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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聲音中氣十足,在他拍下桌案的瞬間,殿內大大小小的內侍宮女盡數跪下,額頭抵地,因為皇帝不喜人求饒,沒有發出一絲多余的聲響。
殿里寂靜地可怕,江婉柔心中一窒,這時才切身體會了什么叫“九五之尊”。
其威如雷霆,生殺予奪,盡在帝王的一念之間。江婉柔在此時詭異地理解了陸奉,他那樣的人,怎會甘心跪在旁人腳下?正如現在,她這個入宗室玉碟,為皇家生了二子一女的王妃,跪在金殿上,和周圍的宮女內侍,并沒有什么不同。
好在皇帝不是如陳王之流的暴君,不拿宮人撒火。他輕抬下頜,“都起來罷?!?
出于謹慎,江婉柔依然跪著,皇帝大掌一揮,“你也起來。來人,給王妃看座。”
皇帝向來待她冷淡,江婉柔受寵若驚地站起來,恭敬道:“兒媳多謝父皇恩典。”
占了今天裝扮的便宜,江婉柔一身素氣的衣裙,柔柔弱弱站在那里,臉上因為敷多了粉,有幾分憔悴的慘白。
到底是皇孫的生母,皇帝和緩了語氣,問道:“叫你跟著君持隨軍,可有怨?”
江婉柔的屁股還沒挨著凳子,聞言一驚,立刻站起來,誠惶誠恐道:“父皇何出此言?您為王爺和兒媳考慮,不忍我夫妻分離,兒媳感激您還來不及,怎會、又怎敢有怨?”
“哦?”
這回輪到皇帝怔了,王妃身份貴重,他也知道自己這事兒做得不地道,奈何陸奉跟著了魔似的,不肯要別的女人。江婉柔當初在齊王府替宣旨太監斡旋,那太監投桃報李,在皇帝跟前說了江婉柔不少好話。
也不算憑空捏造,就是把江婉柔的話如實轉達,說齊王妃對圣上甚是感激?;实郛敃r聽了一耳朵就過去了,圣旨已下,一個女人的意愿,根本不在皇帝的考慮范圍內。
如今回想起來,看來兒媳真心對他無怨懟。皇帝心中浮上一絲高興,神情也緩和不少。
他點點頭,“你明白朕的苦心就好?!?
經歷過寒冬,生病,被俘,江婉柔心中不是沒有一絲怨懟,但她藏得很好,順著皇帝的話頭,道:“不止兒媳明白父皇的苦心,王爺同兒媳一樣,感念父皇的恩德?!?
皇帝顯然不信,他嗤笑一聲,“他?罷了?!?
“淮翊親手挖的筍?來,拿來給朕嘗嘗?!?
兒子忤逆不孝,好在孫子是個知禮懂事的,皇帝不想提糟心的陸奉,但對陸淮翊的疼愛人盡皆知。
這盤筍是臨時叫府中的廚子炒的,從齊王府到皇宮的路程,早涼透了?;实郾汝懛钸@個親爹給面子,嘗了一口,夸道:“不愧是朕的孫子,連挖出的筍都鮮美可口?!?
江婉柔笑道:“這孩子心里惦記您,把最嫩的攏起來,誰都不許碰,單只留給皇爺爺?!?
“叫王爺都心生妒意呢?!?
皇帝眉毛一豎,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豈有此理!他自己不孝,還不許朕的孫兒獻孝心,罰他輕了!”
終于把話頭扯到陸奉身上,江婉柔克制住心頭的怯意,連忙道:“父皇息怒。兒媳……雖為王爺之妻,有自賣自夸自嫌,但兒媳少不得為王爺說兩句公道話?!?
“王爺那個脾氣,您也知道,全身上下骨頭和嘴最硬。他心中把您視為君父敬仰,萬萬沒有不孝忤逆之心?!?
