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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快明日,慢的話……三日后,如果我不去接你們,常安送你們出城,一路往北走,到衛城,凌霄把你們送到突厥,到時候,柳月奴會接應你們。”
陸奉沉聲叮囑,他說得越多,江婉柔心口越緊,她抓著他的袖口,急道:“不是說……沒事嗎,怎么忽然說這些……”
陸奉笑了一下,把江婉柔拉進懷里,把頭埋在她雪白的頸窩。
“不怕。”
他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不是神仙,以防萬一罷了。”
其實這并不是非常高明的計策,能成如今的局面,全在人心。
陸奉算準了皇帝的脾氣,算準了幾個兄弟們容不下他,加上他在背后的煽風點火,柳月奴和凌霄的配合,裴璋的周旋。但……還是出了岔子。
他還有沒有放出最大的勾子,他們已經等不及了,今天的事比預想中提前了幾日,陸奉并非不能應對,但卻叫他明白了,他是人,是肉體凡胎的人,做不到算無遺策。
把她遠遠送走,他才安心。
江婉柔微微舒了一口氣,時間緊迫,陸奉不可能在此時給她一一解釋,她隱約明白,出了點差錯,但無大礙。
她閉著眼,雙臂緊緊抱了他一下,然后抽出身,迅速解開包袱,摸出一串佛珠戴到陸奉的手腕上,道:“高僧開過光的,你戴著,愿佛祖護佑我夫遇難成祥,平安順遂?!?
她沒有絲毫猶豫,把那塊令牌一同塞給陸奉,“還給你,興許用得上?!?
江婉柔信神佛,這兩樣東西在她眼里,比那些金子銀票都貴重,佛珠給他了,至于那塊令牌,她原本想自己悄悄留著,是她將來的底氣,將來留給淮翊也好。
晚上那盞粗劣的燕窩叫她明白,所有的前提是,陸奉能勝。
只有陸奉真登上那個位置,她才有從他手里分一杯羹的資格,陸奉敗了,她要這東西又有什么用呢,又有誰會聽從一個反賊之妻的調令?
陸奉瞧了一眼,眸光微閃,還沒來得及開口,江婉柔踮起腳尖,輕吻他的唇角,悶聲道:“陸奉,一個女人,一個帶著三個孩子的女人,活得很難?!?
“我不會為你守寡的?!?
說完,江婉柔不敢看陸奉的臉色,迅速提起裙擺,沿著密道的臺階頭也不回地往下走,徒留陸奉一個人站在外面,額頭青筋直跳。
陸奉深呼一口氣,疾步沖出門,過了片刻,陸淮翊抱著哥哥,麗姨娘抱著妹妹,跑的氣喘吁吁,到了密道前。
陸奉此時沒有方才的耐心,簡單交代兩句,把密道口深深掩蓋。他轉動墻壁上的機關,密道完全被鎖上,即使有人發現了這里,一時半會兒也打不開。
這條絕密、精巧、堅固的密道,是陸奉為數不多的良心,全用在了妻兒身上。
此時,外頭隱約傳來凌亂的腳步聲,夾雜著驚呼:“抄家了,圣上派人抄家了!”
“跑啊!”
……
陸奉這會兒倒不慌了,他冷笑一聲,在隱隱綽綽的光影中,信步往前走。檀木的佛珠在他手腕上碰撞,聲音沉沉。
第107章
第
107
章
王爺暫代朝政
火光沖天,
火把在烈烈炎風中浮動,兵甲碰撞著,腳步聲雜沓紛亂,
將王府層層圍住。
老管家顫巍巍跑過來,看見陸奉顧不上行禮,急道:“王爺,外頭都是官兵,說您意圖謀反,要緝拿您?。 ?
“慌什么?!?
陸奉面不改色,
沉聲道:“本王是圣上欽封的親王,
沒有加蓋玉璽的圣旨,誰敢拿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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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里的魑魅魍魎!”
府里的丫鬟小廝慌亂逃竄,
陸奉連把刀都沒有帶,徑直走向王府正門。正抵在門前的侍衛身形僵硬,臉色慘白,
手中的寒刃在火把中顫動??匆婈懛?,一個身著寒甲的侍衛上前,抱拳道:“王爺,
外面人多勢眾,
恐……恐……守不了多久?!?
陸奉擺了擺手,“開府門?!?
