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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遠深吸一口氣,“我……在想……我們是不是……一定要這么保守?”
王總微一挑眉,示意他繼續。
周遠又吸了一口氣,然后像鼓足勇氣一般抬起頭,“我知道……現在音樂市場不好做,所有人都在重復——翻唱已經火的歌,仿制已經成功的作品……仿佛這樣就能多一份保險,就不會犯錯,也不會賠錢。”
“可是……藝術的魅力就在于突破邊界,打破常規。如果只一味地迎合下沉市場,那這個市場只會更加下沉……”
“現在的聽眾抱怨這個時代沒有好歌,產出的都是垃圾,不值得花錢;唱片方也抱怨這個時代沒有高品位的聽眾,只會為垃圾付費,所以他們也心安理得地量產垃圾。但觀眾的品味是需要引領和培養的。如果連super娛樂這種頂級公司都選擇保守和重復,那這個市場只會更加沒有活力,也更不好做……”
一通話說完,周遠這才發現自己手心里都是汗。他本不擅長當眾發言,但這番話大概是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已經成了他自己的一部分,隨著呼吸吐納,竟然不自主地流淌了出來。
而全場都安靜了。所有人都低著頭,但都在用余光小心地瞥著主位的方向。
會議桌中央,一身昂貴西裝的王總神色依舊如常,他點點頭,“年輕人,對市場有自己的思考,是好事。”然后他又轉向那幾位策劃,“你們怎么看?”
被點到名的策劃汗流浹背,只得小心地陪笑著,“這……周老師的觀察……的確深入,剖析得也很入木三分。只是……咱們這邊的……預算……比較緊張……這個試錯成本……”
坐在桌尾的秘書最能體察上意,立刻接過話道,“王總,音樂這塊的預算確實卡得比較緊,不過咱們還有一塊機動資金……如果需要的話,可以挪過來……”
但他話沒說完就被王總打斷了,“這樣吧。按他的想法來做。賺了算公司的,賠了……我來墊。”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傻在當場。但王總仿佛沒察覺一般,又問,“多久能做好?”
策劃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這……快……快的話……一個月吧。”
王總點點頭,“不著急,好好弄。”
“是……您……您放心……”
“行,那你們繼續吧。”
說完王總便離開了。所有人立刻起立目送,“王總您慢走”。而還在震驚中的周遠則被張哥一把拽起,“快快快去送送啊!”
————
裝飾奢華的電梯里只有兩人——秘書識趣地走了另一部。
電梯平穩地下降。顯示屏上有規律地跳動著不斷遞減的數字,但那數字依舊很大,仿佛永遠也到不了1。
電梯里很空,但周遠卻覺得窒息得厲害——王總身上的氣息似乎要把他整個吞沒。
那不是香水的味道——王總今天沒噴香水——而是一種強勢的壓迫感。是“拿人的手短”,也是……爬床委身后永遠擺脫不掉的低人一等。
看著周遠僵硬的站姿,王總幽幽道,“緊張?”
“沒……沒有……”
“剛才說得挺好的,怎么這會又結巴了?”王總微微一笑,定定看著他,“怎么?怕我?”
一聽這話,周遠立刻抬起頭,“沒有!”可在對上王總帶笑的眉眼后,他又心虛地避開了。
明明說起自己專業領域時自信又光芒,此刻卻緊張地連耳朵尖都紅了——就像上次爬他床時一般。
王總越發覺得面前這個小男生有趣了。
按說睡過的人之間都會生出一種熟稔感,那是見過彼此最私密一面后才產生的東西——無論是出于自愿還是被迫。但面前這個男生卻總帶著一股疏離,仿佛沒有人能進入他的世界。
反而讓人格外想進去……
叮的一聲,電梯終于下到了一樓。王總看到周遠極隱蔽地輕吐了一口氣——仿佛心終于落回肚子里。
他假裝沒察覺到,幽幽道,“那就好好準備,別讓我賠錢。”
“謝……謝謝王總……”
“回去接著開會吧。”
“是……”
當秘書趕到停車場時,王總已經坐在豪車后座上了。他閉著眼,眉目舒展,一臉饕足。看著他這副通常只在“事后”才出現的表情,秘書把握著分寸玩笑道,“您最近……倒是換口味了?”