皇帝的臉色逐沉下來,帝王袞服上的龍首怒目圓睜,不怒自威。
江婉柔定定心神,繼續道:“王爺本就是內斂的性子,前些年傷了腿,越發沉默寡言,他心中所想,非以言表,而以行踐。”
“與突厥一戰時,王爺身先士卒,身上的傷口密密麻麻,兒媳都數不過來。我實在心疼,勸他愛惜自己,王爺反而數落兒媳婦人之見?!?
“他道:‘父皇當年勇冠三軍,我承蒙父皇重托,膺此大任,豈能畏首畏尾,墜了父皇的威名!’”
江婉柔低垂眉目,皇帝高坐上首,看不到她臉上的神色,只能看見她烏黑的發頂。
“王爺對您敬仰萬分,他在戰場上浴血殺敵,不僅是為了朝廷,更是為了您!有道是先行后言,王爺不如旁人能言善辯,兒媳卻不忍他吃這個啞巴虧。”
皇帝久久不語,忽然,他重重冷哼一聲,“你還是來求情,巧言令色,江氏,你大膽!”
江婉柔再次跪下來,低聲道:“兒媳所言句句肺腑,您掀開他的衣襟看看,就知道兒媳所言非虛?!?
“朝堂上的事,我不懂,王爺惹您生氣,他該受罰,兒媳從未想過求情。今日來皇宮,一來許久不見父皇,兒媳想給您請個安,磕個頭。二來受淮翊所托,給您送盤筍尖?!?
“皇宮山珍海味,自然不缺一盤吃的。但淮翊說您近來胃口不好,這筍爽口,希望您多用些?!?
帝王之威雷霆萬鈞,在皇帝銳利眸光的注視下,江婉柔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對兒護膝,雙手奉于身前。
她苦笑一聲,道:“突厥苦寒,王爺腿疾難愈,日日受此折磨。好歹……叫他系上這個,請父皇恩準?!?
這對兒護膝是江婉柔臨行前隨手塞的,恰好是暗紅色,和血的顏色有幾分像。
陸奉現在走路看不出瘸的痕跡,連皇帝都差點兒忘了,他這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兒子,身體有殘缺。
皇帝驀然想起他剛摔斷腿時,往外倒的那一盆盆血水;又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的生母一頭撞死在敵人寒刃下,她身上全是血,用盡最后力氣哭喊道:“王爺,救救我們的孩子!”
皇帝那顆冷硬的心,忽然感覺抽痛。
***
養心殿門口,陸奉眸光凜然,神色冷峻,即使跪著,也一副睥睨天下、唯我獨尊的氣勢。
怪不得皇帝看見他就來氣,他的腰背筆直,一點兒看不出認錯的悔意。
陸奉心里盤算著時辰,按照皇帝的脾氣,他做好了跪個兩三日的準備。已經一天一夜,石板路膈得膝蓋發疼,陸奉面不改色,唯獨擔心府中的妻兒。
在他出京的大半年,陸淮翊長進不少,他不擔心他??伤钠拮酉騺砟懶∪崛?,她估計嚇壞了吧?
他該和她說清楚的。
陸奉擰眉沉思間,抱著拂塵的太監匆匆而來,氣喘吁吁道:“王爺王爺,圣上有旨,免了您的罰?!?
“你們幾個沒眼力勁兒的,快,把王爺扶起來。”
第103章
第
103
章
都聽你的
幾個內侍對視踟躕著,
不敢近陸奉的身。陸奉面無表情地站起來,跪了一夜的膝蓋鉆心地疼,他步伐緩慢,
朝文華殿方向走去。
“噯,王爺,您走錯了,西華門在這邊?!?
方才來宣旨的太監躬著身子,臉上堆著笑,道:“圣上心疼您,
吩咐奴才們直接送您回府,
不必再跑一趟?!?
這太監會傳話,其實是皇帝不想看見陸奉,怒道:“叫那逆子回去反省,
什么時候知錯了,什么時候來見朕!”
