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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一個,身著紅頂仙鶴官服,須發多白,正是江春。他得乾隆恩眷,授了一品的光祿大夫散官,是以這次迎駕,身著官服,地位倒是比揚州知府還高出數個品級。眼看乾隆走到面前,江春自也有些激動,道:“臣光祿大夫江春,前來見駕!”一時間后面人眾,無論官紳,也各自見駕過了。
乾隆扶起江春,笑道:“廣達啊,四年不見,沒想到你也老了這許多啊。朕記得你比朕小十歲呢,怎么這么快,這胡子白得都和朕一樣了?”江春之前五次接駕,和乾隆來往密切,又時常捐輸錢糧,為國分憂,是以乾隆一直對他頗有好感,這時也不稱其名,只說字號。
江春也只好陪笑道:“皇上夙興夜寐,臣等自然也不敢怠慢,只好日夜勤慎。臣又無甚天賦,結果這頭發,也就早早白了。”
乾隆道:“你迎駕的事,朕已聽聞了。我大清說起為國紓難,這民間啊,第一便數你江家,朕謝你還來不及呢。今日迎駕,還是在康山吧?”
江春忙道:“是臣該死,勞煩皇上過問這些,實在慚愧。皇上一路前來,舟車勞頓,臣康山家中,現已是一應齊備。還望皇上今日可以盡興。”
乾隆擺擺手,一時間迎接大臣紛紛站起,向康山方向去了。乾隆也回到步輦上,鹵簿開始向康山進發。之前迎見隊伍之后,跟著江昉與江家一眾侍從,本也是來維護現場秩序的,眼看鹵簿開拔,也就站在一邊。江昉向后瞥時,只見阮承信父子的臉孔,依稀就在身后。
江昉想著阮家娶了江彩過門,和自己已是親上加親,加上前日得到阮家來信,阮元已通過了府試,成績優異,這幾日自也欣喜。便想著這大好機會,怎能不讓阮家父子一見圣駕?便差了個仆人,讓他一會兒去請阮家父子。
阮承信一行三人將要離去時,忽見江家仆人前來,說是下午康山的宴會,希望阮承信父子也去參加。阮承信也沒有什么合適的理由拒絕,便答應了,也帶著楊吉一同前往。江府準備這日大宴,特意請了揚州城二十多位庖廚,全家仆人都被動員,菜肴豐盛,多楊吉一個人倒也不算什么。
不一會兒進得康山園中,只見四周猶如仙境,園里從門前開始,便是一品品的奇花異石,假山流水,點映成趣。阮家一行三人,哪里見過這般園林氣象?一時腳步也緩了下來。阮元父子尚能克制,楊吉只覺身在仙境,漸漸控制不住,便想摸一摸這些精美的山石。好在阮承信眼尖,趕緊把他按住,小聲道:“摸不得,要殺頭的。”這般恐嚇一下,楊吉才肯住手。
乾隆君臣等尚在前廳,因江春數次為國捐輸物資,幾次接駕也辦的十分妥帖,乾隆對他一直有好感,不免問了幾句家長里短。阮家父子畢竟不是江府人,無法參與,便直接到了后園。
進得后園,眼看中間一片空地,已經搭了高臺,看起來這天晚上,將有一場大戲上演。從臺子再向前看,乃是后廳,此時門戶均已打開,后廳地勢頗高,正好可以在廳上觀看戲臺表演。廳上近門之處,桌席早已布置完畢,這里是乾隆君臣和江家兄弟父子晚宴觀劇之處。
自戲臺至后廳,有十余丈距離,這時也已經擺滿了桌席,并且漸漸有人入席。看來地位不高的江府后輩,和揚州城內大小官員,就要在下面就位了。阮家父子被引到一個中間靠后的位置,一齊坐下,江昉設計頗為精妙,阮家父子這位置既可以看到正前方的后廳,又可以表示自己謙遜,不敢坐得過前,冒犯了達官貴人。
臺下布置規矩,倒也沒人有意見。但臺上是這日乾隆與各位高官飲宴之所,不免需要一些官員指導。這時正有幾個一二品高官,在上面指揮著重新布置。一位一品官員眼看臺上布置,也已經漸合朝廷規矩,便走了下來,正好看到阮承信等人。那官員看到阮承信,眼色微變,走了過來。
阮承信定睛看時,那人雖然須發多白,仍頗有風度,舉止從容。正是六年之前,在儀征縣見過的劉墉,此時他已經升了一品工部尚書。
阮承信又驚又喜,忙攜了阮元,下拜見過劉墉。劉墉笑道:“下拜就不必了,阮公,近年可還安好?”阮承信便也把阮元考進縣學之事說了。
劉墉自然也非常欣喜,道:“伯元,那日在儀征縣署,我便知你以后當有出息,你那李晴山先生,與我父文正公乃是舊交。你得他教誨,別說考那生員,就是省城應舉,我想也不在話下啦!可伯元又怎么會來江家呢?”阮承信也把阮元和江彩聯姻的事說了,順帶說起上一代聯姻江家之事。這時劉墉方知,原來阮家與江家尚有這樣一段往事。
劉墉道:“既然伯元和江家已成姻親,為何不去正廳看看?現下皇上在正廳,正在召見江府子弟,你聰明才智,我看高出這江家人甚多。說不定皇上一高興,還能賞賜你些物事呢。”
阮元之前在碼頭迎駕時,也看過乾隆一眼,雖已識得當今天子模樣。但想想若是去迎駕,想必能和這天下最尊貴的人有所交流。如此一來,只覺一生都不枉了。便道:“爹爹,既然可以去,孩兒便去見見皇上如何?”