眾人一怔,但陸奉在侍衛心中威嚴極重,
即使到了如今的地步,也習慣地服從他的命令。朱紅色的府門緩緩敞開,外頭火把攢動,密密麻麻的人把王府圍得水泄不通。英王、賢王、敬王高高坐在駿馬上,
看見陸奉就這么出來,面上皆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英王道:“齊王兄,你私藏虎符,包藏禍心,謀逆篡位之舉昭然若揭!我等奉父皇圣諭,率軍前來捉拿你,以正國法!齊王兄若識相,當束手就擒,念在同為兄弟的份上,留你個全尸。”
“哦?”
陸奉挑眉,一個個看過去,道:“若本王沒記錯,五弟,禮部當差,八弟好詩書,日日在翰林院編史書,至于你……敬王弟,許久不見動靜,在工部可好?”
“本朝律法,罪刑應先由大理寺審理,刑部復核,再報于圣上,方能定罪。本王是圣上欽封的親王,不經三司,不見父皇,就要我的命,未免……貽笑大方啊?!?
陸奉一開口就精準戳中了幾人的痛腳?;实鄄环艡?,這幾個參政的王爺,再加上最小的敏王,全是在翰林、禮部、工部這些沒什么實權的地方,像吏部和刑部等要職,他只放純臣,例如從地方升上來,背后沒有任何勢力的裴璋。
起先大家都一樣,大哥不笑二哥,誰也別笑話誰。偏偏橫空出世一個“齊王”。認祖歸宗前是權勢赫赫的禁龍司指揮使,龍子鳳孫也不放在眼里,好不容易封了王,不僅給最高的“親王”爵位,還把油水最大的戶部分給他,皇帝這偏心明目張膽,叫幾個王爺心中不服。
緊接著出了突厥的戰事,陸奉掛帥,幾個王爺想管軍需,剛開口就被皇帝斥責駁回,陸奉勝仗打得越多,民間威望愈高,加上皇帝的鼎力支持,幾人開始慌了:父皇,不會真有意叫這個瘸子繼位吧?
幾個王爺一合計,陸奉不除,他們睡不安心!退一萬步說,即使最后陸奉沒有坐上那個位置,不管是誰在位,誰都不想手底下有一個戰功赫赫、和戍邊將軍沾親帶故的王爺。
陸奉成了幾個兄弟的眼中釘,民間討伐齊王的言論甚囂塵上,那些說齊王殘暴不仁、屠戮百姓的檄文,更是諸王爺皇子們的手筆??上]什么用,正瞌睡時,陸奉觸怒皇帝,親自把把柄送到他們手上,豈能不好好利用?
……
陸奉輕慢的態度叫幾人沉下臉色,英王冷笑一聲,連面子都懶裝了,道:“死到臨頭還嘴硬,陸奉,你犯的是謀逆之罪,當誅九……當格殺勿論!”
陸奉淡道:“誰說本王謀逆,證據呢?”
敬王勒著馬繩,居高臨下道:“齊王府的下人找到了你私藏的虎符,人證物證具在,你休想抵賴?!?
“這也是父皇的命令,齊王兄,并非我們兄弟不能容你,是父皇容不下你!”
“殺,取得齊王項上人頭者,賞黃金萬兩?!?
帝王的偏愛既是蜜糖也是砒霜。不患寡而患不均,當初恭王因為幽州軍的事嫉恨陸奉,設計斷了他一條腿,如今他們連他的命也容不下了,殺人誅心,敬王要讓他死,也死不瞑目。
只是陸奉今非昔比。烏泱泱的兵馬一擁而上,倏然,王府大大小小的屋檐上涌出一排排黑影,他們身著黑衣黑甲,眸光肅殺。剎那間,密麻麻的利箭如雨般向王府外的包圍圈疾射而去,箭羽劃破空氣,發出“咻咻”的尖銳呼嘯。
有死士閃身為幾個王爺擋流矢,三人沒受什么傷,一向溫文爾雅的賢王氣急敗壞道:“陸奉,你敢抗旨!”
陸奉撩起眼皮,“說不準,是有人假傳圣旨呢。”
賢王神色一怔,立刻抽出侍衛腰間跨的長刀,高聲道:“別管本王,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
他心虛了,確實不是皇帝的旨意。他們不明白為什么父皇對陸奉那么偏心,陳年舊案,甚囂塵上的民議,甚至連陸奉私藏虎符,他都能忍,舍不得他多跪一天。
難道只有陸奉是他的親兒子么!