王總依舊閉著眼,但語氣里透出幾分愜意,“太主動的見多了,也是無趣。慢慢釣條魚,也不錯……”
————
周遠送王總離開時,會議室外流傳的版本還是——
“聽說咱公司一個小藝人口才了得,一番演講把王總都說服了,不惜自掏腰包,幫他分擔風險。”
而等到第二天,這個都市傳說的版本已經進化成——
“聽說咱公司一個小藝人媚術了得,一番風月把王總都‘睡’服了,不惜拿錢打水漂,只為搏美人一笑”。
一個籍籍無名
的小糊咖,卻能讓super娛樂的副總裁高調宣布拿自己的錢支持他做音樂。“……這關系,不是在家里叫爸爸,就是在床上叫爸爸。”
周遠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樣了——原本無視他的人都客氣起來,而原本客氣的人都恭敬起來。
但他們背后的眼神卻都帶著幾分下流揣度……
他想解釋,但又悲哀地發現,他解釋不清……
他的確爬過王總的床,也的確得了王總的好處。而王總肯繼續捧他,這背后的原因,他也沒法揣著明白裝糊涂。
他想懸崖勒馬,想迷途知返,可努力了這么久卻發現,有些事情,做了一次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白衣服上沾的塵,是洗不干凈的。
他只好更努力地做歌,盡量讓自己無暇他顧。卻發現……他心態變了。
之前的他想突破,想表達自我,想做出讓自己滿意的音樂,而今,有了王總的背書后,他反而格外想做一首不賠錢的歌——哪怕沒有人相信王總投資他是為了賺錢。
因此,即使音樂制作人客氣地說“您隨意……都按您的意愿來……”時,他還是說,“歌詞上,我們還是……迎合一下受眾的喜好吧……”
制作人立刻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沓紙,一臉熱情,“這些都是短視頻平臺上的大熱單曲……您可以參考一下他們寫歌詞的風格……當然……一切還是以您的想法為主……我們一定做好配合和輔助……”
工作室里過分的討好讓周遠很別扭。于是他拿起紙筆,就去了天臺。
但他沒想到,秦牧塵也在。
26巴黎有雨季嗎
“你怎么在這?”
“你怎么在這?”
兩個人,同一句話,同時開口。然后兩人都笑了。
秦牧塵揮了揮手里的煙,“等著錄試戲片段,還沒輪到我,來這抽口煙。”
周遠問,“是你上次說的那個戲?這么快就開始了?”
秦牧塵點點頭,“還只是第一輪,后面還早著呢。”
眼看周遠走上前,他掐掉了抽了一半的煙,還伸手揮了揮面前的煙霧。
“怎么不抽了?”
“你該錄歌了吧,吸二手煙對嗓子可不好。”
“還早呢,你隨便抽。”
看周遠興致不高的樣子,秦牧塵問,“咋了?歌做得不順利?”
這一問,倒把周遠問住了——現在制作人對他言聽計從,無微不至,明明比上次他們來天臺抽煙時情況不知要好多少倍,但他卻覺得心里更沉重了。
“還好吧。”周遠不欲多說,揮了揮手里的一沓紙,“給歌填詞,上來找找靈感。”
秦牧塵點點頭,“行,那你專心看,我先下去了。”
“哎……不用!”
周遠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似乎過分急切了,于是又趕緊找補,“你……你隨意……我沒事……反正這些口水歌詞也不用專心看。”
他翻開歌詞本,第一頁印著碩大的一行字:“歌曲受眾:22歲左右年輕女性。”
一看到那行字,秦牧塵撲哧一聲樂了。
周遠知道他在笑什么,撇了撇嘴,“真愁人……誰知道她們喜歡什么歌詞啊……”
“22歲……應該還在讀大學吧,那你就寫點大學生活、校園戀愛啥的……反正小女生嘛,大都傷春悲秋、多愁善感……”
周遠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想啊!”秦牧塵笑道,“我又沒讀過大學。”
周遠這才想起來,之前看他的百科介紹,好像他從高中畢業就入行演戲了。他感覺有點尷尬,但秦牧塵神情自若,指了指他手里的爆款歌詞,繼續說,“你也要模仿這風格?”