“不要去。”沒想到阮承信說得如此堅決。
阮元也是一驚,忙問道:“爹爹,我既然娶了彩兒,便也算半個江家人了,去看一看皇上,又有何妨呢?。”
“你糊涂!”阮承信竟已有幾分怒氣,道:“你姓阮,不姓江!去見了皇上,皇上怎么看你?便是這江家子弟,若無才學,皇上一樣看不起,你過去了,還不是覺得你只是個迎合上意的小人?況且你現在什么身份?府試過了,也只是童生!你一個靠著妻子來江家吃飯的外姓童生,去了是想讓皇上嘲笑你嗎?不許去!”
眼看父親突然嚴厲起來,阮元也是一愣,不敢多說。反倒楊吉看戲看出了樂子,輕輕哼道:“想拍馬屁,先被一腳踹回來了吧?”
劉墉看阮承信態度似乎不對,也趕忙打圓場道:“伯元且先不要生氣,你爹爹說得也對,你若是才學不夠,便是去了皇上面前,也討不了好的。我父親位列一品,我自幼便見過皇上,可皇上始終對我頗為冷淡。直到中了進士,才問起我學問之事。所以依我之見,若有緣分,你日后考了舉人、進士,總會……”可這時,劉墉似乎想起了一件很關鍵的事。突然改了話題,問道:“伯元,令祖是何名諱?”
“是上玉下堂。”阮元答道。如果對方實在不知自己家人名諱,以恭敬的語氣提問,便不算冒犯,故而阮元也認真回答了劉墉。
誰知劉墉聽了這個名字,竟一時陷入了沉思。
沉吟半晌,劉墉突然頗為鄭重的對阮元道:“伯元,你的才學我信得過,以后科舉,我想是不在話下的。只是科舉考下來,你也一定會考慮做官的事,只怕那時……我說的太早了,可若真到了那一天,你要想仔細了。”
說完,劉墉拜別阮家父子,到別處去了。阮元看看父親,心中也充滿疑惑。為什么父親連他去見一次乾隆都不愿意?為什么劉墉突然要對自己說起做官的事?
不一會兒,乾隆結束了前廳的諸多接見事務,在江春兄弟、和珅、王杰等人陪同下,一起來到后廳。此時江家子弟、其他迎駕鹽商、揚州大小官員,也都漸漸到了后園。群臣士紳,一時齊齊下拜,山呼萬歲,乾隆答了平身,也讓大家前往就座。
眼看夕陽漸漸西落,江府一應彩燈火炬,早已備得周全,滿漢菜肴,也一一獻上。很快就連阮元三人所坐的偏席,也擺滿了各種美酒佳肴。晚宴便即開始,廳上臺下,一片和樂。
轉眼酒過三巡,已是評彈助興之時了。江春請了乾隆旨意,便告知臺下眾藝人先后登臺表演。吳天緒不顧高齡,再次走上臺前,說一段張翼德據水斷橋,先做叱咤之狀,眼見得觀眾已被吸引,便張口努目,以手作勢,不出一聲,臺下自如雷霆宣于雙耳。然后是顧進章上臺,說一段《靖難故事》。如此演了數本名作,而最后壓軸的大戲,乃是當時揚州最為風行一時的評話《玉蜻蜓》。
這《玉蜻蜓》所講,乃是這樣一個故事:有個富家公子名叫申貴升,雖已成婚,但品行不端,一日到了法華庵中,見尼姑王志貞美貌,竟與之通奸。事后王志貞生下一子,并由一戶徐姓人家撫養。可孩子長大之后,申家卻意外找到徐家,說孩子乃是本家出身,強要認領回去。最終眼見證據確鑿,這孩子徐元宰終被領回,后來做了大官。
這故事興于明朝蘇州,一直以來,多有人認為這故事實有其人,文中的孩子徐元宰,便是明代萬歷朝首輔申時行。申時行家在蘇州,申家耳聽得這戲文頗有影射申時行之嫌,曾長期與官府爭訟,要求禁演此劇。蘇州人后來為了避嫌,也把申貴升改為金貴升。但故事之前便已傳入揚州,揚州人大多不認識什么申首輔,更無任何忌諱之處,反而保留了原故事的申家。到了乾隆時期,藝人房山年擅講評話,遂使這《玉蜻蜓》風靡一時。
《玉蜻蜓》原劇頗長,自然不能全部演出。這日也只好準備了其中一些精彩段落,江春坐在乾隆下首,自然免不了多解釋幾句,幫著乾隆理解劇情。
耳聽得臺上講到那無良秀才申貴升進了法華庵,便要一睹庵中尼姑樣貌。尼姑庵的住持說道:“南京總管蘭小青蘭大人的夫人,是小庵的護法。”可申貴升卻道:“那蘭小青原是我家的家生子,先父在時提拔這孩子,現為南京總管。那小狗才也是寶山的護法?”
