些怕生,楊祿高要看家,就沒有跟過去。
到得碼頭,阮家一行三人已難擠進前排,但后面人過來得越來越多,也就沒法再挑地方,只好站在原地不動。過了不一會兒,只聽前面有人喊:“皇上來了!”,大家也不明就里,就一一跪了下去。楊吉看著不知發生了什么,正納悶間,也被阮承信拉著跪在地上。
乾隆儀仗,之前便已待命許久。不一會兒,只見碼頭之處,皇帝鹵簿漸漸開進,先是一排導迎樂隊,二戲竹、六管、四笛、二笙,接著云鑼、導迎鼓……然后是御仗,四立瓜、四臥瓜,接著是十面五色金龍小旗,十個五色龍纛,五對團扇和五對九龍傘。后面一頂九龍曲柄華蓋緩緩而過,眼前便是天子步輦了。退出轉碼頁面,請下載app愛讀小說閱讀最新章節。
揚州百姓除了四年之前見過的,剩下的哪里見到過這般陣仗?一時紛紛低頭,不敢稍抬起一點,只怕冒犯圣駕。只有楊吉初來乍到,也不管什么天子鹵簿,皇家規矩,只抬頭看著一排排儀仗走過。
眼看步輦經過身前,步輦里一個白發蒼蒼,只剩一點黑灰須發的老人,雙目微瞑,神定氣閑,數十帶刀侍衛林立左右。想來這位老人,便是大清天子,四海內最高貴的人物:愛新覺羅弘歷了。
楊吉聽阮家人說,天子乃至圣至明之人,撫馭天下,已有五十年太平。這樣聽完,心中倒還有三分敬畏之心??蛇@時看了步輦里這老人,只覺得暮氣沉沉,并無半點英明神武之氣。不覺敬畏之心盡去,輕哼了聲:“哼,糟老頭子。”
阮承信父子聽了,哪里允許他這樣出言不遜?萬一這話被侍衛聽見,只怕阮家家門,是回不去的了。于是一左一右,一同捂住了楊吉的嘴,把他按倒在地。楊吉也想反抗,但轉眼一瞥,發現阮承信眼里,盡是不忍之色,一時有些明白了,便也不再出聲,所幸侍衛也都沒聽見。
忽然,楊吉見到,乾隆的眼睛似乎略微睜開了一下。
楊吉眼尖,早已看到乾隆眼中,雖看似平靜如水,可這水向深處,卻隱隱可見一把明晃晃的利劍,這利劍霍得一閃,已在楊吉眼前亮了一下。楊吉大驚,他畢竟剛從苗寨走出,還是個毛頭小伙子,哪里能與執掌天下五十年的乾隆皇帝相比?一時不覺冷汗淋漓,帶著三分驚懼,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乾隆了。
再抬頭時,乾隆已從楊吉面前過了去。楊吉才擦擦汗,略有不甘的又輕輕補了句:“哼,糟老頭子?!?
兩句話一模一樣,可后一句實在沒什么底氣。
眼看前面,一行人衣著錦繡,為首幾個還穿著官服,見了儀仗,一同跪倒在地。前列鹵簿也紛紛讓開,讓這些大人物見駕。乾隆步輦看到這些人來迎,也一時止步,乾隆緩緩走下,看著前面的揚州官員士紳。米洛店長的督撫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