周遠嘆了口氣,“是啊……現在火的都是這種苦情歌。簡直無病呻吟,不知所云……”
秦牧塵接過他手里的歌詞,大體掃了幾張,然后說,“這不都一個套路嘛……無非就是我愛你,你不愛我,我難過得要死,但還嘴硬說不在乎……”
聽他這么說,周遠也看了看,“好像確實如此……你還挺會總結的。”
“那你就看看這些歌里最常出現什么詞,把它們都摘出來,打散了再塞進去唄。”
“……我試試吧……”
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秦牧塵道,“不過話說回來,你不是想做什么歌都可以嗎?按你自己的想法來,不用非迎合爆款吧?”
聽了這話,周遠臉上的表情更暗淡了——原來他也知道王總給自己“貼私房錢做歌”的事了。
想來也是,這應該是最近公司最新的飯后談資了,就算不是從王總那里知道的,他也有一百種渠道聽過這些八卦。
周遠沉默半晌,然后說,“我……不想讓這首歌賠錢……”
——策劃會上還理直氣壯地說“這種爛大街的口水歌,火了又有什么意義?”的人,此刻卻因為承了不想要的恩,格外想立刻還清。
秦牧塵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說點什么,但最后也只是淡淡地說,“發歌是商業行為,本身公司就是該擔風險的,有賠有賺很正常,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周遠點了點頭,沒說話。
秦牧塵也沒有再開口,氣氛不自覺地冷了下來,然后他們就聽到了樓下傳來的說話聲——
“還沒走呢?”
“是啊!你也加班?”
“可不!小藝人要發歌了,咱得做好后勤啊。”
——原來是兩個加班的人正在窗口聊天。
“那你可得好好伺候著,這可是王總的新寵,你要是怠慢了,小心人家在王總床上吹枕邊風!”
“哎……你說咱命咋這么苦……大領導風流多情,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捧一個,咱卻是一天多伺候一個祖宗……”
“誰讓你不是大領導呢……要不然那些帥哥美女爬的就是你的床了……”
“用不著!我潔癖!嫌臟!”
“你還嫌臟?等人家搖身一變火成了大明星,你夠都夠不著!”
“切!成了大明星我也知道他們之前是什么德行!”
“好了好了!趕緊干活去吧!早伺候完早回家!明天大領導還不一定又看上哪個呢……”
兩個社畜吐槽完就走了,頂樓天臺上的氣氛卻降至冰點。
夜色漸深,天上烏云遮月,周圍燈光暗淡,連地下的車流都少了。無邊夜色就像一張大網,仿佛一旦踏入就再也逃不掉了。
還是秦牧塵先打破了沉默,他輕咳了一聲,“這……熱門歌曲……還是有值得學習的地方的……”
他晃了晃手里的歌詞,努力想回到剛才輕松的聊天氛圍,但周遠的身子卻控制不住地抖著。他緊攥著拳,過了半晌才說,“我……沒有……”
他聲音緊繃,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完。
沒有什么?
沒有爬王總的床?沒有靠王總的關系發歌?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辯解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辯解,特別是對秦牧塵——這個親眼見過他爬床的人。
他只覺得心里很重……像壓了一塊石頭。
快要把他壓死了。
下一刻,秦牧塵開口了。
“我知道你沒有。”
夜色里看不清秦牧塵臉上的表情,但他語氣平靜,“只是人們更愛傳香艷的八卦,人性如此,與你無關,誰拿到資源時他們都會這么說的。你就當是……干這行的工傷吧。”
秦牧塵的語氣很真誠,但周遠卻突然覺得有點荒謬——
唯一一個相信他這次沒爬王總床的人,卻是王總床上的人。他因自己身處這段見不得光的關系中,反而知道周遠是清白的。
他們因為爬過同一個人的床——還差點3p了——而知道對方最難以啟齒的一面,反而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
嗡的一聲,秦牧塵的手機響了。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起身,“我……先不和你說了,我得抓緊下去了,到我了!”
“哦好……你加油……”
秦牧塵腳步飛快,但還是邊走邊說,“你要是心里堵得慌,就網上搜搜別人的黑料,大家都一樣,看完你就平衡了!”
“你看看我的也行!比你的多多了!”
