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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撲過來,哭著說:“孫知州下獄了,知州夫人也被抓走了!”
第20章
他們江家就是同謀。
除夕的前一夜,一群官兵穿行在東門街,許多人都目睹他們涌進知州府中,接著,威望素著的孫知州被官兵從府里拖了出來,披頭散發,手上還戴著鐐銬,知州夫人跟在后面求饒,平日雍容華貴的貴婦人此刻涕淚滿面,狼狽不堪,官兵搜查完整個知州府,將孫府一家上下十幾口人全都帶走了。
曲州亂成一鍋粥,深夜,巷子里燈火通明,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惶惶不安,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仆人來來往往,穿梭在黑暗中。
宋氏在廳內踱步,布置新年的活計也暫被擱下,她手中絞著帕子,面色焦急,看到先前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廝回來,連忙上前,“外面怎么樣了?”
“知州夫婦雙雙下獄,孫小官人也被抓走了,我聽到他們說下來拿人的是京城的大官,二娘子,知州府怕是逃不過此劫了!”
宋氏臉一白,身子晃了晃,一旁的婆子攙扶住她,“二娘子,您慢些。”
“怎么會這樣?”宋氏臉色難看,心中不安,她側目,環顧四周,“二爺呢?”
丫鬟們面面相覷,是啊,二爺呢,這個時候二爺去哪了?!
江宅雞飛狗跳,宋氏心緒不寧。
高墻下,江泠正在教葉秋水寫字,她不會握筆,江泠不厭其煩地糾正許多次。
寒冬剛開始時,兩人還能經常見面,漸漸的,江泠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他會托信任的小廝為葉秋水送來食物,但他本人卻很少露面。
年關一過,江泠可能就要啟程去京師,他要準備許多東西,家里來往的人很多,他沒有時間再去找葉秋水,只偶爾有空能教她寫幾個字,考一些算術題。
這么久來,葉秋水的算術已經學得很好了,店家多給她漲了兩文錢,讓她幫忙記賬。
店家的胖兒子看她很不滿,經常偷偷欺負她,但葉秋水從來不會讓自己受委屈,別人打她,她就加倍打回去,打得那小胖子看見她就灰溜溜躲遠。
除夕前,江泠終于得空。
“江寧,你以后是不是要搬走了?”
學寫字的時候,葉秋水突然問道。
“大概。”
開春后江泠要去京城求學,江二爺留在曲州任職,宋氏會陪江泠一起,宋家老太爺有太師之銜,家中老大老四都在京城中當官,前不久也曾來信,承諾將來會多關照母子二人。
不出意外的話,過了正月,江泠就該啟程離開了,滿打滿算,他在這里生活了快一年。
聞言,葉秋水垂下眸子,輕聲道:“江寧,你以后是不是要去當官了?”
“今日在酒肆,我聽見有客人談起你,說你馬上就要去京城當官了。”
江泠說:“不是當官,是去讀書。”
“京城是哪里,離得遠嗎?”
“很遠。”
曲州和京城,差不多是天南海北的距離,路上要走一個多月,所以可能過完年沒多久他就得出發,這樣才能趕得上國子監三月的入學。
葉秋水不解地問:“為什么要去那么遠的地方讀書,在這里不也能讀嗎?”
“不一樣。”江泠說道:“京城的國子監,有全天下最好的老師,在那里可以學到許多在曲州學不到的東西,也會見識更多。”
每一個學子入仕前都渴望能去那里求學,不僅是因為進入國子監的人將來更容易做官,也因為在那里可以遇到許多志同道合之人,所見所識,都是在小小的州府縣學里接觸不到的。
除了達官顯貴的孩子,任何人都必須依靠扎實的才學與能力才有機會被舉薦入國子監,江泠從小就以此為目標。
“哦……”葉秋水聲音低了下去,“那你以后還會回來嗎?”
