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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江婉柔蒙著面紗,但她一身錦繡富貴,耳邊墜著的紅珠子夠她殺半輩子豬,她的手柔軟細滑,不像做活兒的手。
江婉柔依言后退一步,目光卻好奇地投向簾子后的兩個男人,一個穿青衣,一個穿白衣,長得白凈俊秀,和衛城風吹日曬的男人很不一樣。
她的目光實在太亮,女屠戶給江婉柔碎骨頭,一邊淡道:“我男人。”
江婉柔驟然睜大雙目,磕磕巴巴道:“哪……哪一個?”
女屠戶利落地用草繩把骨頭捆好,卷起圍腰,擦了擦油膩的手,遞給江婉柔。
“都是。”
……
江婉柔恍恍惚惚回到將軍府,依然震驚今日的見聞。她原先以后陸奉逗她,這沒想到這衛城民風剽悍至此啊!
陸奉淡道:“她有本事,有何不可?”
他向來對有能之士刮目相看,在他眼中,女屠戶憑一己之力養家糊口,算是“能人”,和一般的女人不同。
江婉柔不滿地嘟囔道:“殺個豬就是能人了?妾身也……”
她想說她雖沒有女屠戶力氣大,但她把鋪子田莊經營地妥妥貼貼,真比起來,那女屠戶不一定有她厲害。話未出口,一抬頭,對上陸奉漆黑銳利的寒眸。
“嗯?”
江婉柔一個激靈,瞬間改口,“妾身也叫那屠戶剁了幾塊骨頭,熬碗湯補補。這幾個月行軍打仗,你都沒好好敷藥。”
“等回京城,還得叫洛先生瞧瞧。”
陸清靈說得對,陸奉不茍言笑盯著人時候,確實讓人害怕。江婉柔干脆撲倒他懷中,僵硬地扯開話題。
她真是瘋了,和陸奉說這些做甚么!
好在陸奉沒有深究,他盯著她烏黑的發髻,許久,在江婉柔心中惴惴難安時,他道:“好了不少,不必憂心。”
多虧江婉柔先前的悉心照料,又是敷膏藥又是綁護膝,陸奉在嚴寒的突厥折騰這么久,現在不疼不癢,走起路來也不大看得出來。
陸奉自己都忘了腿的事兒,旁人不敢提,也就江婉柔天天記掛著。
那碗骨頭湯還是沒叫陸奉喝上一口。江婉柔有時也琢磨不透陸奉,比如方才,要說他在意吧,他什么都不說,說不在意吧,夜晚要得格外兇狠,大掌捂住她的口鼻,在她耳邊喃喃低語:“柔兒,乖。”
他那晚說了很多遍,江婉柔醒來后,得到她們要離開衛城了。
離別猝不及防,凌霄夫婦把一行人送出城門。江婉柔和陸清靈姑嫂倆依依惜別,陸奉和凌霄沉默寡言,兩人眼神對視,又默契地移開,似乎達成了見不得人的共識。
“好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樣子。”
陸奉輕聲斥責,陸清靈用帕子沾著眼角,走到凌霄身旁。
陸奉臨走還不忘以兄長的身份,冷著臉教導:“既嫁了人,當守為人妻的本分。不可任性妄為,盡心侍奉夫君,相夫教子,明白么?”
陸清靈低聲應是,凌霄上前一步,擋住陸清靈,無奈道:“王爺。”
“她膽子小,你莫嚇她。”
陸奉冷哼一聲,倒也沒再開口。他意味深長看了凌霄一眼,凌霄微微頷首,“末將定不負王爺所托。”
等一行人的蹤跡消失,陸清靈睜著紅紅的眼睛,好奇道:“夫君,兄長……托付你什么事啊?”
凌霄笑了一下,寬厚的大掌握住陸清靈的手,“沒什么,叫我好好照顧你。”
“真的嗎?”