天臺的門一拉開,光立刻泄了進來,強烈的亮暗對比讓秦牧塵身上仿佛鑲了一層金邊——像即將踏上舞臺的大明星,又像即將邁進籠里的金絲雀。
他一個閃身進去,門關上,天臺再次陷入漆黑。
忽然出現又消失的光讓周遠眼前一恍。如本能般,他不自主地向光亮消失的地方挪了下腳步——
像趨光的蝶。
————
秦牧塵沒想到再回天臺時,周遠還在。周遠也沒想到,秦牧塵還會再回天臺。
——也許他們都想到了。
大概是為了面試,秦牧塵做了造型,頭發上還灑著金粉,在夜色下閃著光,像一團螢火蟲。
看著不斷靠近的那團“螢火”,周遠放下筆,“面得怎么樣?”
“還好吧,反正只是第一輪,錄個像,做做自我介紹啥的。”
看著周遠面前小山一般的廢紙堆,秦牧塵幽幽問,“還填詞呢?”
周遠把紙往前一推,嘆了口氣,“是啊……毫無頭緒……”
紙上像填空題一般畫了很多格子,有的空著,有的填上了字,有的填上字又劃掉了。旁邊還列著可用的韻腳。
秦牧塵笑了,“你不是專業的嗎?還愁填詞?”
“哎……我最不會寫歌詞了……特別是這種命題作文,完全寫不出來……”
“那你先去聽點苦情歌唄……找找感覺……”
“聽了……還是毫無靈感……”
“那你就想辦法有感而發啊……”
“怎么有感而發?”
“比如……先去失個戀?”
“……”
秦牧塵一臉戲謔的笑,周遠卻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秦牧塵隨手拿起一張廢紙,讀了起來,“什么什么什么什么……黎,讓思念泛起漣漪……”
“哎呀你別讀了……太羞恥了……”周遠雙手蓋在臉上,一副不想面對的樣子。
看著第一行的七個空格和最后已經填好的“黎”字,秦牧塵道,“‘黎’?有以‘黎’結尾的詞嗎?”
周遠嘆了口氣,“所以我劃掉了嘛……”
“好像還是有的……”
“什么?”
“巴黎。”
“城市算詞嗎?”
“專有名詞啊!”
“好吧……”周遠了無生氣地托腮看著他,“那然后呢?這句怎么編?”
“巴黎……呃……我走過雨季的巴黎?”
“嗯?”
“正好接你下一句啊——‘看思念泛起漣漪’。一個雨,一個漣漪,都和水有關。”
“好像有點道理……”
周遠拿起筆就往上寫,秦牧塵趕緊攔,“哎哎哎?!你還真用啊?我隨口編的。”
“先填上再說唄。有總比沒有好。”
“可巴黎有雨季嗎?”
“管他呢,反正巴黎人又不會聽我的歌。”
“那可說不準,萬一你哪天真火到巴黎去了呢?不要犯這種低級錯誤。”秦牧塵邊說邊打開手機查,“……網上說,巴黎沒有明顯的雨季,但是全年多雨。那能說有雨季嗎?”
“不知道啊……我沒去過巴黎……”
“我也沒……”
“先寫上再說吧,反正制作人還要再審。”
“那你這歌好好做,等哪天真火到了巴黎,你親自去看看,那里有雨季嗎……”
周遠笑了,“借你吉言。”然后他指著下一處空格,“這呢?”
這兩句的結尾韻腳分別是“字”和“集”,看得秦牧塵直皺眉。他一邊掰著手指數字數,一邊說,“你……沒……說……出……的……名……字,卻……是……我……們……的……交……集?”
周遠點點頭,“很符合22歲女大學生無病呻吟的特點。”
看著周遠原封不動地填上這兩句詞,秦牧塵無奈地搖搖頭,“我算是明白了,為什么說不要相信歌詞里的話——真是為了押韻,什么鬼話都敢往上編。”
周遠邊寫邊說,“這首歌可以起名叫《胡謅八扯》了。”
“那還不如叫《言不由衷》呢,。”
“反正都一個意思——沒一句真話。”
27我騙過了自己,卻騙不過回憶
兩人就這么你一言我一語地瞎扯著,編著不知所云的句子……夜已深,連樓下的車流都沒了,四周漆黑,只有桌上的小臺燈,照亮他們之間的方寸之地。
“還沒完啊?”
