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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叫皇帝看什么,陸奉緘口不言,虎符看架勢也不打算還。陸奉言語不馴,把皇帝氣得直發抖,憤然拂袖而去,叫陸奉去外頭跪著,什么時候服軟什么時候起來。
緊接著就是江婉柔為夫求請,齊王被勒令閉門思過。
……
按照陸奉的計劃,等那幾個蠢貨按捺不住,殺上門來,皇帝盯著幾人的一舉一動,得到消息,八成會親自率御林軍前來。為了確保在皇帝來之前,他把幾人殺得干干凈凈,陸奉找到了佛堂里的老夫人。
當初在佛堂里,老夫人捅了他一劍,陸奉和她做了一個交易。
“冤有頭債有主,你真正的仇人是陳王。我把陳復的項上人頭給你送來,你幫我一個忙,我們母子一場,兩不相欠。”
皇帝和老夫人二十多年沒有見面,故人相見,多年的恩仇,總能為他拖延夠時間,即使刀劍相向……陸奉也想過,畢竟老夫人也捅了他一劍,可那是他心中有愧,他沒有閃躲。
一個久居佛堂的內宅夫人,怎能抵得了層層禁軍,和身形健碩的皇帝?
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等他得到皇帝遇刺的消息,事成定局,已經晚了。
他只想順勢把幾個礙眼的兄弟剁了,他身有戰功,到時候是皇帝唯一成年的子嗣,就算殺了那幾個人……是他們假傳圣旨、殘害手足在先不是么?他只是自保,皇帝知道他的清白。就連趙老夫人,陳復曾經派了個女探子到小佛堂,他留著她,反正陳復已經死了,把一切推到死人身上,死無對證。
他可以清清白白坐上那個位置,他等得起。他從未想過弒父,他的第一把刀是皇帝親手給他磨的,他拳腳師從陸國公,騎射卻是皇帝手把手教他的。他少時進宮,皇帝威儀赫赫,唯獨摸著他的頭,笑道:“是個好小子。”
后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對皇帝的感情很復雜,有敬、有愛,也有恨。他的字皇帝取的,他不愛用,旁人都避諱,只有皇帝一口一個“君持”。
皇帝曾道:“君子端方,持身以正,君持啊,你配得上這個名字。”
他從來不是個君子。
太醫說,皇帝已經沒救了。
昨夜親手殺了三個手足,現在皇帝也要走了。今早他去主持早朝,金鑾璀璨的龍椅唾手可得,比他預想中早了很久。陸奉心中卻沒有多少勝利者的喜悅,甚至有一瞬的茫然。
只有抱著江婉柔的時候,心才算有了歸處。
第109章
第
109
章
中宮皇后,執掌鳳印
江婉柔斂下眉目,
低聲道:“世事無常。也不能全然怪你。”
“你先換身衣裳,歇一會兒,我來為父皇侍疾。興許……還有救呢。”
陸奉搖搖頭,
道:“齊王府不干凈,你先在偏殿住著,有事喚常安。”
一夜死了三個王爺,皇帝遇刺昏迷,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為過。刺殺皇帝的是陸國公府的老夫人,是陸奉曾經名義上的“母親”,
英王、賢王、敬王皆死于陸奉之手,
在旁人眼里,陸奉已經是“弒父殺弟”的謀逆反賊。
他還成功了。
如今群龍無首,京中的守軍除了皇帝親自執掌的御林軍、還有禁龍司、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當初陸奉在位時,
憑功夫好,賞罰分明,甚得部下諸人的敬畏。那時侯禁龍司簡直在朝中橫著走,
連內閣都要避讓三分,可自從陸奉卸任指揮使之位,禁龍司逐漸不受皇帝重用,
被排擠打壓,
十分憋屈。
昨夜殺三王時除了陸奉自己的私兵,也抽調了禁龍司的人馬。陸奉登基,從龍之功,
比昔日的榮耀更上一層樓,他死,一同被打為反賊,死無葬身之地。總之,
禁龍司如今完全和陸奉綁在一起,不可分割。
再說五城兵馬司和巡捕營,他們主要護衛京畿,昨晚齊王府那么大的動靜,等他們趕來時,黃花菜都涼了。能調動其兵馬的令牌,普天之下一共有三塊,兩塊在皇帝手中,還有一塊在陸奉手里,曾交給江婉柔,昨夜被她還了回來,正是及時。
剩下御林軍,這支人馬完全效忠于皇帝,如果陸奉親手殺了皇帝,他們拼了命也要為皇帝報仇,但他偏偏不是。現在皇帝躺著生死未卜,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要殯天,陸奉是唯二成年的王爺,還剩下一個剛弱冠的敏王,昨晚沒膽子跟著哥哥們一起闖齊王府,反而陰差陽錯撿回條命,如今跟鵪鶉一樣在府中瑟瑟發抖,連進宮看一眼皇帝的膽魄都沒有。
