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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那被稱作謝善的人長手長腳，四十余歲，看著有些苦相，此時擦著頭臉上的汗，回道：“小的應(yīng)當(dāng)不會犯下這樣的差錯才是……”

他說罷，又轉(zhuǎn)去問裴繼安道：“我記得六月點庫的時候還有三萬余貫，今年又沒有花過什么大錢，是你那里點得錯了，還是而今著急算賬，差了什么數(shù)？”

裴繼安便回道：“謝押司確實沒有記錯，七月點庫的時候縣中尚有兩萬九千七百貫零三文。”

他一面說，一面把手中拿的賬冊擺上了知縣案頭，在做了標(biāo)記的地方一頁一頁翻給對方看，又解釋給旁邊那人聽。

“……九月里頭知州下令提庫，調(diào)支了七千兩百三十一貫，三個月間來往接待支了八百九十三貫，年底養(yǎng)俸開銷必要預(yù)出兩百一十三貫，這是早已定下的，州中已經(jīng)給復(fù)了……”

又道：“另有公使庫支了一千余貫，做茶酒、書冊生意……”

幾廂合計出來，果真并無半點差錯。

裴繼安此處說一句，那彭莽的眉毛就皺一分，等說到最后，彭知縣的兩條眉毛已經(jīng)皺得可以夾死秋后帶骨的白花蚊。

彭莽雖然不善庶務(wù)，腦子倒沒有問題，況且裴繼安那紙上列得已經(jīng)清楚到了極致，無論所收、所支都是做了兩個版本，一版是以時間為序，由遠(yuǎn)而近，一版是以金額為序，由大到小，叫他想要看不懂也難。

三人在此處拿著賬冊對了良久，對到最后，發(fā)覺幾乎沒有可以減掉的支出，而此時已經(jīng)是十月，距離立春不過百十來天，秋稅已經(jīng)收得七七八八，縣中接下來再無大筆銀糧入庫。

押司謝善提議道：“知縣，咱們縣里實在沒有余錢了，不如同郭監(jiān)司說一聲——那被取走的七千多貫，可是董知州親令調(diào)支的，如果不支那一筆錢，今次再咬牙湊一湊，就算不夠兩萬貫，多少也能得出一萬，可而今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彭莽正在六神無主之時，他平日里甚是好說話，此時見得下頭人出餿主意，竟也好聲好氣地?fù)u頭道：“不妥，董知州支錢，說調(diào)就能調(diào)，郭監(jiān)司要銀，就湊不出來——這一位可還是董知州的上峰，若是當(dāng)真如此行事了，怕是兩廂都要得罪。”

謝善忙道：“知縣說的是，然則縣中果真挪不出錢了，便是衙門明年一年不吃不喝，也不夠兩萬貫，萬不得已的話，只能朝下頭百姓加賦了。”

聽得他這樣說，彭莽的頭簡直是搖了又搖，連聲道：“萬萬不可，前年才遭了災(zāi)，好不容易這兩年緩得過來幾分，賦稅本來就重了，再加一回雜稅，農(nóng)人怎的過活！”

又嘆道：“罷了，拼著被罵這一回，最差不過考功得個下等，被罰上十幾二十斤銅——我去同郭監(jiān)司哭一回窮罷！”

裴繼安立在一旁，只聽這二人說話，自己并不插嘴，然則聽得那彭莽的打算后，卻是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那郭監(jiān)司正是謝處耘之母的再嫁夫婿，名喚郭保吉。

他時常聽說其人言行經(jīng)歷，也同對方打過幾次交道，只覺得那人心志堅定，手腕強(qiáng)硬，去其面前哭窮，怕是未必能得好。

然而這畢竟只是一家之言，又是私下揣測，比起彭莽，裴繼安同那郭監(jiān)司的交集畢竟要少太多，他并不自信，也就不去多這個嘴了。

次日一大早，那知縣彭莽便去了宣州城中，然而還未到得正午，就灰溜溜地又竄了回來，連飯也不吃，急急忙忙著人把裴繼安找了進(jìn)去。

裴繼安在公廳門口正好遇得押司謝善出來，對方苦眉苦臉，見得他來，先打了聲招呼，又用力捅了捅跟在后頭的人。

那人十分不高興，自鼻子里“嗯”了一聲，卻還是拉長了臉，最后也跟著叫了一聲“裴三來了。”

原來是謝善那兒子謝圖，原本搶著去管公使庫印書的。

裴繼安向二人應(yīng)了一聲，略行了個半禮。

謝善小聲提醒道：“知縣沒得好，你警醒些，不管他說什么都別答應(yīng)。”