做了陸奉多年的妹妹,陸清靈顯然不相信。
凌霄解下披風,給她披上,“外頭風大,回去吧。”
***
熬過了嚴冬,歸路沒有來時那么坎坷。至少有熱水沐浴擦身,不用像來時那么狼狽。江婉柔歸心似箭,在五月下旬,小荷初露尖尖角的時候,他們終于回到了闊別已經的京城。
陸奉沒有大張旗鼓地驚動旁人,齊王府門庭大開,陸淮翊小小的身子,領著一干人等,迎接父親母親歸來。
第101章
第
101
章
震怒
從凜冽的寒冬到初夏,
細算下來,夫妻倆離家已有半年之久,陸淮翊穿著一身寶藍色錦緞窄袖圓領長袍,
衣襟上用銀絲紋著祥云圖案。腰墜一條羊脂玉扣的絲絳,足蹬玄色緞面小朝靴,身姿挺拔清瘦,襯著冷白的膚色,顯得矜貴無比。
他長高了些,也比之前更加沉穩。見到許久不見的雙親,
陸淮翊神情激動,
也只是一瞬,他頓了頓,穩步走上前,
躬身道:“兒子恭迎父王、母妃。”
陸奉掃了眼門口井然有序的諸人,低低“嗯”了一聲,江婉柔看不夠似的,
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陸淮翊身上。陸奉轉身,“還不走?”
江婉柔恍然驚醒,給長子使了個眼色,
踮起裙擺,
小碎步跟在陸奉身后。
王府人口不多,上無高堂,只有一個“借住”在王府的麗姨娘,
麗姨娘身份尷尬,不會趁這個時候出頭,陸奉和江婉柔夫妻倆不用去拜會什么長輩,直接入錦光院沐浴更衣,
洗去一身塵土。
錦光院的下人大多是江婉柔從陸國公府帶過來的,懂分寸知進退,更別提齊王一戰,接連攻下突厥數座城池,威名遠揚,如今朝野上下,誰提起齊王,莫不是畏懼恭敬,錦光院的丫鬟們恨不得踮著腳走路,伺候得盡心盡力。
江婉柔來不及換洗,先被紅著眼睛的翠珠撲在她身上大哭一場,又連忙叫人把雙胞胎抱過來。看得出來,麗姨娘把兩個孩子照顧得很好,兄妹倆軟乎乎沉甸甸,藕節似的手臂胡亂揮舞,手上的銀鈴“叮當”作響。
看得江婉柔心軟如泥,輪流抱著哥哥妹妹,親他們柔嫩的小臉蛋兒。按道理說,自他們剛出生起,江婉柔就被迫隨軍,不滿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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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娃娃什么都不懂,這兄妹倆脾氣不大好,被生人抱就哭,但江婉柔抱他們,兄妹倆仿佛知道這是自己的親娘,咧著嘴笑。
妹妹活潑好動,肉乎乎的小手躍躍欲試,抓江婉柔頭上搖晃的金步搖。江婉柔拔下來逗她,既欣慰又心酸地感嘆,“他們這么小,竟還記得我。”
翠珠懷中抱著昏昏欲睡的哥哥,解釋道:“多虧了麗夫人。”
王妃娘娘的生母,王府上下尊稱一句“麗夫人”。旁人興許順著江婉柔的話風,接一句“母子連心”,哄主子高興。偏翠珠是個實心眼兒,她說道:“您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麗夫人怕小主子們忘了親娘,在襁褓中放您穿過的衣裳,經常帶小主子們來錦光院走動。”
這么小的孩子話都不會說,更認不出面容,全靠江婉柔身上熟悉的氣息認出娘親。江婉柔聞言一怔,心中五味雜陳。
養兒方知父母恩,她如今生養了三個孩子,姨娘還在為她盤算。今日回府,她環視一周,根本不見姨娘的影子。
她知道姨娘在想什么,她不愿意給她添麻煩。
江婉柔低低嘆了一口氣,問了麗姨娘的吃穿用度,又叫人給她捎話,她明日去拜見她。
今晚興許會被圣上召見,或者是有陸奉在的家宴,他在,連陸淮翊都謹言慎行,不如姨娘一個人用膳自在。
等明天諸事辦妥,她再去見她,這也是姨娘的用意。經過此事,江婉柔心中更堅定了叫姨娘從寧安侯府脫身的打算。
……
怕圣上召見,江婉柔依依不舍地叫人把兩個孩子抱走,她沐浴更衣,換上明艷的重紅色王妃翟服,描眉施粉,裝扮地貴氣逼人。
費心費力折騰一圈,臨近傍晚,接到宮中的旨意,宣齊王殿下覲見。
得,壓根兒沒提自己,江婉柔深覺“自作多情”。陸奉一派沉穩,對宣旨太監道:“本王稍后進宮。”
江婉柔原以為這個“稍后”就是換身衣裳的事,誰知陸奉大手一揮,直接叫人傳了晚膳。
他大馬金刀高坐主位,看向神情呆滯的江婉柔,挑眉道:“不餓?”