“快了快了!”周遠翻著滿是修改痕跡的稿紙,“就差最后兩句了!各六個字……”
“六個字?”秦牧塵困得打了個哈欠,一邊伸懶腰一邊嘟囔道,“呃……后悔沒告訴你,我是真的愛你?”
周遠眉頭一皺,“這也太大白話了吧?”
“最后一句嘛,也該直抒胸臆了……”
“那這詞也太水了。再說,兩句都用‘你’結尾,重復了。換一個換一個。”
秦牧塵忍不住笑了,“你連我編的詞都敢用,還瞎講究啥啊。”
“但基本的格律還是要講的嘛,最起碼不能讓人一眼挑出錯。”
秦牧塵無奈地搖了搖頭,“那要不就……‘我騙過了你,卻騙不過回憶’?”
“你這第一句少個字啊。”
秦牧塵撓了撓頭,再次掰著手指,“‘我騙過了你……我又騙過了你……我還騙過了你……我仍騙過了你……不行,加哪個字都好難聽……”
想了半天也沒有解決方法,他索性一擺手,“要不還是‘我騙過了你’吧,你唱慢點不就行了!”
“……”
秦牧塵一挑眉,“大道至簡,lessisore嘛!”
但周遠卻沒被說服,“要不就改個韻……”
“改啥?”
“呃……”
周遠還沒想出來,秦牧塵的手機又響了。“哎呀我得走了,車來接我回劇組了。”
“哦……好……你早點休息……今天……謝謝你了……”
“不用謝,發了歌記得請我吃飯就行!”
再一次,秦牧塵腳步輕快地消失在天臺,閃著亮粉的頭發像森林里的精靈——忽而出現,又忽而不見。
夜已經完全黑了,周遠就在昏黃的臺燈下,一字一字地謄抄他們剛剛編的詞——
我走過雨季的巴黎,看思念泛起漣漪。
……
沒一會,他手機響了——秦牧塵發來一條語音。
自上次錄公益綜藝時,他們就加上了彼此的聯系方式,但誰也沒說過話。看著
那突兀出現的一條語音,周遠莫名覺得心跳得有點快。
點開信息,嘈雜的環境音立刻響起,隨后是秦牧塵的聲音——
“要不把你換成自己?”
周遠一時沒反應過來,手比腦子快,立刻回復了個“?”
沒一會,接連兩條語音發來——
“最后那句歌詞啊!”
“我騙過了自己,卻騙不過回憶。”
秦牧塵大概是邊走邊錄的,背景里有風聲,還有腳步聲。而他聲音壓得又低,呼吸噴在麥上,倒像是在耳邊說悄悄話。
周遠心跳得更快了。
————
車都快開回劇組了,電話那頭的經紀人終于說到了總結陳詞,“總之,這個s+的機會很難得,你一定要好好準備!好好試戲!我們爭取拿下它!”
“好,我會的。”
“這個角色戲份多,人設好,和你的外形也貼,又在你的表演舒適區,播了肯定能吸一大波粉,到時候你就能紅成一線了!”
“好,借你吉言!”秦牧塵笑道。
“你不能光答應,你得重視起來啊!”
“知道啦,我一定加油。你早點休息吧,熬夜多了可要長皺紋的。”
“你也是。”
掛斷電話,秦牧塵又打了個哈欠。
接著,周遠的回復到了。
內容只有一個表情包,上面寫著ok。
——但沒人知道,這個表情包,他選了多久。
————
之后的日子,周遠格外忙。
填詞、錄deo、編曲、配器……雖然每一項都有專人負責,但他還是事必躬親,一遍遍修改、調整、討論……努力做到最好。
他忙得連刷手機的時間都沒有,期間和秦牧塵那個公益綜藝播了,他也只顧得上在吃飯時聽張哥說了一句“雖然鏡頭不多,但效果不錯”——屬于有效賣腐。
他很忙,但很充實。開始時他對自己的作品很忐忑,不知道它算不算好,但隨著歌曲的一步步完善,身邊的工作人員都從客套的恭維變成了發自內心的贊賞,不再把他看成“抱上王總大腿”的資源咖,而真的欣賞他的才華,愿意用最大努力和他一起完成這個作品。
最后制作人甚至說,“你這首歌,不管數據怎么樣,但藝術性上絕對是誠意滿滿的好作品!”