陸奉微微一頓,看向把腰彎地跟蝦米似的太監,
“出了何事?”
只經過一夜,皇帝定然沒有消氣。
太監陪著笑,道:“今兒個一大早,
王妃娘娘進宮覲見,
不知怎么說動了圣上,現下王妃娘娘正在西華門外
cy
等您?!?
宣旨太監揚了下拂塵,感嘆江婉柔的貼心。獨得齊王寵愛的王妃娘娘果然手段非凡,
只拎了個食盒進宮,便說動圣上饒恕齊王的罪過。這么大的功勞,他原本邀請江婉柔一同來養心殿門口,親自攙起王爺,
夫妻扶持,多好的一樁佳話。
誰知江婉柔搖了搖頭,道:“多謝公公美意。妾身還是在西華門外等候王爺。”
他起初不明白什么意思,剛才看那群太監都不敢近陸奉的身,忽然福至心靈,想道:王爺那樣尊貴的人,定然不愿意讓旁人看見他狼狽的時候,更別提自己的妻子。
王妃娘娘既把事兒辦妥了,又知分寸,也忌到了男人的臉面。太監心中對江婉柔欽佩萬分,忍不住為她說好話。
“王爺這邊請。奴才見王妃娘娘身形單薄,形容憔悴,估計這會兒心里正急吶”
這話叫陸奉眉心一跳。因為江婉雪戲弄了兩個皇子,皇帝不喜江氏女,江婉柔每次見皇帝跟耗子見貓兒似的,戰戰兢兢。他也有意阻攔,江婉柔和皇帝“公爹”見面次數并不多。
他想過她會擔憂,會驚慌,唯獨沒想過她會直接進宮,她那么害怕皇帝,竟然把皇帝說動了?
這些疑惑暫且不提,陸奉放棄了去見皇帝的打算,他加快步伐,因為走得太快,膝蓋加上陳年舊疾,一深一淺,顯出幾分跛腳。
他不在意旁的,太監的話在他心頭久久縈繞,他說:王妃身形單薄,形容憔悴。
自從生過陸淮翊后,江婉柔從來沒有和“身形單薄”搭上邊,就算隨他去了苦寒的邊關,一趟下來,依然豐腴圓潤,色如桃花。
這才過去一天,怎么就“單薄”、“憔悴”了?
下人只會撿著好聽的話兒說給主子聽,尤其太監這種在御前伺候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陸奉卻在此時失去了慣有的冷靜。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陸奉出現在西華門外,江婉柔佇立在馬車旁,湖藍色的羅裙隨微風輕擺,裊裊婷婷,仿佛一株溫婉淡雅的鳶尾花。
看見陸奉,江婉柔眼神一亮,快步上前,一把飛撲到他懷里,“可算出來了?!?
陸奉熟練地攬起她的腰身,掂了掂,心中松了口氣。
還好,沒瘦。
他低頭端詳她的面容,臉色蒼白,雙眸紅彤彤,確實有幾分憔悴。
陸奉無所顧忌,江婉柔還記得這是大庭廣眾之下。起初那一下算他們夫妻情深,情難自禁?,F在陸奉摟著她不撒手,萬一傳到皇帝耳朵里,她少不得又得背一個“紅顏禍水”的罪名。
江婉柔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低聲道:“夫君……好多人?!?
“咱們進馬車說。”
陸奉身形高大,他一進來,把原本寬敞的車廂襯得窄小逼仄。他什么都沒問,伸掌撫摸她的臉頰。
“怎么這么憔悴?”
忽然,他覺出不對勁兒,手感觸感滑膩,拿開一看,指腹上有一層薄細的白色粉末。
“……”
江婉柔尷尬道:“今日……脂粉涂多了。”
陸奉輕輕嘆了口氣,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溫聲問:“嚇壞了?”
以她的膽子,沒有他在身旁護著,敢只身闖皇宮,她著實愛慘了他。
江婉柔悄悄把袖子中生姜往里塞了塞,重重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