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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三天的量,如果三天還沒消息,說明成敗已定,京城已不能久留,到了出城的日子。
陸淮翊固執地伸著手,“母妃不吃,兒子也不吃。”
趕路匆忙,他身上錦袍的衣角沾了幾處臟污,但他長得好,眉目清雋,身形也抽條了,即使在陋室也難掩貴公子的氣度。
陸淮翊道:“母妃不用擔心,父王英明
cy
神武,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就算萬一……有兒子在,定會侍奉母妃和祖母終年,來日傾盡全力,為父報仇!”
江婉柔:“……”
她摸了摸他的頭,向來溺愛孩子的她罕見地輕斥陸淮翊,“莫說喪氣話。”
雖然長子孝心可嘉,但江婉柔此時著實不需要這份孝心。母子兩人正在為一張餅爭執不休時,外頭傳來“踏踏”的腳步聲,整齊有序,催人心弦。
“他來了?”
江婉柔眼神一亮,急忙扒著窗戶往外看。常安“唰”地一下寒刃出鞘,警惕道:“別出來!”
以防萬一,陸奉連工匠的命都沒留,此處只有他和常安知曉。主君把妻兒的命托付在自己手里,常安再謹慎都不為過,他抬起手掌,拇指與食指圈起,放在唇邊,吹了一聲恍若知了的叫聲。
外頭腳步聲停了,卻沒有應答。
常安心下一沉,用力握緊刀柄,這時外頭傳來粗狂低沉的聲音,“常大人,我是霍費昂,王爺命我來此接王妃娘娘和世子。”
“信物為證,請開門。”
常安試探著打開門,這里有機關,尋常人進來一步踏錯,就落得萬箭穿心的下場,霍費昂站在門口,常安沒有關上機關,道:“信物呢,先拿出來。”
霍費昂似乎知道機關的事,腳下紋絲不動,身后有人奉上一個盒子,當著常安的面打開,是一串檀木佛珠。
“只許看,不許動。”
霍費昂交代道:“這是王爺給王妃娘娘的信物,不許旁人染指。”
常安將信將疑地接過來,按照他和陸奉的約定,陸奉原話是:“以哨聲為信,本王親自去接應你們。”
如今來了個霍費昂,雖然知道他是王爺的人,常安還是不放心,難道中途出了什么變故?
里屋的江婉柔看見佛珠,激動幾乎留下眼淚,連聲道:“對,沒錯。”
“是陸奉,是他!”
常安緊皺眉心,道:“王妃娘娘,您再仔細瞧瞧,這東西看起來很尋常,或者被有心人得到……”
這時,外頭傳來霍費昂的聲音,“王爺有句話托下官轉告王妃娘娘,得罪了。”
霍費昂清了清嗓子,道:“告訴她,除非從本王尸體上爬過去,她癡心妄想!”
江婉柔一下就明白了,她下密道前,曾說不給陸奉守寡。小心眼兒的男人,她又不是說真的,值當他記到現在!
一系列的沖擊叫她既激動又無奈,她站在原地,深深吸氣又呼氣,對常安道:“是夫君。我們跟他走吧。”
常安不明所以,不過陸奉給他的命令是保護王妃,但凡有變,王妃娘娘就是他的新主子,在陸奉手底下做事,最重要的是聽話。
常安撤了機關,外頭一溜兒玄甲軍,戒備森嚴,江婉柔在眾人的簇擁下登上馬車,接著是幾個孩子,麗姨娘,車輪滾滾向前,江婉柔心中有一腔話,等著和陸奉說。
懷著忐忑又激動的心情,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還沒有走到,密道有這么長嗎?江婉柔掀開簾子往外看,疑惑道:“霍大人,這不是回王府的路。”
霍費昂騎馬到江婉柔跟前,低下頭,道:“稟王妃娘娘,齊王府昨日大亂,死傷眾多,不宜歇息,王爺在皇宮等您。”
江婉柔心中大驚,這么快?