可周遠卻沒法不考慮數據。
所以當張哥告訴他,要開會討論新歌宣發時,他雖還在工作室里忙著做歌,但也擠出時間參會了。
桌上擺著張哥制作的宣發時間表。表格條理清晰,一行行列著不同時間節點要做的事,比如接受采訪、錄制宣傳片、去電臺推歌、開首唱會……
“這幾項制作快,我們可以在新歌發布前后幾天集中進行,密集發布。現在我們先討論一下要上的綜藝。因為綜藝節目的制作周期長,得提前排好。”
“我需要去哪個?”
“我列的這幾個都可以去,看你意愿。”
“我都沒問題,聽你安排。”
“好。”
張哥把筆記本翻到下一頁,繼續說,“還有就是,關于宣發時我們可以拿來營銷的點,我想了幾個——”
“一個是……你和秦牧塵的cp……”張哥看了周遠一眼,確定他表情如常后,又繼續說,“這個宣傳點的效果還是不錯的……正好他們團隊最近正在爭取一個s+大制作的選角機會,也需要熱度。如果方便的話,你們可以……一起上個活動……造造勢……”
周遠點點頭,“可以。”
張哥有點驚喜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發現自家孩子突然長大了,“那我一會就去和他們團隊聯系一下,確定具體合作的方式。”
“另一個宣傳點是……你的家世……”
此話一出,周遠神情愣了一下。
“你雖然沒說過,但我知道,你父親是大學教授,也是很有名的作家。我們覺得可以結合你的名校學歷和音樂才華,宣傳下你家的書香門第——”
“不必了。”周遠打斷了他。
張哥以為他是不好意思,忙解釋道,“這也沒什么嘛……在這遍地‘九漏魚’的娛樂圈,考上大學就敢營銷學霸,要考上重本,恨不得能吹一輩子。你的大學是國內最好的音樂院校,正統出身。你父親又是大文豪,出過書,拿過獎,怎么夸都理直氣壯——”
“不必了。”周遠的神情冷了下來,“張哥,關于這首歌的營銷宣傳,跑通告做節目賣腐炒cp我都可以。但關于我父親,請一個字也不要提。我不想看到任何關于我家庭的報道。”
他語氣很嚴肅,張哥雖不知道具體原因,但也立刻點點頭,“好的,我明白了。你放心。”
“謝謝……”
“沒事,應該的。”
看周遠臉色不太好看,張哥沒有再多說,“那你回去忙吧,我去聯系秦牧塵的團隊,商量下你們一起去個什么節目。”
“……好。”
28他怎么和誰都聊得來
張哥動作迅速,沒幾天就敲定了一個熱度頗高的綜藝錄制。
再一次在攝像機前和秦牧塵打招呼,周遠已經很鎮定了。
“秦老師你好。”
看到迎面走來的周遠和攝像機,秦牧塵面帶微笑,“嗨!好久不見!”
本就不大的化妝間立刻擁擠起來,秦牧塵往旁一側身,毫無痕跡地給攝像讓出道路,同時繼續寒暄,“你剛到?”
周遠點點頭,“剛趕過來。你呢?”
“我昨晚過來的……”
“從劇組?”
“嗯。”
“哦……”
雖然進步了不少,但以周遠目前的綜藝能力,他也只夠聊到這一步。好在秦牧塵不會讓場面冷下來,“那我們先去錄制現場吧。”
“好!”
兩人剛走出去,就碰到另一個男人。那人一看到他倆,立刻驚喜地喊道,“牧塵!居然是你!”
“何晉!這也太巧了!好久不見啊!”
“可不是嘛!一直說要聚聚,結果都忙!劇播完后都沒碰上過呢!”
那人激動地拍著秦牧塵的胳膊,秦牧塵也報以同樣的熱情,“是啊是啊!得多謝今天的節目組啊!”說著,他伸手往旁一引,“介紹一下,這是周遠,我同門師弟。這是何晉,我們之前一起拍過戲。”
“你好你好!我叫何晉!很高興認識你啊!”