江泠沉默。
半晌,他開口道:“不知。”
曲州是江氏的祖地,將來他去了京師,自然也有回鄉看望長輩與拜祭先人的時候,但回的也是江家。
葉秋水意識到可能江泠以后就不會回來了,她怔了怔,很快就笑起來,“不過江寧,你讀書那么厲害,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全天下最厲害的大官。”
江泠卻說:“宰相也好,主簿也罷,我沒有想要做大官。”
葉秋水疑惑,“可是他們都說你要做大官的。”
“嗯。”江泠點頭,“長輩、族人……都希望我可以入仕,江家富奢,但與真正的世家大族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只是我自己……我讀書并不是想為了這些。”
江泠思緒幽遠,低聲道:“我只想盡力做好我自己的事,如果將來真的入仕,希望我治理的地方,百姓能安居樂業,不必挨餓受凍。”
小時候,江二爺教他寫字,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訴過他,“丈夫所志在經國,期使四海皆衽席”,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要一心為民,臨淵持重,不隨波逐流,不違背本心。
江泠一直記在心里,他也勵志要成為這樣的人。
葉秋水聽不太懂他的話,但也知道,江泠與別的人不一樣。
東門街住著許多富商與官員,雖然與北坊毗鄰,但兩地天壤之別,北坊的人是不允許進入東門街的,葉秋水曾經看見一個有冤情的老嫗找到某位官員的府邸門前,還未來得及開口,官員覺得她蓬頭垢面,在府門前游蕩有礙觀瞻,讓下人將她拖走丟遠了。
若是換做江泠,他定然不會這么做,如果他是曲州的父母官,娘親不會被葉大打死,他一定會為她們做主,同樣,她也不會數次去縣衙討要米糧反被趕走。
不過,若他是大官,他們大概也不會認識。
葉秋水從來沒指望自己能和江泠做一輩子的朋友,她的認知里,曲州已經是天大的地方了,她想象不出還有一個更富貴奢靡的地方叫做京城。
她是個不會被煩惱左右,很快就想通的孩子,難過了一下,葉秋水又笑,說:“你繼續教我寫字吧,江寧,要是我學會認字和算術,我就可以賺很多錢了。”
“嗯。”
江泠頷首,繼續教她認字。
驀地,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
葉秋水隨口道:“好吵啊,江寧,你家是不是來客人了?”
江泠頓了頓,抬頭,一墻之隔外的江宅很吵鬧。
大概真的有客人拜訪,江泠偏過頭,“我先回去看看。”
葉秋水握著筆,“好。”
他翻墻回家,聽到動靜越來越大,確信這吵鬧聲是從自己家里傳出。
“怎么了?”
江泠拉住一個慌亂中跑動的小廝。
對方一看到他,驚道:“三郎,你去哪里了,二娘子到處找您,出事了,出大事了,知州府被抄了!”
江泠愣了一瞬,“娘呢?”
“二娘子在花廳!”
江泠立刻趕過去。
桌上還堆著宋氏備好的要送給知州夫人的禮,此刻,她坐在廳中,垂眼抹淚,神色焦急,“怎么會出這樣的事啊……”
一旁婆子與丫鬟們溫聲寬慰。
不久,江二爺慌不擇路地從外面回來,他急得在門檻前絆了一下,白著臉,被下人扶著,堪堪站穩。
宋氏撲過去,問他怎么回事。
“我……我……”江二爺打著顫,目光晃動,語焉不詳地說:“孫知州送去京城的禮,在港口被攔下了。”
宋氏驚叫一聲。
江泠聽了,不明所以。“什么禮?”
江泠問,但江二爺已經呆傻了,顧不著回答,他瞥見擺在遠處的賀禮,回神,“快將這些東西砸了,丟了!”
下人們一擁上前,將昂貴的賀禮端走銷毀。
宋氏也吩咐婢女,將燈籠春聯撕了,不要張揚,立刻閉門。
江泠又問了好幾聲,沒有人回答他。
*
年底,京師碼頭截下一艘貨船,里面是曲州的官員送給京中貴人的大禮,而前不久,曲州剛因為大雪,向朝廷要了一筆賑災款。
這份大禮從何而來不言而喻,事情敗露的當日,急報從京師發出,第二日孫知州便被抓捕入獄。
宋氏快要哭瞎眼,江二爺到處打聽消息,但抓人的官兵是從京城派來的,奉的是皇命,孫府被抄已毫無轉圜余63*00
地。
明明是新年,但曲州卻風聲鶴唳,曾與知州府結交的人家戰戰兢兢,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江二爺愁眉苦臉,他艱難地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在第一時間割斷了與知州府的聯系,他知道孫知州是逃不掉此劫了,怕就怕自己家也被牽連進去。
事情鬧得這么大,江泠總算明白發生了何事,他神情凝重,找到江二爺,問他孫知州私吞賑災款,給京中貴人送禮之事他有沒有參與。
如果參與了,他們江家就是同謀。
江二爺神色慌了一下,而后立刻鎮定下來,辭嚴厲色地說:“怎么可能,那些事情我一概不知,我沒有參與過,你也不要擔心,你照常準備去京城的事宜,別的不用多想,過兩日就趕緊出發!”