口中這般說著，卻是瞪了一旁他那兒子謝圖一眼，一邊含含糊糊地罵崽，一邊帶人走了。

裴繼安看到謝圖，已是猜到了三分情況，等進(jìn)得門中，果然見那彭莽愁眉苦臉的，一看到他，就指著桌案對面的位子招呼道：“繼安，來坐！”

還未等裴繼安坐穩(wěn)，彭莽已經(jīng)開始黑著臉怒斥起那謝圖來。

“你昨日說公使庫支了一千余貫去做茶酒、書冊生意，我當(dāng)時沒留意，回頭一細(xì)究，才曉得那是一千八百多貫，這樣大一筆錢，一年下來沒賺到就算了，竟是還倒虧，而今正是用錢的時候，下頭縣鄉(xiāng)、書鋪無一不來抱怨，又說衙中茶酒價貴且劣，又說那書粗制濫造，不得能用，偏偏又強(qiáng)要人認(rèn)購，引得士子、商戶怨聲載道……”

他一面說，那臉上的表情卻是漸漸轉(zhuǎn)為小意起來，和聲細(xì)語地道：“那謝圖已是不中了，我方才罵過他，將來再看如何論處，只是而今郭監(jiān)司要各縣自籌兩萬貫，以供雅州軍餉，這差事推無可推，只能認(rèn)下。”

說到此處，那彭莽猶豫了好幾息，最后道：“縣中帳庫情況你最為知曉，哪里夠！方才謝善同我說，你從前曾與人行商，頗善經(jīng)營之道，卻不知若將那公使庫交由給你，可能在立春前得夠五千貫錢？”

第23章不如去搶呢

縱使裴繼安心中早有準(zhǔn)備，依舊被對方這獅子大開口給震住了。

他很快反應(yīng)過來，毫不遲疑地回道：“知縣說笑了，自然不能！”

“宣縣分治已經(jīng)三十四年，公使庫俱是自行經(jīng)營，可均年賺的錢不過三百貫，最多那一回乃是建中三年，得錢三千四百貫，全是因為當(dāng)年大旱，朝中免了本縣商稅兩千四百貫，縣衙將錢攤支轉(zhuǎn)入公使庫……”

裴繼安給他剖開細(xì)細(xì)說。

彭莽又哪里不知道自己這個要求實在過分，卻是訕訕又道：“謝善說你長于經(jīng)營，以前四處去行商，所獲不菲，我看你這幾年收繳賦稅，與撫州、汀州等地縣鄉(xiāng)互為代納，又同各地商販相連，以糧易絹，實在為百姓省了不少銀錢，如此能干，旁人不能做的，未必你不能做……”

裴繼安沉默了片刻，回道：“彭知縣，不是我借故推諉，只是如果當(dāng)真行商所得甚豐，我何必再來縣衙作吏？至于各縣代納之事，不過碰巧而為罷了，以后也不一定能次次都做成。”

此時有一句話，叫做“夫富者不為吏，為吏者皆貧”。

確實有作吏之后，依靠盤剝鄉(xiāng)民、欺上瞞下而發(fā)家的，可大部分吏員卻是或被迫應(yīng)役，或只能以此為生，并不算什么好出路。

彭莽登時啞口。

裴繼安又道：“莫說眼下已經(jīng)十月，只剩下百余天的功夫，便是給足一年時間，想要賺出五千貫錢來，也幾乎沒有可能……再一說，便是得了五千貫，另那一萬五千貫又怎么辦？”

彭莽便道：“我打算從縣衙中庫房里支一萬貫，還有五千貫……我家中尚有些余米，另有些產(chǎn)業(yè)，便想著發(fā)賣轉(zhuǎn)讓出去，看能不能再湊得一些出來。”

裴繼安一時間有些匪夷所思。

做官做到自己倒填錢的，雖不能說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也絕對是極為罕見了。

然而再想想這一位知縣的脾氣，他又覺得沒有那么奇怪了。

原來這彭莽本是二甲出身，明明家中頗有資財，可在官場蹉跎了二十余年，依舊毫無建樹，最后還是在昔日同窗同年奧援之下，才得了這一個宣縣知縣一職。

因其性情和順，是個老好人，再有這縣衙官吏能干，并無什么霸官惡吏，又得當(dāng)?shù)孛耧L(fēng)淳樸，竟是無為而治，還算全了個安穩(wěn)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