何晉依舊熱情,主動握住周遠的手并且使勁握了握。但周遠剛回了句“你好,我也很高興……”,他就松開了手,轉向秦牧塵繼續道,“最近忙什么呢?我看你都瘦了。”
“還好吧,劇組快殺青了,忙著趕進度……”
“什么戲啊?”
秦牧塵簡單介紹完后,又轉向何晉,“你呢?也在拍戲?”
“沒有。我馬上有個戲要播,正到處跑通告呢!”
“什么劇啊?什么時候播?”
兩人禮尚往來地給彼此宣傳機會,聊得很熱絡。周遠插不上話,只好默默跟在一旁,心中卻暗自懊惱——剛才和秦牧塵打招呼時,怎么就忘了提這話題呢。
他用余光看著秦牧塵——正在附和“哇這戲真是好有意思啊”——心里卻莫名有點酸。
他怎么和誰都聊得來。
周遠也不知道這股酸意從何而來,是羨慕他會社交,還是嫉妒他對別人也同樣熱情……
同門師弟,一起拍過戲,他忍不住咂摸秦牧塵剛才提到的這兩個詞,試圖掂量下各自的分量——到底哪個更重些。
但下一刻,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趕緊驅散了這個念頭——不過是成年人工作上的客套,怎么搞得和小學生一般,非要爭誰才是“天下第一好”……
“遠,你呢?最近忙什么呢?”
驟然被cue的周遠愣了一下,他火速在自己天平那邊加上“遠”這個籌碼,然后說,“啊……我……最近正在準備我的新歌……”
“是你自己寫的嗎?”
“是……我作詞作曲,也……參與了編曲……”
“哇,你也太厲害了吧!全能啊!那什么時候發歌啊?”
秦牧塵恰到好處的贊嘆,讓周遠恍惚覺得,那個在天臺上和他一起瞎謅歌詞的人只是幻化成秦牧塵模樣的田螺姑娘……
因為這個心照不宣的秘密,周遠感覺自己這邊的天平又重了一分,他說,“應該快了,可能等這個節目播出時,就發了……”
“歌名定了嗎?”
“還……還沒……”
“那到時候就麻煩后期老師在這里打上一行字,幫忙宣傳一下……”秦牧塵對著鏡頭比劃著,“一定要打得顯眼一點……”
何晉接過話來,“要不就p頭上吧!一行花字頂在腦袋上,最顯眼!”
他動作夸張地舉著手,仿佛虛空中腦袋上真頂了一行字,剩下兩人都被他逗笑了,秦牧塵附和道,“那得請攝像老師把鏡頭拉遠一點,不然都p不全!到時候你頭頂上也p上你的新劇名,你們這就算行走的廣告牌了!”
何晉道,“那你呢?有啥新劇要宣嗎?”
秦牧塵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氣,“沒有啊!真是可惜了!不過我可以把我頭頂的位置出借給你們,到時候你們劇播了、歌發了,別忘了送我一份!”
何晉立刻說,“沒問題!”
周遠也點點頭,“好……好啊……”
三人邊走邊說,氣氛逐漸活躍,不一會就到了錄制地點。他們所在的是一處戶外空地,周圍已經架好了攝像機,工作人員還在緊張地忙碌著,為錄制做最后的準備工作。
一旁的房車上,工作人員一臉恭敬地敲開門,“洛南老師,您準備好了嗎?其他嘉賓都已經到齊了,可以開始了。”
車里的男人很年輕,一襲新中式長衫,看起來很儒雅。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和“儒雅”毫不沾邊——他不屑地
翻了個白眼,煩躁地揮著手里的紙,“我準備得好才怪呢!怎么有這么多東西要背?!”
“這……這也是為了節目效果嘛……”
“狗屁節目效果!不知道我準備專輯很忙嗎?真是煩死了!”
他語氣很不耐煩,被罵的工作人員不敢再吱聲,一旁助理則安慰道,“您放心,就算背不過也沒事,如果有卡殼的話,我們可以隨時叫停重錄的。”
工作人員立刻附和,“是啊是啊,您不必擔心,導演都和我們囑咐過了,今天一定為您做好服務。”
男人冷冷盯著他,“你是想讓我重錄丟人?”