霍費昂接著道:“圣上昨夜遭國公府的老夫人刺殺,昏迷不醒。王爺暫代朝政,在宮中為圣上侍疾。”
第108章
第
108
章
塵埃落定
“老夫人?”
江婉柔更疑惑了,
追問道:“是陸國公府的老夫人?”
她曾經的“婆母”?不是在國公府的佛堂關著么,一個身體孱弱的老婦人,怎么能刺殺皇宮里的天子?不可置信。
霍費昂微微頷首,
道:“具體事宜,等王爺與王妃娘娘細說。”
關于圣上遇刺這件事,滿朝文武諱莫如深,霍費昂也不敢多言,江婉柔朝他點頭道謝,并沒有為難他。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馬車從東華門駛向皇宮,
江婉柔掀起車簾往外瞧,宮內的侍衛宮女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盤龍金柱,
紅墻琉璃瓦,四周的陳設和她從前進宮時別無二致,沒有打斗過的痕跡。
只是從前馬車只能停在宮門外。在宮里,
除了帝后和品階高的主子們有轎攆坐,以他人都得步行,宮里的路又直又長,
江婉柔從前都是老老實實靠腿走,
今天馬車直接從東華門駛入,長驅直入內廷。
麗姨娘帶著兩個小的去偏殿歇息,霍費昂做了個手勢,
道:“王爺在養心殿內,請世子爺在外等候。王妃娘娘,請。”
金燦燦的牌匾上刻著“養心殿”三個大字,江婉柔不放心地看向陸淮翊,
柔聲叮囑,“淮翊,你坐著,先吃點東西墊墊。”
陸淮翊搖了搖頭,“母妃,我不餓。”
母妃和祖母都滴水未沾,他怎能先享樂呢?父王第一個見母妃,說明父王母妃鶼鰈情深;父王不讓他離開,說明一會兒有事交代他,陸淮翊不怕累,他要父王的重視與栽培。
當初只是一個王府,一個“親王”爵位,他尚且勤勤懇懇,生怕做不好世子,叫父王失望。當他們的馬車不經盤查從東華門駛入,陸淮翊知道,父王早晚會登上那個位置。
他抬起頭,天邊泛起紅色的霞光,照著莊嚴肅穆的宮墻,墻內所有人都顯得那么渺小。剛過完六歲生辰的陸淮翊怔怔看著,激動、期待,又有些茫然。
像做夢一樣。
……
江婉柔提起裙擺小心翼翼往里走,養心殿是皇帝平時歇息的地方,她第一次來這里,穿過明黃色的層層帷幔,龍榻前,一個高大的身影負手而立。
“夫江婉柔試探地叫出聲,陸奉轉身。沒了他的遮擋,江婉柔看見平日龍驤虎步的皇帝閉著眼躺在床上,胸前的衣襟染了一大片暗紅的血色。
江婉柔大驚,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叫她看見皇帝就想下跪行禮,陸奉先一步上前,上下掃了她一遍,把她攬在懷里。
“不怕,都結束了。”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衣袍處沾著血腥和塵土,深邃的眼眶中布滿紅血絲,看起來十分疲乏。即使如此,江婉柔一整夜的驚慌,在看見陸奉的那一瞬,徹底煙消云散。
江婉柔胸中有一腔話想說,她咬了咬唇,余光瞥見躺著的皇帝,別扭地把陸奉推開,悶聲道:“咱們……出去說話。”
即使皇帝神志不清地躺著,有外人在場,她總覺得怪怪地。甚至不合時宜地想:幸好皇帝看不見,要是叫他看見,此舉逃不過“紅顏禍水”四個字,還不得把她的皮給扒了?