為避免夜長夢多,江二爺催促宋氏,讓她這幾日就同江泠進京。
第21章
“三郎,你是要逼死爹爹啊。”
臨行前,宋氏連夜讓下人收拾好了行禮,江泠原本還想再留幾天,但他們催促不停,他不得不提前開始整理自己的藏書,到時候一起帶去京城。
江泠的書很多,自己屋中堆不下后,后院的書房內又擺了幾個架子,平日江二爺常來此地,有時候見客人也會去書房談事。
這兩日,江二爺似乎很忙,一整天都見不到人,有時候就算回來,也是火急火燎地鉆進書房,閉門不出。
江泠推開門,書房里沒有人,空氣中還殘留著什么東西灼燒后的味道。
江二爺應當剛剛離開,來的時候,江泠在路上碰見他,江二爺神色慌亂,連江泠叫他都沒有回應。
江泠心里奇怪,只當他是被孫府抄家一事嚇到了。
江家從前巴結知州府,江二爺還是孫知州的下屬,從前,宋氏與知州夫人也很親近,他們積極與官宦人家結交,受盡恭維,然而孫家毫無預兆地倒臺,也有幾個官員被牽扯其中,江二爺與宋氏驚慌不已,這些天變得很收斂。
萬幸的是,火沒燒到江家,而江泠也快要去國子監了,京城世家大族交錯盤結,比知州更大的官也比比皆是。宋氏告訴江泠,進了京,要結交更位高權重的人,這樣才不會像孫知州一樣,昨日風光無限,明朝就大廈傾塌了。
江泠走進書房,將他要帶去京城的書挑出來,讓下人裝箱入冊。
江家的書房是不準下人隨意進出的,江二爺到底是個不大不小的官,平日時常接見外客,與同僚在書房交談,桌上紫檀爐正燃著香,煙霧飄渺,案面有些亂,江二爺走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并未讓人進來收拾,江泠走過去,將紙張規整。
只是靠得近了,便覺得爐中香氣不對,江泠瞥過去,忽的瞧見爐中還有半頁未燒盡的信紙。
他揭開蓋子,只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
正月的第二天,曲州大雪。
江四爺領著江暉來江宅為江泠送行,希望江泠可以在他的老師面前美言幾句,他走后,州學的學究能多關照江暉,一門的堂兄弟,要互相扶持,讓江暉也早日被舉薦去國子監。
江暉低著頭,無精打采。
今早聽說,孫知州死罪難逃,知州夫人傷心過度,怕是也要隨他去了,孫仲言要被流放邊疆。
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樓塌了,四夫人心驚肉跳,后怕地同他說,還好孫仲言瞧不上他,沒把他當朋友,要不然孫府出事,說不定他還會被連累。
不過三哥要去國子監的事是改變不了的,既然巴結不了孫府,江四爺與四夫人又轉變策略,讓他來巴結江泠,到底是一家人,要是江泠將來真的做了官,總得關照關照他這個堂弟。
江暉拗不過父母,不情愿地來拜別。
但江宅的氣氛似乎不太對,宋氏不出門見客,二伯也只匆匆露過一面,讓江暉自己去找江泠,他兀自尋去,正好在路上碰見江泠,只是江泠神情格外嚴肅,眉頭緊鎖,疾步匆匆,看見他,也只是點了點頭示意。
江暉心中奇怪,跟上去。
江二爺在后院,他稱病沒有去上值,躲在家中,戰戰兢兢。
緊閉的大門“嘭”的一聲被推開。
江泠立在門前,背著光,神色看不清晰,“爹,我有事與你相談。”
江二爺不知在忙什么,頭都沒有抬,“我現在沒有空,你先……”
話未說完,江泠徑直走近,將那半頁未燒盡的信紙按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江二爺看了一眼,眼底閃過慌張,“你從哪里拿來的?!”
“書房。”
江泠聲音冷淡,目光犀利,“您走得匆忙,檀爐里的信紙未曾燒干凈。”
一年過去,江泠十三歲,是個半大的少年,束起發,站在他面前,氣質嚴肅,眉眼鋒利,讓江二爺有一種一切都被他洞悉干凈的錯覺。
江泠只從半張信紙上拼湊出了一個事實,孫知州賣官鬻爵,江二爺作為他的下屬,收過許多贓款,也賄賂過很多人,貪下朝廷賑災款的不只有孫知州,還有江二爺。
外人面前,清廉正直的江二爺,背地里害過人,貪過錢,犯過許多錯事,只是他太會偽裝,連江泠都不敢相信,他那儒雅隨和的爹爹,竟然是這樣一個偽君子!