“哪里哪里!”工作人員嚇得趕緊擺手解釋,“洛南老師,您可是咱圈里公認的大才子,大學霸!今天全場的嘉賓,數您學歷最高,數您最有文化。哪怕您就是不準備,隨便比比,也能把他們那些九漏魚殺得片甲不留。”
這話勉強平息了男人的怒火,他把紙隨手一扔,又翻了個白眼,“行了,走。”
工作人員立刻退到車門外,撐起傘等著他。
而等車外的第一縷陽光打到他臉上時,他又恢復了儒雅斯文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黑臉發脾氣的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其他嘉賓早已在攝像機前站定。而他則在工作人員的引領下,徑直走到空缺著的中央位置。
場外導演一喊a,主持人立刻面對鏡頭微笑地說,“弘揚民族文化,推廣國風精神,大家好,歡迎來到我們的大型真人秀競技綜藝……”
主持人口齒伶俐,情緒飽滿。但站在邊緣的周遠卻忍不住打量c位上那個人。嘉賓穿的服裝都是節目組統一安排的,所有人都是深色休閑風,而這個姍姍來遲的男人卻一身白色中式長衫,格外顯眼。周遠雖然錄過的綜藝不多,但也立刻意識到,這位“主咖”地位不一般。
果然,在逐一介紹完到場嘉賓后,主持人又把話題引回主咖身上,“你們知道嗎,洛南除了是我們這一期的嘉賓外,其實他還有個隱藏身份哦……”
主持人故意拖著長音,綜藝感好的嘉賓立刻接梗道,“哦?是什么啊?”
“那就是……我們平臺的‘國風文化推廣大使’!”
“哇!厲害啊!”
眾人立刻配合地鼓掌祝賀,主持人繼續說,“眾所周知,洛南自出道以來,便一直致力于推廣傳統文化,短短三年,已經發了兩張國風音樂專輯,每一張都深受大家喜愛。洛南,聽說你現在正在制作第三張,是嗎?給我們介紹一下吧。”
c位上的男人一臉微笑地點了點頭,“是的,我的第三國風張音樂專輯《六藝》馬上將會與大家見面。我希望通過這張專輯,大家能更加了解、也更加熱愛我們的傳統文化。”
“哇!那我們真是太期待了!”
主持人賣力地宣傳,眾人捧場地附和。而站在中間的洛南只是謙虛地微笑著,盡顯主咖的從容淡泊。
打完宣傳廣告后,主持人開始介紹今天的比賽安排。
“我們今天這期節目的主題呢,巧了,和洛南的新專輯一樣,也叫‘六藝’。那首先我想請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知道‘六藝’是什么嗎?”
“禮樂……”周遠剛開口說了倆字,就發現周圍一片安靜,他也趕緊閉上了嘴。
主持人仿佛沒有感受到現場的尷尬,兩秒鐘后,他微笑著繼續說,“既然大家都不了解,洛南,你來給我們介紹一下吧?”
洛南點點頭,“六藝這個詞出自《周禮》,指的是古代學生必須掌握的六種基本才能,包括禮、樂、射、御、書、數。”
“那它們分別代表什么呢?”
“分別是禮教、音樂、射箭、駕馬、書法、數學。”
“哇!不虧是我們的大才子,真是博學!那我們今天的比賽呢,也分成了這六部分,每一部分都有相應的考題。我們將采取積分賽的方式,通過……“
臺前的主持人還在介紹游戲規則,而一位編導早已跑去幕后,“都準備好了嗎?”
“沒問題。”
“可千萬別出岔子,這位可是太子爺!今天這期節目就是為了捧他!”
“放心吧,題已經透給他了,他照著背就可以了。而且今天這幫嘉賓都沒什么文化,保準把咱太子爺襯托得最博學!”
另一邊的錄制現場,主持人的介紹已接近尾聲,“……我們將采取兩兩結盟的方式,請大家自行尋找隊友組隊,然后就可以去參加比賽了!”
主持人一聲令下,選手們都四散出發。周遠跟在秦牧塵身后,正在醞釀該用什么開場白建議結盟時,卻被另一個人捷足先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