御林軍沒有為陸奉所用,但也沒有和陸奉刀劍相向,只盼著皇帝趕快醒來,哪怕回光返照,至少留兩句圣喻,叫他們有章可循。
于是,如今陸奉一人掌管京中八成的兵馬。趁著皇帝昏迷,直接振臂一呼,黃袍加身也省得。他卻按捺不動,甚至來不及歇息。安撫百姓,平定前朝,照顧皇帝……諸多事務,都等著他裁決。
江婉柔心疼他,軟磨硬泡地押著人,好歹用了膳。陸奉比平時更加沉默,幾乎不發一言,江婉柔沒有打擾他,兩人夫妻多年的默契,即使不說話,飯桌上也不顯沉悶。江婉柔趁機給他夾了些他愛吃的菜,見他吃得干凈,才稍微舒一口氣。
陸奉把江婉柔留在偏殿,接著見了陸淮翊。江婉柔不知道父子二人說了什么,淮翊沒有隨弟妹和母妃一同休憩,反而被陸奉帶到身邊,去文華殿召見大臣。
麗姨娘愁得緊蹙秀眉,道:“淮翊那身子骨,昨晚熬了一夜,至今滴水未沾,好歹叫孩子吃口熱乎飯再走。”
江婉柔向來溺愛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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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卻沒有阻止。她垂下鴉黑的睫毛,許久,輕聲道:“他長大了。”
“隨他。”
***
陸奉把京城把控地密不透風,身穿甲胄的士兵日夜在街上巡視。陸指揮使的大名本就如雷貫耳,托了幾個王爺的福,齊王在邊境的“壯舉”被傳地沸沸揚揚,朝野上下,即使很多人心中以為齊王弒父篡位,在如此壓抑的氛圍下,誰也不敢說出口。
平靜下的暗流涌動暫且不提,京城目前沒鬧出什么大亂,陸奉沒有登基的架勢,朝堂諸事經內閣起草,六部執行,他很少插手。如此過了十余日,在一個平靜的午后,皇帝醒了。
陸奉這些日子睡在養心殿,衣不解帶侍候湯藥,內侍發出尖叫的一瞬間,在外頭假寐的陸奉立刻睜開眼,沖向龍榻。
“父皇?父皇!”
“您睜開眼,看看兒臣!”
皇帝睜開渾濁的雙眼,瞪著明黃色的床帳呆滯,許久,他轉頭,看向單膝跪著的陸奉。
他緩緩抬起手掌,陸奉連忙伸出手托扶,高聲道:“太醫,太醫——”
“行了……咳咳。”
皇帝眼窩深陷,干裂的嘴唇顫抖著,道:“朕……時候不多了,不見那幫老頭子。”
他上下打量陸奉,語氣帶著小心翼翼:“老五那幾個不爭氣的?”
“英王、賢王,敬王三人假傳圣旨,殘害手足,已被關押天牢,等父皇裁決。”
陸奉聲音沙啞,“他們還在高呼冤枉,父皇,你得撐著,去看看他們。”
皇帝在趕往齊王府的道上遭老夫人攔截,根本不知道已經死了三個兒子。他微不可聞松了一口氣,喘著粗氣道:“他們做錯了事,該打該罰。但你們是手足……咳,手足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呼……你留他們一命。”
陸奉低聲道:“好。”
皇帝笑了,繼續道:“素娥……罷了,天意如此,興許是朕……人間的劫難走完,該回天上去了。”
“朕早就說過,所有的子嗣中,你最肖朕,果然啊……君持,你湊過來些,朕有三件事,要交代你。”
陸奉低著頭,向來果斷的他竟面露難色,慢吞吞道:“父皇,老夫人是、是兒臣……”
“第一件事,你把姓改成‘齊’,朕的淮翊孫兒,你接下來的子嗣,統統改成‘齊’姓,這天下,本該姓齊。”
皇帝打斷了陸奉的話,活著的時候把權力死死攥在手里,不容絲毫蒙蔽欺瞞,人之將死,反而明白了“難得糊涂”的道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陸奉,繼承人的位置已經不需要他挑選,何必挑明。
“第二件事,除卻夭亡的子嗣,朕如今十二子六女,你要善待他們……皇子么,年歲到了……劃塊地封出去,公主……咳,公主好辦,尋個駙馬嫁了便是,日后都看她的造化,只此一條,我大齊的公主,永不和親。”
陸奉咬著舌尖,彌漫的鐵銹味兒叫他不至于失態,“好。”
“第……第三件事。”
皇帝的氣息逐漸微弱,握著陸奉的手慢慢松懈,“朕……多年不敢踏足幽州的地界。朕誅了陳王,奪了皇位,在位二十余年,四海升平,百姓安居樂業,我……終于有臉面去見那群老兄弟了。”
“落葉歸根……呼……皇陵中放朕的衣冠冢,棺槨……秘密埋入幽州,和老伙計們埋在一處,倒上最烈的燒刀子,朕去、去……”
皇帝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著,手下驟然用力,幾乎把陸奉的手臂掐斷。陸奉仿佛感覺不到疼,他唇色發白,眸光定定看著皇帝。
“朕去會舊友,欣然……無所憾也!”