尼姑見狀,無奈唱道:“聞言尼姑把舌頭伸,總管是申府一家生,我若怠慢申公子,拆毀庵堂住不成。”說著便不敢再拒絕申貴升,由他進了庵里。
乾隆聽著,頗為不悅。他不知此劇由來,但多讀明代史書,印象里明代并無家生子一飛沖天,做了一路總管的故事。元朝各地確有總管一職,可便是元代,這種人似也不多。然而入清之后,八旗中卻常有出身家奴的武官,因戰功卓著,得以歷任高官的。便問江春道:“廣達啊,這評話說的是何時故事?”
江春答道:“臣也不甚清楚,據說是蘇州傳來。說的……是前朝一位首輔的事吧?”
乾隆沉吟道:“前明若說姓申的首輔,當是申時行了。可前明那時,南京江寧府乃是陪都,哪里卻有個姓蘭的家生子,能做到南京總管的?”
江春尚且未答,和珅早知上意,清楚乾隆想著這“家生子”可能涉及本朝,萬一覺得影射本朝,只怕這《玉蜻蜓》用不著申家人來投訴,乾隆自己就給禁演了。又覺乾隆與江春對話,語言十分客氣,江春應是乾隆信任之人,說不定搞好關系,以后還能引以為援。
他熟知官場人物,平日留心于朝中大臣履歷,忽然想起一人,便幫江春解圍,道:“江大人,本朝現任河東河道總督的大人,便是姓蘭,其實是進士出身,和家生子并無關系。蘭姓并不顯著,是以反而會讓人聽者有意。江大人若看著這戲文這般讀下去,只恐日后流傳出去,竟讓人看不起蘭大人了。”其實當時河東河道總督,名叫蘭第錫,是山西人,和珅記得這一節,遂提點江春,這劇需要修改。
江春何等精明,聽和珅點撥,又想起家生子一事,一時已然明白,道:“多謝和大人,皇上,是臣疏忽了,竟差點耽誤了蘭大人,臣之后便告訴他們,有關的內容,一定要改。”既然有關的都要改,自然“家生子”也不能說了。
“改不改的,倒也無妨。”乾隆想想這故事既然是明朝流傳下來,想必百姓也不會多想。又道:“只是這故事確實不好,朕記得上次來,你也是安排了一場評話,名字叫《審刁案》。那出戲不錯,朕還記得。”
江春一時未答,江昉知道其中事由,悄悄從后面對江春道:“兄長,那《審刁案》,前年知府大人清查劇本,已給禁了。”
《審刁案》涉及一位有夫之婦刁劉氏與外人通奸,雖然最后刁劉氏因違反國法,終被正法,本也是宣揚教化的故事。但卻有人認為通奸橋段是“誨淫”之作,竟把這劇一同禁演。江春聽了,大概明白了事情來由,但也不敢直說。便道:“皇上,那《審刁案》確實不錯,可惜愚民無知,曲高和寡,現已無人演了。其實這揚州評話,并非臣最擅長的。臣家原在徽州,那里另有臣的一個戲班子,若皇上愿意,臣愿獻了進京,為皇上助興。”
眼看廳里君臣暢談,一時未畢。臺下阮家父子看著《玉蜻蜓》,倒也覺得頗為有趣,阮家父子平日外出不多,更不愿浪費錢在這等昂貴的長篇評話上,這次倒是開了眼界。阮元見廳上君臣對話,雖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覺得氣氛非常和睦,也笑道:“爹,你看皇上和江舅祖,倒像兩個認識多年的朋友一般。”
阮承信道:“你江舅祖六次迎駕,皇上自然待他不同常人。你有什么?你也接過駕嗎?皇上看你,不過是個尋常讀書人,能待你好到哪去?”楊吉對他也不屑一顧,自顧自的喝酒吃菜。
可阮元看著廳里乾隆君臣,也不禁有了一絲暢想:若是我也能坐到皇上身前,該有多好?他畢竟涉世未深,對朝廷、天下的了解,還不算多。
眼看這劇再演下去,便是申貴升意欲強奸女尼王志貞的部分,王志貞天性善良,還想著勸導申貴升棄惡從善,一時二人僵持不下。乾隆何等精明,看到這段,也不禁嘆道:“這姑娘好生糊涂,眼看這個浮賴子弟,便與禽獸一般,竟還想勸他?廣達啊,這劇朕看著,有點心痛。”
江春忙道:“皇上切勿煩憂,這劇本是為了警誡世人,世上多有些無德之人,是勸不好的。女子大多天性善良,也容易吃虧。看了這劇,知道天下有這些惡人,便懂得自保,不會再吃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