江婉柔猶豫了一下,依言坐在他的下首,面含憂色:“夫君,父皇召見,會不會……不妥?”
他剛打了大勝仗,回來卻居功自傲,藐視圣威。即使父皇偏愛自己的兒子不在意,被別人揪住把柄,便是訐攻陸奉的利刃。
江婉柔挽起衣袖,給陸奉添了一盞茶水,柔聲道:“府中諸事,交給妾身即可。”
陸奉把玩著杯盞,哼笑一聲,“你到是賢德。”
她摸不準陸奉的意思,恰好這時陸淮翊進來,王府人口少,除了那兩個不會說話的奶娃娃,夫妻倆加上長子,便是一頓“家宴”。
在江婉柔被一堆人圍著涂脂抹粉的時候,陸奉已經把陸淮翊叫到書房,考校了一番功課。陸淮翊自詡對答如流,沒有辜負先生的教誨,卻只得到了陸奉“尚可”的評價。
即使明白父王向來嚴苛,陸淮翊心中難免低落。他繃著一張俊秀的小臉,躬下身子,“父王,母妃。”
陸奉點了點頭,說了聲“坐”,經過陸淮翊這一打岔,江婉柔也不好再勸,反正陸奉心有丘壑,不用她瞎操心。
一家團聚,家宴的氛圍卻有些沉悶。陸奉不多話,江婉柔空有一腔話,不好在此時和兒子細說。房中只有玉箸和盤子撞擊的清脆聲,過了一會兒,陸淮翊起身,給江婉柔和陸奉面前的盤子里各夾了片筍尖。
他抿著唇,道:“父王,母妃一路辛苦,這是兒子親自去后山挖的竹筍,性溫和而味鮮,請父王、母妃嘗一嘗。”
陸奉自若地夾起來放入口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倒是江婉柔藏不住話,心疼道:“這些事自有下人做,你身子嬌貴,怎能做這些粗活兒。”
陸淮翊一笑,對上江婉柔,才有了幾分孩童應有的靈動。
他道:“母妃,兒子身子好著呢。您和父王離京的這段日子,我從來沒有勞煩過太醫。對了,兒子如今能拉得動五斤的長弓了!”
雙親臨行之前,他還只能拉三斤的小弓,如今短短半年,怎么不算進步神速呢?連陸奉都罕見地夸了句:“不錯。”
江婉柔和陸奉對兒子的教養全然不同,陸奉對他寄予大望,要求他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江婉柔卻只要一個康健的兒子,女人心軟,難免溺愛。
她照例先夸贊一番陸淮翊,把陸淮翊夸得耳尖泛紅,又給他夾了個肉丸子,諄諄勸道:凡事量力而行,以身子為重,不管三斤弓還是五斤弓,在她心中,他都是英勇的好孩子。
“你愛吃的牛肉,來,多吃點兒。”
江婉柔一直嫌陸淮翊瘦弱,又半年未見,可著勁兒給他夾菜。顧上這個就顧不上那個,直到“碰——”地一聲,陸奉把杯盞重重放在桌案上,叫人心里一驚,母子兩看向他。
“添茶。”
陸奉說著,眸光直直看向江婉柔,原本要上前的丫鬟身形一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婉柔款款起身,自然地接過丫鬟手中的茶壺,給陸奉添滿。
她仿佛沒看見陸奉陰沉的臉色,笑道:“怪我,許久不見淮翊,忍不住多說了兩句。”
“夫君飽了嗎?我再叫她們上幾盤你愛吃的菜。”