探子從邊境回京,確定虎符沒有在凌霄手上,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斬后奏!到時候陸奉死了,掘地齊王府三尺找到虎符,屆時皇帝聽到的,就是:齊王畏罪,攜虎符北逃,意圖率軍殺回京師,奪取皇位,已被他們兄弟斬于馬下。
畢竟齊王私藏虎符是真的,就算皇帝生疑,他們三個人,加上一個年紀小,怕事,此行沒有親自來的敏王弟,四個成年王爺,難道比不上一個死人?
他們帶的是王府的府兵,京中對王爺府兵的規制有限制,四人才湊齊六百兵馬,但陸奉的人都是禁龍司精銳,各個英勇無比,以一當十,且占據地形優勢。賢王漸漸覺出不對勁兒,高聲道:“匹夫之勇,總抵不住御林軍,御林軍即刻趕到,念在你們受反王蒙蔽,束手就擒,既往不咎。”
“巧了?!?
陸奉恣意大笑,風吹起他的衣袍和墨發,“本王也在等御林軍?!?
……
齊王府火光沖天,廝殺聲一片,自從和突厥和談后,陸奉還沒有這般過癮,他隨手抽了一把王府侍衛的長刀,躍躍欲試之時,刀柄和手腕上的佛珠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奉略帶嫌棄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珠子,他不習慣手上纏一圈東西,這珠子平平無奇,估計那些禿驢為了香油錢,誆騙于她,也就她把這玩意兒當寶貝。
心里這么想,陸奉站了許久,他“咣當”一聲把刀扔在地上,朝暗中的弓箭手做了個手勢。
嘖,女人就是麻煩。
***
天邊泛起魚肚白,京城一處荒涼的小院廂房中,江婉柔摟著睡著的小女兒,淮翊依偎在她身邊,麗姨娘單手抱著淮翎,扒著窗戶往外瞧。常安的拇指壓在刀柄上,眼光六路,耳聽八方,機警地看向四周。
一整晚,幾人都沒有闔眼。
“姨娘,你歇歇吧。”
江婉柔低聲道。常安不能睡,淮翊不肯睡,姨娘一把年紀,還得跟著她受罪。
麗姨娘回過身,嘆了一口氣,“我這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王爺……唉?!?
不止麗姨娘憂心,江婉柔眼底也是一片烏青.一整晚,女兒在他的臂彎里安睡,她看著明珠的樣子,她的眉眼很像陸奉,不似女子般柔和,反而有些英氣。
淮翎是懸膽鼻,淮翊的嘴唇薄,抿著唇的樣子,簡直和陸奉一摸一樣。帶著三個孩子,她怎么能忘得了他?
匣子中那些東西,在她還沒有在陸府站穩腳跟時,也曾想過不如叫陸奉休了她,一了百了。她有田有銀子,自己立個女戶,過得不比當個小媳婦自在?時過境遷,匣子中的銀票越來越豐厚,她卻越來越離不開他。
這世上再也找不到任何一個男人,比他對她更好了。
江婉柔心亂如麻,一會兒想陸奉會不會贏,一會兒想他昨晚交代的話,去北境,找凌霄,找柳月奴,
在烏金城時,他極力推柳月奴上位,是不是早就為今天打算過?他在那時已經開始布局了嗎?如若他真敗了,與其在大齊躲躲藏藏,不如去已經成為突厥可汗的柳月奴那里求得庇佑。
既然他那么厲害,這回肯定能逢兇化吉,她都把佛珠給他了,佛祖會保佑他的。
天亮了,他怎么還不來?
……
江婉柔的心思一會兒飄到這兒,一會兒飄到那兒。沒個定性,一片沉寂中,陸淮翊站起來,翻開方案上的包裹,取出一塊炊餅。
他遞給麗姨娘一塊,又遞給江婉柔,道:“母妃,吃餅。”
江婉柔苦笑一聲,“好孩子,你吃吧,母妃不餓。”
這里提前放的有干糧,應急用的,自然不可能和王府的山珍海味相比。而且夏日炎熱,放多了容易餿,這是一處廢棄的小院,不能生火,否則炊煙會叫人生疑。放的都是饅頭炊餅,餓不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