皇帝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用盡他所有的力氣,他瞪大虎目,嘴唇反復囁嚅著,陸奉膝行上前,皇帝說了最后一句話,他的手臂無力垂落,眸光逐漸暗淡下去,緩緩闔上眼眸。
陸奉沒有動,他直直地跪著,面色蒼白冷峻,看起來似乎毫無波瀾,但細看之下,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衣袖下的手握成拳,把掌心抓破了幾個血洞,血水一滴一滴落在玉石地板上,成了一處小血洼。
過了很久,他閉了閉眼,起身后撤三步,膝蓋跪在地上。上身前傾,掌心伏地,貼在冰冷的玉石上,重重磕下一個響頭。
“兒臣,遵旨。”
***
皇帝殯天,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陸奉把持朝堂內外,但他身上背負著刺殺皇帝的嫌疑。皇帝是開國圣祖,對大臣、對百姓,都是一位難得的好君主。當年追隨皇帝打天下的將軍們還沒死絕,君臣情意在,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陸奉登上帝位。
都以為有一場硬杖要打的時候,陸奉拿出了皇帝的遺詔。上書曰:“朕蒙宗廟庇佑、起于亂世,經烽火硝煙,百戰余生,終定九州,肈啟新朝,臣民同心,此乃天下之幸,亦朕之責也。
朕之皇三子齊奉,其天生神勇,氣宇軒昂。其性堅毅剛強,膽略過人,腹有良謀,頗具帝王之資。今朕決意傳位于齊奉,望其嗣位之后,上敬天地神明,下撫九州蒼生,懷壯志而施仁政,秉勇毅而御朝堂。內修文德,以興邦國之盛;繼往開來,使大齊之基業永固,萬民之福祉綿延。
欽此。”
皇帝親手所書的遺詔,經三十幾位朝臣,包括當初隨皇帝打天下的老臣反復確認,是皇帝的字跡。
皇帝留下遺詔,再沒有人質疑齊王皇位來路不正,連“弒父”的流言都不攻自破。如果真是齊王干的,皇帝清醒時,又怎會把遺詔交給他?
裴璋當機立斷,率先撩起衣袍跪下,朗聲道:“如今山陵崩,國不可一日無君,臣請齊王殿下繼位,上應天命,下撫黎庶,統御四海。”
裴侍郎是皇帝的面前的紅人,有他開頭,霍費昂第二個跪下,接著是戶部尚書……一個個,最后御林軍統領下跪相和,抬眼望去,全是彎著的脊背,只能看見代表官職的各色官服,根本看不清人臉。
原來父皇終日面對群臣,是這種感覺。
陸奉緩步走上玉階,環視一周,過了許久,他沉聲道:“起。”
……
圣祖二十七年,帝崩,舉國同悲,皇三子齊奉繼位,改年號為“武靖”,冊立發妻齊王妃為中宮皇后,執掌鳳印,嫡長子齊淮翊為皇太子,賜居東宮。
先帝喪事未辦,只有一道圣旨,并未拜祖宗宗廟行大禮。江婉柔午睡起來,正準備叫御膳房做頓烤鹿肉,給陸奉補補身子,驟然得到這個消息,整個人暈暈乎乎,如在夢中。
這頓肉是吃不成了。江婉柔心中大驚,難道圣上真有遺詔?還是陸奉膽大包天,偽造圣旨?這滿朝文武,竟都瞎了不成!
還有,他前腳登上帝位,后腳冊封太子……太快了。
淮翊還小,先帝在位二十多年,一點兒立太子的苗頭都沒有,他這作風和先帝截然不同,即使立的是自己兒子,江婉柔也覺得怪怪的。
“陸……圣上在何處?我……本宮去尋他。”
皇后娘娘剛剛走馬上任,還不太習慣稱呼。身后的太監笑得跟一朵菊花兒似的,殷勤道:“皇后娘娘稍安勿躁。新帝繼位,庶務繁冗,九州四海都仰仗著圣上,圣上分身乏術,實在走不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