陸奉帶她進了養心殿的隔間,皇帝的寢殿,即使是隔間也是寬敞的,陸奉卻上癮似的,抱著江婉柔,把頭埋在她的脖頸里,閉著眼,久久沉默。
江婉柔感受到,他在傷心。
她一時有些無措。
與他成婚這么多年,他鮮少有這種情緒,即使是當年斷腿,叫他一蹶不振,他身上有暴怒,有戾氣,有憤恨,卻從不傷悲難過。
唯一一次,是陸國公仙逝,他獨自站在靈堂前,斂下眉眼,和哭得不能自抑的二爺、三爺相比,一滴眼淚都沒掉。
江婉柔卻看到了他袖下緊攥的拳頭,微微顫抖著,默不做聲為陸國公打點后事。也只有他,實打實吃了一年的素齋守孝。
那會兒管家權已經到了她手里,二房、三房才過了半年便已經守不住,偷偷買葷腥吃。兩家都有孩子,就算大人不
cy吃葷,幾個孩子也遭不住,江婉柔看破不說破,畢竟連她也偷偷補貼淮翊,闔府只有陸奉,他平時頓頓無肉不歡,孝期內從未破戒。
江婉柔在那時隱約覺得,其實陸奉不是表面上那樣冷漠無情,他只是沉默寡言,藏在心里不表露罷了。
江婉柔順勢回抱著他,掌心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后背,輕聲道:“累了,就歇會兒吧,妾守著你。”
“不累。”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江婉柔忍不住躲了一下,陸奉放開她,說道:“事發突然,我沒有去接你們,嚇壞了?”
江婉柔點點頭,倏而又搖搖頭,先前有些忐忑,但看到那串佛珠,還有那句話,她就知道是他。
“見到你,就不害怕。”
她擔憂地看著陸奉,試探地問道:“怎么了?還有……父皇,昨晚發生了什么?”
皇宮里沒有打斗的痕跡,皇帝怎么會忽然遇刺呢?陸奉說“事發突然”,甚至來不及接她們母子,難道指皇帝遇刺,陸奉也沒有料到?
陸奉身形一頓,低聲道:“我沒想他死。”
昨晚的一切都是他做的局,皇帝也略知一二。虎符沒有在凌霄手里,江婉柔曾經在陸奉身上發現了它,其實在陸奉回京后,早已稟明皇帝。
但他卻沒有痛快地交還給皇帝,他道:“幾位皇弟欲取兒臣性命,此物在身,兒臣才睡得踏實。”
皇帝當然不信他這番屁話,虎符能不能防身另說,雖然他偏心陸奉,但其他幾個兒子也不是從外頭撿的,連勾結宿仇的恭王他都能網開一面,皇帝對于他兒子們,既是“嚴父”,也是“慈父”。
更重要的是他正值壯年,至今不立太子,不給王爺們分權,他自詡能掌控一切。
陸奉沒有說話,把撒播謠言那幾人的證詞交給皇帝。陸奉拼了命在前方打仗,手足兄弟們卻在背后捅他刀子,皇帝看后暴怒,過會兒又嘆了口氣,道:“朕回頭定會嚴懲他們,你放心,有朕在,他們翻不出大浪。”
陸奉挑眉,“父皇是準備和稀泥?”
皇帝一怔,面上有些掛不住,不悅道:“君持,這事是他們老五他們幾個做得不對,也遠遠不到取你性命的地步,朕自有決斷,斷不會叫你受委屈。”
陸奉冷笑連連,“不叫我受委屈?那就和當初齊煊一樣,該貶貶,該圈圈,父皇今日心慈手軟,來日見到的就是兒臣的尸體。”
“胡鬧!”
皇帝一拍桌案,吹胡子瞪眼道:“兄弟間的小打小鬧,鬧出去,難道叫滿朝文武看咱們父子的笑話?況且這些年朕對你如何,你心知肚明!他們哥兒幾個不服氣,也屬人之常情,他們沒有壞心。”
陸奉銳利的眸光直逼皇帝,沉聲道:“心肝兒藏在身子里頭,除非挖出來,否則也看不出紅的黑的。父皇想必舍不得,那您就親眼看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