江二爺很快鎮定下來,他伸手,想要將殘紙拿來,江泠卻不動,定定地看著他。
“什么意思?”
江二爺笑了,“三郎,你是來質問爹爹的嗎?”
“我只是不明白。”江泠眉心微擰,“二房的產業已經夠多了,為什么您還要去貪這些,為什么要與那些人同流合污。”
江家是曲州大族,族中長輩又偏心二房,那些積業,足夠數代人不愁吃穿,他想不通,想不通父親為什么還要去貪賑災款。
“你不明白。”
江二爺說:“有些事情,我也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江泠反問,“是他們將刀架在您脖子上叫您貪了?”
“官場就是這樣的,特立獨行的人走不長遠。”
“可是自古清正奉公之人便有,并非從當世始之。爹,您是曲州父母官,百姓都要仰仗您,大雪壓塌了城南,有許多無家可歸之人凍死街頭,您過去體恤百姓,事必躬親,許多人都稱頌您,如果讓他們知道連你手上都不干凈的話,這世間可還有公道可言?金規鐵律,如廢紙一張。”
江泠不可置信地看著江二爺,“小時候,是您教導我,不論站在什么位置上,都不能忘記讀書入仕的初衷,‘丈夫所志在經國,期使四海皆衽席’,也是您教過我的。”
江二爺嘆了一聲氣,“嘉玉,人都是會變的,你現在年輕,你不懂,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在這個位子上蹉跎二十年,你也會變的。”
江二爺出身商戶,從小就自視清高,他的兄弟們,族人們每一個都唯利是圖,只有他讀書好,長輩們都說,將來他能有出息。
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二爺多次科舉無望,年年落榜,又拉不下臉來和別的兄弟一樣到處跑生意,年過四十,卻只是主簿,如果沒有巴結上知州,他還不知道要在這個位子上再蹉跎多少年。
江二爺看著面前那個橫眉怒目的少年,說道:“你的吃穿用度,曲州有哪個小官人小娘子比得上,如果沒有爹娘,這些誰能給你?”
“我可以不要這些。”
江泠平靜地說:“沒有這些,我依舊是我。”
江二爺好笑地看著他,“所以呢,你要與爹娘斷絕關系,沒有我們給你鋪路,你覺得你能走多遠?”
事到如今,江二爺仍舊沒有反省的意思,他只是在給自己辯解,覺得他貪墨,與人同流合污皆是迫于無奈。
江泠靜靜地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扯開自己身上穿的錦衣華服,摘下佩玉革帶,丟棄在地,他穿著單薄的中衣,抓著那張殘紙,淡聲道:“我要去報官。”
江二爺臉上的鎮定自若一寸寸裂開。
“三郎!”
他吼了一聲,江泠置若罔聞,轉身就要離開,江二爺這才慌了,他了解江泠,三郎是個死性子,認定一件事后就不會讓步,他說要去報官,那就是真的要去檢舉自己父親了。
江二爺追過去。
屋外,江暉嚇得屁滾尿流,他手上還抓著要來請教江泠的文章,聽到里面的動靜,忙不迭地躲藏。
“三郎,你站住,你要逼死爹爹啊……”江二爺不敢大聲喊,“你是我的兒子,你以為你不會被牽累嗎,你這孩子這么就這般死腦筋!我改,我改還不行嗎?”
江泠說:“就是因為你是我父親,我才不能看著你犯錯,一次逃過,終生僥幸,你根本不會改的,牽累就被牽累,我享了利益,我也有罪,他們要抓我就抓!”
抓走孫知州的官兵還沒有離開曲州,他們正在調查同黨,江二爺躲了許多日,近來甚至不敢去府衙,江泠要是真把這件事情抖出去,他怕是必死無疑了。
江二爺清高一輩子,自詡讀書人,人前正人君子,要是被大家知道他背地里都干過什么,他這老臉丟盡,不如死了算了!
“三郎,你是真的要逼死爹爹啊……”
江泠走得快,外面的仆人不明所以,直到江二爺大喊一聲攔住他,宋氏也被這里的動靜引過來了,院子里亂作一團,江暉躲在角落,瑟瑟發抖。
二伯居然貪錢了,他給許多官員送過禮,說不定他自己的官職就是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